第228章 大明真正的敵人!(第四更,八點上第五更)
崇禎三年,八月十五,天剛矇矇亮。
北京城已經醒了。不是平日那種慢吞吞的醒法,是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透出的躁動。家家戶戶門頭上的茱萸還掛著露水,月餅幌子在晨風裡輕輕地晃著。可街上的人,沒幾個惦記晚上團圓飯的,全都抻長了脖子,往正陽門方向湧去。
御道兩邊,早已站滿了京營的兵。
這些兵穿著新換的胖襖,外罩鐵甲,腰桿挺得筆直,手裡攥著的長槍在熹微的晨光裡閃著寒光。他們是從昌平、薊鎮撤下來休整的御前親軍,臉上還帶著風霜之色,但眼神裡卻有一股壓不住的勁兒。那是打過勝仗、見過血後才有的精氣神。
百姓們擠在兵士身後,踮著腳,吵吵嚷嚷地議論著。有半大的小子猴急地爬上道邊的老槐樹,被他爹罵著“小猢猻,衝撞了聖駕要誅九族”,卻也顧不上跳下來。
“來了嗎?看見了嗎?”
“早著呢!皇上哪能這麼早就出來?”
“聽說這回抓了不少真韃子!腦袋後頭都拖著豬尾巴!”
“可得好好看看,這群天殺的傢伙也有今天!”
嗡嗡的議論聲,混著空氣中瀰漫著的香火味、塵土味,還有隱隱飄來的桂花香,攪和在一起,釀出一種節日特有的、讓人心慌的燥熱。
日頭漸漸升高了,秋日的光線明晃晃地照了下來,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光。
猛地,沉甸甸的鐘鼓聲從皇城裡傳了出來,一聲接一聲地撞在每個人的心口上。喧鬧的人群霎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都釘死在了那扇緩緩開啟的宮門上。
禮樂響了起來。
崇禎皇帝朱由檢,出現在了午門城樓上。
他今天穿得很不一般。玄色的十二章袞服,上面用金線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沉甸甸地壓在他還不算寬闊的肩上。頭上戴著的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子垂了下來,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動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緊繃的下巴。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猛地炸開了,震得人耳朵發麻。
崇禎一步步地走到城樓正中央,站定了。目光透過晃動的旒珠,緩緩地掃過腳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遠處層層迭迭的屋頂,掃過湛藍高遠的天空。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既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激動。眼前這足以讓任何帝王熱血沸騰的場面,好像和他隔了一層膜。歡呼聲像潮水般拍打過來,他卻像一塊礁石,沉默地立在潮水中。
盧象升和孫祖壽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頭。
盧象升身上穿著新賜的鬥牛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孫祖壽一張黑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疲憊,腰板卻依舊挺得像杆槍。
在他們身後,是用繩子串著的後金俘虜。
約莫有幾十人,個個衣衫襤褸,臉上帶著傷,血跡和汙泥混在一起,看不清本來面目。裡頭大部分是包衣奴才,算不得真奴,但也有幾十個貨真價實的滿洲建奴。他們被反綁著雙手,脖子上套著白色的繩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眼神空洞,不敢看兩旁怒視著他們的百姓。沒了在關外燒殺搶掠時的兇悍,只剩下喪家之犬般的狼狽。
再後面,是馱著繳獲物資的騾馬。破損的盔甲,斷裂的兵器,尤其是那幾面被故意拖在地上、任人踐踏的織金龍纛和鑲白旗、鑲紅旗,每一樣,都引來圍觀百姓一陣解氣的怒罵和歡呼。
“打死他們!”
“狗韃子!還我爹孃命來!”
“皇上萬歲!大明萬歲!”
兵部尚書王在晉走到城樓前,展開一卷黃綾,運足了氣,開始朗讀《告捷太廟疏》。文縐縐的詞句百姓大多聽不懂,但“斬首若干”、“克復某地”、“天威浩蕩”這些字眼,他們聽得明白。每唸到一處,下面的歡呼就更高一浪。
崇禎靜靜地聽著、看著,腦海裡,卻清晰地浮現出另外幾個題本。
是這兩三個月來,從陝西、山西、河南等處送來報災求助的奏章。
洪承疇的奏疏:“……陝北八月不雨,今夏尤酷,麥苗盡槁,野無綠色。赤地千里,人將相食……臣雖竭力安撫,然庫廩空空,唯恐變生肘腋,伏乞聖斷……”
山西巡撫宋統殷的急報:“……晉省饑荒已呈蔓延之勢,流民塞道,析骸而爨。各府縣倉廩十室九空,請糧之奏,字字泣血……”
河南巡撫楊鶴的密函:“……豫西旱魃為虐,秋糧絕收,餓殍漸現於野。雖嚴令地方賑恤,然恐力有未逮,饑民洶洶,恐非良民……”
這些文字,和他藏在靈魂深處關於“崇禎大旱”、“易子而食”的恐怖記憶,猛地重迭在了一起。
他彷彿看見了,在那乾裂的大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皮包骨頭的屍體,那些瞪著空洞大眼睛、腹部腫脹的孩童,以及漫山遍野看不見一點綠色的荒蕪……
這就是小冰河期的天災!而且,現在還遠遠沒到最嚴重的時候!
