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王爺,愛大明瞭!
小冰河期的天兒就是冷,才到農曆十月,地處中周的開封府就是一片大雪茫茫了。
雪粒子打在周王府書房窗戶的桑皮紙上,沙沙作響。
屋裡的炭盆燒得旺,卻似乎驅不散當今周王朱恭枵心頭的寒意。
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看著對面坐著的秦王朱存樞,這位遠房堂弟臉上透著紅光,和傳說中那個丟了封國,人在北京,整日借酒澆愁,眠花宿柳的頹廢模樣,判若兩王。
“秦王啊,”朱恭枵收起心頭的疑雲,嘆了口氣,手指摩挲著溫熱的茶杯,“你的來意,王兄明白。陛下念及宗親,是好事。可……祖制如山啊。王兄我在開封這地方,有祖宗基業要守,有滿城宗室要管,實在不敢輕動。”
他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不去。
雖然崇禎可以下詔喚王爺們入京,但這幫子“宅王”要是找理由賴著不動彈,崇禎也很難辦,總不能讓魏忠賢一個個去把他們從殼裡撬出來吧?
朱存樞笑了笑,沒直接反駁。他拿起手邊小火爐上溫著的酒壺,給朱恭枵的空杯續上。“王兄,這開封城的羊羔酒,滋味是不錯。可喝久了,也想換換口味不是?”
他放下酒壺,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王兄,您說的祖制.或者說,咱們理解的祖制,很可能是錯的!”
“甚麼?”朱恭枵抬了抬眼皮。
朱存樞從袖子裡掏出本舊書,藍面子上寫著《皇明祖訓》。他熟練地翻到一頁,推到朱恭枵面前。
“王兄您看,祖訓上白紙黑字,說的是‘藩王不得擅離封地’,‘無詔不得入京’。”朱存樞的手指點在字上,“可這裡頭有個關節——這‘藩禁’,它禁的是有‘藩’的王爺!”
朱恭枵眉頭皺了起來:“你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朱存樞聲音清晰,“弟弟我,現在是個‘無藩的親王’!”
他看著朱恭枵愕然的臉,一字一頓:“陛下準我‘不之國’,陝西的封國,沒了!我沒了封地,還是個甚麼‘藩王’?既然無藩可守,又何來‘擅離’一說?我如今是奉旨長住京師,也就沒有‘無詔不得入京’的限制。我現在想去西山看看雪,想去通州看看漕船,抬腳就走!全天下隨便溜達,王兄,那套藩禁的枷鎖,是鎖不住一個沒藩的親王的!”
朱恭枵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這道理……還能這麼講?他腦子裡嗡嗡的,祖祖輩輩刻在骨子裡的規矩,好像被撬開了一條縫。
朱存樞趁熱打鐵:“再說點實在的。王兄,您守著開封這偌大家業,庫裡的銀子,堆得都生黴了吧?”
朱恭枵臉色微變,這是實話,可也是忌諱。他含糊道:“都是祖宗留下的,小心看管便是。”
“看管?光看著有啥用?”朱存樞嗤笑一聲,“銀子得動起來,才能生兒子!王兄可知,我今年跟著陛下,在北京城幹了票甚麼買賣?”
“甚麼買賣?”
“抄底!”朱存樞眼睛發亮,“去年建奴鬧得兇,北京城人心惶惶,地產跌成了白菜價。陛下帶著我們幾個就我,孔聖公,還有魏公公,聯手吃進。就這一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朱恭枵眼前晃了晃,“弟弟我投進去的本錢,賺了這個數,而且還能繼續漲!您守著王莊那點租子,二十年能掙出來嗎?”
朱恭枵倒吸一口涼氣。一百萬兩?他開封王府一年各種進項刨去開銷,能落下萬把兩銀子就頂天了。
“這……這還不算。”朱存樞壓著興奮,“您可能聽說,我在陝西的王莊土地,都推恩分給底下宗室種了。您定以為我虧大了?嘿,正好相反!租子照收,只是改收糧食。今年陝西大旱,糧價騰貴,我那點租子換成銀子,反比豐年多出兩萬!土地散出去,收益反倒更活泛、更穩當!”
朱恭枵徹底坐不住了。他庫裡的銀子是死的,每年的進項是有數的。可朱存樞這錢,像是會自己下崽兒!
“再說點虛的,可也是實在話。”朱存樞看著神色變幻不定的堂兄,“王兄,您困在這開封城裡,說是富貴王爺,可除了這四堵高牆,天下之大,您見過幾分?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風沙,是個甚麼光景?您就不想親眼去看看?”
