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嗨!黃臺吉!
天聰四年的深秋,天冷得邪乎。
還沒到十月,遼東就下了雪。雪花子夾著風,打在瀋陽城的土牆上,唰唰地響。城頭那面破了的龍旗,凍得硬邦邦的,讓風一扯,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像是隨時都要散架似的。
城裡頭,比外頭還要凍人。
街面上沒啥人走道,鋪子十家關了九家。偶爾有幾個旗丁,縮著脖子,抄著手,腳步匆匆地趕著路。糧店門口倒是擠著一堆人,可那門板只開著一條窄縫。夥計探出半張臉,沒好氣地嚷著:“沒了!麩皮都搶光了!等開春吧!”人群裡響起一陣罵聲,夾雜著小孩餓急了的哭嚎聲,聲音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牆角旮旯裡,能看到蜷著的人影,裹著破麻袋片,一動不動地躺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早就凍硬了。
清寧宮裡,炭盆燒得不旺,光冒著煙,不怎麼熱乎。
黃臺吉裹著厚厚的貂皮裘,坐在椅子上。他臉色蠟黃,透著青,時不時就咳嗽,咳得身子直晃。案桌上,攤著的幾份文書,都是壞訊息。
范文程垂著手,站在下邊,聲音不高,但字字說得清楚:“大汗,各地的摺子都齊了。遼陽、海州,秋糧的收成,不到往年的四成。蓋州的情況更遭,包衣阿哈逃了五六成,熟地都撂荒了。至於蓋州以南的復州衛……眼下還沒有收復過來。”
黃臺吉沒說話,拿起了另一份文書。是蒙古科爾沁部奧巴送來的,也是來要糧的。
“奧巴這老小子,”黃臺吉把文書扔回桌上,聲音沙啞地說道,“臉皮比長城還厚,入口打明朝時出工不出力,現在還好意思來要飯……可咱們自己鍋裡都沒米了,又拿甚麼賙濟他?”
宮門哐噹一聲被推開,莽古爾泰帶著一股寒氣闖了進來,鬍子眉毛上都掛著白霜。“大汗!不能再幹坐著了!旗裡的崽子們餓得啃炕蓆了!得拿個法子!”
代善跟在他後面,臉色陰沉,嘆了口氣說道:“法子?再去搶明朝的?好像也搶不動了吧……”
“就是戰死也比餓死強!”莽古爾泰眼一瞪,“明朝搶不動,旁邊還沒肥羊了?”
黃臺吉抬起眼皮,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范文程身上:“範先生,你說說看。”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諸位貝勒。如今明朝新勝,士氣正銳,此時再去硬碰,恐怕是得不償失。然則,”他話鋒一轉,手指向了東邊,“東邊的朝鮮已經被咱們打廢了。平壤、漢城都是咱們的了,就靠幾千明朝援軍吊著命。而朝鮮一國的丁口,還有數百萬之眾。”
還搶朝鮮?這是逮著個軟柿子往死裡捏啊!
大殿裡的一群滿洲強盜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們的大汗。
“對!”黃臺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生路不在西面,而在東面!在朝鮮!”
他轉向莽古爾泰和代善,語速快得像爆豆一般:“明朝這塊骨頭太硬,暫時啃不動了!就換個軟的捏!朝鮮這隻羊雖然不怎麼肥,但狠狠地割上幾刀,還是夠吃一冬的!”
黃臺吉捏著拳頭說道:“這次咱們要幹一票大的……發兵五萬,不,十萬,狠狠地搶!”
代善皺起了眉:“大汗,這幾乎是傾巢而出了,瀋陽空虛啊……”
“怕甚麼?”黃臺吉一擺手,“很快就是冬天了!到時候遼東海灣一結冰,明朝的水師就過不來了!陸路大雪一封,毛文龍、黃得功他們想出動,也得等到明年三月!等他們能動彈,咱們早就搶完回來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朝鮮的位置上。
“莽古爾泰!”
“在!”莽古爾泰精神一振。
“你先回漢城,調集咱們在漢城、平壤的人馬,先到周邊搶上一吧,這樣咱們的大軍抵達後就有飽飯吃了,吃飽了……就深入朝鮮腹地去放搶!”
“嗻!”
“阿濟格!多爾袞!”
兩白旗的兩個頭頭踏前一步。
“你二人各率精騎先一步出發,在漢城吃飽了就往南、往東深入,見到朝鮮兵就往死裡打!別讓他們抱成團!”
“嗻!”
黃臺吉深吸了一口氣:“孤親率中軍,稍後出發!這次東征,目標三個!”他伸出三根手指:“五十萬石糧!十萬壯丁!十萬婦女!搶不夠數,不準回軍!”