他剛剛贏了黃臺吉,贏了這場己巳之變。可歷史上,真正摧毀大明的,不是黃臺吉,也不是李自成、張獻忠,是這讓人絕望的、長期的、任何末世王朝都難以扛住的小冰河期天災!
黃臺吉和建奴雖敗,但摧毀大明、造成華夏天傾的真正敵人,這會兒才剛顯露出一點威力……
“陛下,插漢部蘇泰太后覲見——”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唱名聲,把他從冰冷的思緒裡拽了回來。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目光投向丹陛之下。 蘇泰太后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蒙古袍子,頭上戴著高高的“顧姑冠”,臉上帶著悲慼和恭順。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繡金襁褓裹著的嬰兒。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她走到城樓正前方,依著漢人的禮節,深深地跪拜下去,三跪九叩。
通事官在一旁高聲翻譯著她的陳詞,聲音帶著哽咽:“……妾蘇泰,感念大皇帝陛下天恩,為我夫虎墩兔汗復仇雪恨……我插漢部眾,願永世歸附大明,為大皇帝守好北疆,永為藩屏……”
崇禎向前邁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大聲道:
“爾等誠心歸化,朕心甚慰。賜爾子名為——阿勒坦·徹辰!望其如金子般忠誠,如星辰般睿智,永佑大明北疆安寧!”
“……阿勒坦·徹辰!”通事官高聲用蒙語重複道。
更大的歡呼聲再次響起。
……
夜色籠罩了紫禁城。
白天的喧囂徹底散去,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圓,像一塊冰冷的玉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灑滿宮殿的琉璃瓦,也透過窗戶,漏進乾清宮的西暖閣裡。
崇禎已經換下了那身沉甸甸的袞服,只穿著一件尋常的藍色的便袍,靠在軟榻上,眉宇間是卸去偽裝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這些日子前方的將士只需要浴血奮戰,而他這個皇帝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添了第三次茶水,忍不住低聲道:“皇爺,一天沒正經用膳了,御膳房備了月餅和幾樣小菜,您多少用點兒?”
崇禎擺了擺手,沒說話。
這時,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劉月英和楊玉嬌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劉月英手裡端著一隻小小的白玉碗,裡面是參湯,熱氣嫋嫋。她走到崇禎身邊,柔聲道:“皇上,參湯還溫著,您喝一口,提提神。”
崇禎沒接參湯,目光卻落在楊玉嬌手上。
楊玉嬌捧著一個紫檀木的托盤,上面鋪著明黃色的錦緞。錦緞上,放著幾個烤得焦黃、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裂開、露出裡面金黃瓤肉的東西。一股樸實的、帶著焦香的甜味,在暖閣裡瀰漫開來,沖淡了薰香的氣息。
“這是……”崇禎坐直了身子。
“回皇上,”楊玉嬌聲音清脆,帶著點小小的得意,“這是妾在西苑皇莊裡,親手種出來的番薯。今兒個剛起的,趁著新鮮,烤了幾個,您嚐嚐?”
崇禎伸手拿起一個。番薯還燙著,他下意識地在手裡倒騰了一下。粗糙溫熱的外皮,裂口處冒出絲絲熱氣,那股甜香更濃了。
他慢慢地剝開焦硬的外皮,露出裡面軟糯、金黃的薯肉。咬了一小口,在嘴裡細細地嚼著。很甜,是一種質樸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甘甜。
他嚥下這口薯肉,看著手裡的東西,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那輪冰冷的圓月,像是在對劉月英和楊玉嬌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月餅是甜的,是給人看的。這薯瓤瓤也是甜的,是能救命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朕今日贏了面子,得了萬民歡呼。但願……來年今日,這玩意兒,能幫朕贏回裡子。讓北地的百姓,能多吃上一口甜的……活人無數。”
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崇禎幾口把那個不大的烤番薯吃完,用旁邊溫熱的巾帕擦了擦手和嘴角。他轉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王承恩,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吩咐道:
“明日,秦王和衍聖公不是要入宮謝恩麼?賜宴就擺在西苑。吩咐御膳房,不必預備那些山珍海味、月餅瓜果了。”
王承恩趕緊躬身:“是,皇爺。那……預備些甚麼?”
崇禎指了指楊玉嬌托盤裡剩下的那幾個烤番薯。
“就讓楊妃,將她種的那一壟番薯,都起了。烤得透透的,管夠。”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讓他們也好好嚐嚐這‘鮮’。”
王承恩心裡猛地一跳,頭垂得更低,恭謹地應道:
“奴婢……遵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