朱恭枵沒說話,但眼神飄忽了一下。誰想一輩子困在一座城裡?尤其是他們這些生來富貴的親王。
“陛下常跟我們幾個在京的親王說,咱們是老朱家的子孫,不能光吃飯不幹事.現在的大明,也到了需要朱家子孫出來幹事的時候!”朱存樞語氣鄭重起來,“陛下知道,王兄您心裡是裝著大明的,不是那等只知享樂的庸碌之輩。您要是肯入京,陛下說了,必委以重任!”
“重任?”朱恭枵心絃被撥動了。
“對!比如晉王,他現在已經帶著晉藩裡面能打的宗子和一群陝西流民改編的護衛到了貴陽城.眼看就要替國家鎮守水西了!那可是真塞王!不比你現在這樣強?”
“再比如眼下,陝西大旱,流民遍地,正是用人之際。陛下就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親王,去總攬賑災事宜!這可是活人無數、青史留名的大功德!而且,是真的可以保大明啊!王兄,難道不比您在這王府裡,整日對著賬本銀子強?”
保大明!
這三個字,像重錘砸在朱恭枵心上。崇禎年間的這些藩王,混吃等死的不少,但也有些對大明是真愛,看到災荒遍地,貪官橫行,民不聊生,那是真著急!周王朱恭枵就是最著急的一個!
讓他去為保大明基業做貢獻本身,就是最大的獎勵了!
至於升官發財,他都不需要。
他都是親王了,再升就得當皇上了.
發財他家裡藏著的銀子就有上百萬,都發黴(黑)了,而且他是真不在乎錢的主兒。
所以崇禎覺得,派這位去陝西賑災,肯定比派個貪官去幹這事兒強多了,他至少不會把賑災的銀子揣自己兜裡去。 另外,他畢竟是周王!在大明的親王當中也是個大的,陝西還有好些個王,他出面,再掛個大宗正的牌子,就能勸那些王爺把自己家裡存著的糧食拿出來。
如果不肯拿.他要翻了臉,大宗正的權柄砸下來,那些個王爺是扛不住的!
“秦王!”他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久違的銳氣,“你今夜這番話,真是……真是讓王兄我……豁然開朗!”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冰冷的風雪灌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守在這開封城裡,確實如同坐井觀天!”他望著漆黑的風雪夜,彷彿能看到遙遠的北方戰場和更遙遠的北京城。
“好!”朱恭枵重重一掌拍在窗欞上,“本王就隨你入京!面見陛下,為我大明江山,盡一份心力!這賑災的差事,本王……接了!”
漠南的風雪更大,刮在臉上像刀子。
黃沙堡的城頭上,幾個守夜的蒙古兵縮在角樓裡,抱著長矛跺腳。沒人想到這鬼天氣會有兵來。
曹文詔趴在雪坡後面,鬍子眉毛都結了霜。他身後,幾千宣大和御前軍的精兵靜靜地蹲在雪裡,人馬銜枚,馬蹄包著布。
他猛地抽出腰刀,向前一揮。
沒有喊殺聲,只有風響。黑壓壓的人影從雪裡冒出來,撲向土城。
殺戮靜悄悄地開始。牆根的哨兵被抹了脖子。雲梯架上牆頭,曹文詔第一個爬上去。城頭一個巡夜的兵剛轉身,刀光一閃,人就倒了。
直到明軍衝進街道,堡子裡才亂起來。守軍衣服都沒穿好,被砍得七零八落。
天快亮時,風雪小了。黃沙堡城頭的旗換了,大明軍旗在風裡扯得直響。
抵抗的蒙古人和少量的八旗兵基本死絕了,剩下的人跪在雪地裡發抖。
孫傳庭走進還在冒煙的堡子,臉凍得發青。他對迎上來的曹文詔點了下頭:“清點戰場,派人哨探。”
“是!”曹文詔抱拳,臉上混著血和冰碴。
孫傳庭走進守將的土屋,坐到破木桌前,鋪開紙。
他先寫了捷報。接著又寫另一封,是給大同巡撫袁崇煥的。
信寫得很簡單:
“袁撫院:
我軍已克黃沙堡。漠南門戶已開。插漢部遺民皆盼正統。請速促忠義王移駕來此,樹旗定人心。
孫傳庭。”
他叫來家丁:“六百里加急,送大同巡撫衙門。”
“得令!”
幾日後,黃沙堡。
一隊明軍騎兵護著馬車進堡。蘇泰太后先下車,接著抱下個裹著貂裘的男嬰——這男嬰長得頗為清秀,一雙滴溜溜的眼珠子頗為靈動,是大明朝的忠義王,插漢部的阿勒坦·徹辰。
很快,堡裡空地上立了根高杆。一面新旗升起來,上面繡著“大明忠義王”。旁邊又升起一面舊旗,是插漢部的鷹旗。
臺下聚來的蒙古人看著鷹旗,發出騷動,有人跪下去磕頭。
孫傳庭和袁崇煥並肩立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他們知道,這只是漠南“飯碗之戰”的第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