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孫傳庭,出擊!(第三更)
崇禎三年的正月初三,大同鎮。
天剛矇矇亮,寒氣刺骨。偏廂車營的中軍大帳裡,卻已經聚滿了人。呵出的白氣,在帳內凝成一團團的霧。
兵部侍郎銜、總督宣大山西軍務的孫傳庭,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也是“清華園”的風格,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做得極為精細,正是宣大一帶的地形。
大同總兵官曹文詔,還有車營、騎兵營、火器營的各部將領,都肅立在一旁,目光跟著孫傳庭手中的竹鞭移動。
“諸位,”孫傳庭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力量,“過去兩月,我等操練不休,所為者何?便是今日之戰。”
竹鞭點在沙盤上,從大同鎮城的位置,緩緩向北移動。
“虜騎之長,在於機動。我軍若貿然輕進,必中其圍點打援之計。故本督定策,行‘車營步進’之法。”
他看向眾將,目光銳利。
“每日辰時拔營,行軍十里,至申時必止。擇地後,車輛首尾相連,環扣為城。隨即掘壕立柵,構築堅壘。次日,復行十里,再築一壘。如此步步為營,如伸一拳,緩緩推向鎮海堡。”
參將孫應元忍不住問:“督師,此法雖穩,是否過於遲緩?鎮海堡被圍已久,恐軍心不穩……”
孫傳庭看了他一眼,竹鞭重重敲在沙盤邊緣。
“遲緩?總好過冒進中伏,全軍覆沒!我軍結車城而進,虜騎雖眾,其奈我何?此非怯戰,乃以我之長,克敵之短!鎮海堡袁巡撫乃知兵之人,堡堅糧足,必能固守待援。”
他頓了頓,竹鞭指向沙盤上代表後金軍的紅色小旗。
“況且,我軍此番對手,非同小可。細作探報,黃臺吉坐鎮歸化城後,一直在想方設法整合漠南諸部,推行編旗授田之策,還企圖和漠南諸部首領聯姻,甚至還想將虎墩兔的遺孀們都納入後宮,以此籠絡插漢部的人心。此獠所圖,非一時之掠,乃立國之根基!”
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曹文詔冷哼一聲:“狼子野心!如此,更需早日擊破,斷其妄想!”
“曹總兵所言極是。”孫傳庭頷首,“故此戰,關乎國運。勝,則漠南可爭,虜勢受挫;敗,則宣大危矣。望諸君謹記,戒驕戒躁,依令而行。”
他接著詳細講解了結陣、行軍、紮營、遇敵時的各種預案。尤其強調了車上配備的斑鳩腳銃用於狙殺敵酋,一窩蜂用於壓制衝鋒,以及營屬火炮的機動支援。
眾將領聽得仔細,不時點頭。這套戰法,是孫傳庭模仿戚繼光的戰法,在清華園講武堂內帶著清華一期的學員們反覆探討、演練後拿出來,專門反制建奴騎兵的。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
一名親兵快步進來,低聲稟報:“督師,夜不收急報!”
孫傳庭眉頭一皺:“帶進來!”
一名風塵僕僕、甲冑上沾滿泥雪的夜不收哨探跌跌撞撞衝進大帳,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遞上一封軍報。
“報——督師!總鎮!桑乾河北岸,緊急軍情!”
曹文詔一步上前,抓過軍報,迅速展開。他只掃了幾眼,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將軍報遞給孫傳庭,聲音低沉:“軍門,黃臺吉……動手了!”
孫傳庭接過軍報,快速瀏覽,帳內鴉雀無聲,只聽得見他手指捏緊紙張的細微聲響。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焦慮的臉。
“探報,東虜驅趕大批蒙古牧民,在我大同東北八十里處,桑乾河北岸的黃沙灘,搶築堡壘!現已打下地基,虜騎巡弋,監工甚嚴。”
“黃沙灘?”一位熟知地理的遊擊將軍失聲道,“那裡是通往昂噶淖爾的咽喉要道!若讓東虜在那裡立起堅壘,如同在我軍北上的路上,釘下了一顆鐵釘!”
“不錯!”孫傳庭聲音陡然提高,“此堡若成,非但鎮海堡將成為孤島死地,我宣大防線,也會日日夜夜處於黃臺吉的刀鋒之下!”
曹文詔“啪”地一拍案几,震得沙盤上的小旗都跳了跳。
“絕不能讓他得逞!必須在城牆立起來之前,給他砸個稀巴爛!部堂,下令吧!”
帳內眾將群情激憤,紛紛請戰。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再次看向沙盤,目光在鷹嘴崖和大同之間來回移動。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曹總兵!”
“末將在!”曹文詔聲如洪鐘。
“傳令全軍!取消休整,明日四更造飯,五更祭旗,兵發桑乾河黃沙灘!” “得令!”曹文詔轟然應諾,轉身就往外走,去傳達命令。
孫傳庭又看向書記官:“立刻擬寫六百里加急奏章,飛報北京,呈送陛下!奏明東虜築壘之險惡用心,及本督為挽救危局,不得已提前出兵之緣由。請陛下聖鑑!”