他看著代善和范文程:“你二人留守瀋陽。彈壓地方,看好老家。等著吃朝鮮的大米吧。”
……
幾天後,瀋陽城外。
北風捲著雪沫子,抽得人臉生疼。天地間已經有點白茫茫的了。
數萬八旗兵和包衣奴才,在冰天雪地裡列著隊。隊伍很安靜,沒人喧譁。兵士的臉凍得發青,嘴唇乾裂著,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手都緊緊地攥著刀槍,眼裡放出兇光,像極了餓狼。
他們的盔甲破舊,但都盡力修補了。旗幟也有些破,但在風裡獵獵地飄揚著。
這是一支被飢餓逼到了絕境的大軍。 黃臺吉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沒穿甚麼華服,就是一身半舊的戎裝。他勒馬到了隊前,看著這一張張餓極了而又兇狠的臉。
寒風將他的聲音送出去老遠。
“八旗的兒郎們!”他開口,聲音壓過了風聲。
隊裡起了輕微的騷動。
“冷嗎?”他問道。
沒人應聲,只有風呼呼地吹著。
“餓嗎?”他又問道。
隊裡響起一片粗重的喘息聲,像是餓狼在低嚎。
“我知道你們冷!我知道你們餓!”黃臺吉的聲音猛地提高,帶著嘶啞,“包衣跑了!莊稼絕收了!崽子餓得直哭!接下去的冬天,難熬啊!”
這話戳到了所有人的痛處。隊裡響起了壓抑的嗚咽聲和咒罵聲。
“可咱是大金的勇士!”黃臺吉“唰”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鋒指向東方,“咱手裡的刀,不是燒火棍!生路不在瀋陽,不在遼東!在那邊!在朝鮮!”
“朝鮮李朝,積弱了百年!倉裡有的是糧,城裡有的是丁口!那些東西,本該就是咱的!咱現在就去拿回來!”
他環視著眾人,聲音裡帶著蠱惑:“有人怕明朝?笑話!他崇禎現在才該頭疼!陝西旱,山西旱,河南也旱!他缺的是幾千萬人的糧食!他能去搶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人易子而食!看著他的人揭竿而起”
“咱呢?”黃臺吉的聲音變得極其冷酷,“咱人少,缺的只是十幾萬人的嚼穀!朝鮮有幾百萬人口,餓死他三個五個朝鮮人,能換咱一個旗丁活下來,這買賣,就值!”
“搶來的糧食,養活咱的孩兒!搶來的丁口,給咱種地!搶來的女人,給咱生養後代!咱活下去了,大金就亡不了!”
“等咱吃飽了肚子,養足了精神,來年開春!”他刀鋒一轉,遙指著西南,那是山海關的方向,“再找明朝,慢慢算賬!”
“出發!”黃臺吉用盡全身力氣吼道,“為了活命,向東!”
“嗷”
數萬人如同被壓抑已久的火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那不是歡呼,是飢餓野獸的嘶吼。刀槍舉了起來,映著慘白的日頭,寒光刺眼。
大軍開拔了。
馬蹄踏碎了積雪,車輪碾過了凍土。數萬人組成的洪流沉默地向東湧動,帶著死亡的氣息。
黃臺吉立馬在高坡上,望著遠去的隊伍,又回頭看了看風雪中變得模糊的瀋陽城。
“崇禎……”他低聲自語著,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你守著你的煌煌大國和億萬饑民,慢慢等死吧。我黃臺吉,要帶著我的族人,殺出一條活路來。”
風雪更大了,很快淹沒了隊伍的蹤跡。只留下無數凌亂的車轍馬蹄印,無情地指向東方,指向朝鮮。
乾清宮的西暖閣裡,地龍燒得暖和,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崇禎皇帝穿著一身常服,坐在炕上,面前炕桌上攤開著幾份題本。首輔黃立極、群輔孫傳庭、本兵王在晉、新入閣的兵部侍郎楊嗣昌、戶部尚書畢自嚴、工部尚書李從心等人分坐兩側,個個面色凝重。
議的不是軍國大事,而是德陵修繕的款項。
“陛下,”畢自嚴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發苦,“天啟爺的陵寢必須修復。可如今……陝西的賑災、遼餉的缺額,哪一項都是火燒眉毛。國庫裡,實在是淘換不出來了。”
李從心介面道:“畢司徒所言甚是。且今歲天寒地凍,京畿左近的工匠也多被僱去給各地修稜堡了,人力也吃緊得很……”
給天啟修墳陵寢的困難就倆,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崇禎的手指在題本上輕輕敲著,沒看畢自嚴,也沒看李從心,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黃立極身上。“先帝的陵寢,是被建奴破壞的”他頓了頓,絕口不提這是誰的鍋,“銀子,朕從內帑掏吧。工匠,工部從山西、陝西、河南的災區妥善招募,工錢……從優發放,再告訴他們,北直隸這邊,現在要大興土木,有幹不完的活!”
聽崇禎說要“大興土木”,幾個大臣就是一愣,現在兵災連著天災,皇上怎麼還說要大興土木?
司禮監秉筆太監方正化腳步又輕又快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密封的急報,徑直走到崇禎身邊,低聲道:“皇爺,朝鮮監國督師衙門六百里加急遞到的,袁督師(袁可立)從江華島直髮司禮監的密奏。”
暖閣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份題本上。
崇禎面色不變,接過題本,拆開火漆,迅速覽閱。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眉頭微微蹙起,但臉上看不出絲毫驚慌。
片刻,他放下題本,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屏息凝神的諸位大臣,聲音依舊平穩,:
“黃臺吉傾巢而出,奔朝鮮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