命令一下,整個“火車兵”大營,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甦醒。
低沉的號角聲此起彼伏,旗牌官騎著快馬,在各營之間賓士傳令。士兵們從營房中湧出,軍官的吆喝聲,刀槍碰撞聲,車馬轔轔聲,瞬間匯成一股緊張的洪流。
孫傳庭和曹文詔並肩走出大帳,開始巡視營盤,做最後的戰前檢查。
他們先來到車營。只見一輛輛偏廂車整齊排列。士兵們正在仔細檢查車輪、車軸,給騾馬餵食精料。一些銃手在擦拭斑鳩腳銃長長的槍管,另一些士兵則將一窩蜂的火箭筒仔細捆綁固定在車架上。
曹文詔走到一輛車旁,拍了拍結實的車廂,對身邊計程車兵笑道:“這榆木疙瘩,韃子的馬刀可啃不動!”
一個老兵咧嘴一笑:“總爺放心,咱這車城結起來,保管讓韃子撞得頭破血流!”
孫傳庭點點頭,又走向騎兵營地。御前軍騎兵營計程車兵正在備鞍,檢查馬具。曹文詔特意在李鴻基那哨燧發手槍騎兵前停留片刻,檢視他們腰間皮套裡那短粗精悍的火器——這三個月,李鴻基麾下的燧發手槍騎兵又“進步”了,從一騎一槍,進步成了“雙槍兵”,人數也增加到四百。
“鴻基,你這‘短火銃’,關鍵時刻要給老子衝得上去,響得起來!”曹文詔叮囑道。
李鴻基抱拳躬身:“標下明白!定不辱命!”
接著,他們來到一個隸屬御前軍的火器營。六門嶄新的六斤青銅炮已經掛在騾馬身後,炮身擦得鋥亮。這種六斤炮是四斤炮的升級版,是京營炮廠用上等的青銅鑄造,威力甚大。
在炮隊旁邊,御營的長槍兵、刀牌兵和鳥銃兵正在檢查武器,頗為嚴整。
最後,他們巡視了龐大的輔兵隊伍。這些大同籍的輔兵,裝備雖不如戰兵,但隊伍井然有序。運糧的大車排成長龍,車上滿載糧秣和彈藥箱。許多輔兵肩扛鐵鏟、鐵鍬,步步為營、堡壘推進,就得靠他們的一鏟一鍬。
孫傳庭看到幾名輔兵正在檢查幾門帶有炮車的輕便鐵鑄將軍炮,這種炮重約三百斤,能發射三斤左右的鉛彈,是眼下能為車營所用的最合適的隨行野戰炮。
這些炮是從大同鎮庫房中挑選出的老炮,雖非新鑄,但質量尚可,用來打實心彈得悠著一點,不過打霰彈是不擔心炸膛的,火力也是虎蹲炮那種“小胖墩”比不了的,每個車營都配備了十六門。
孫傳庭走過去,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問一旁的炮隊官:“這炮,演練時可曾試過?”
炮隊官趕緊回答:“回督師,試過了!用騾馬拖曳,能跟上車隊。打實心彈不敢多裝藥,只能打三百步,若虜騎衝近,換裝霰彈,一炮能掃清一片!”
孫傳庭點點頭:“好,夠用了。此炮是我車營的銳矛。臨陣時,務必將它們部署在車陣的關鍵處,讓韃子嚐嚐咱大明炮火的厲害!”
巡視途中,他們聽到不少士兵圍在一起,聽識字的人念《皇明通報》上關於朝廷開設貿易公司、太子即將誕生的訊息。士氣高昂,言語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和對朝廷新政的支援。
這一套是崇禎“想出來”的,稱為“教員下隊”——就在選一些粗通文墨,能說會道的官兵,進行短期培訓後,授予“教員”職位,拿百戶的俸祿,放下去給兵士們“講道理”。
夕陽西下時,整個大營的戰備工作已基本完成。
孫傳庭和曹文詔登上一處高坡,俯瞰著這片龐大的軍營。炊煙裊裊升起,飯食的香氣瀰漫開來。但在這片看似平和的景象下,是壓抑不住的肅殺之氣。
曹文詔望著北方逐漸暗淡的天際線,低聲道:“部堂,此戰若勝,北疆可安數年。”
孫傳庭雙手負後,寒風吹動他的袍角。
“數年?”他輕輕搖頭,語氣卻異常堅定,“此戰,非為安數年。是要告訴黃臺吉,告訴天下人,大明筋骨猶在,銳意進取之心未死。自此以後,攻守之勢,該易形了。”
夜幕徹底降臨。
營地裡點燃了無數篝火,但很快又按照命令逐一熄滅,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士兵們按照編制,井然有序地回到營帳休息,養精蓄銳。
黑暗中,只能看到巡邏隊火把移動的光點,聽到遠處傳來的刁斗聲。
一輛輛偏廂車、一門門火炮,在夜色中靜靜地佇立著,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
孫傳庭和曹文詔最後巡視了一圈,回到中軍大帳前。
“都安排妥當了?”孫傳庭問。
“妥當了。”曹文詔答道,“各部皆已待命,只等天明。”
孫傳庭抬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天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