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黃臺吉,朕在密雲等你!(為改名而加更,原《崇禎的奮鬥》)
日頭偏西,北京城西北的清華園卻是一片肅殺。挹海堂窗戶大開,初夏的風帶著熱氣湧進來,混著遠處講武堂校場上隱約傳來的號令聲、馬蹄聲和火銃射擊的脆響。
崇禎皇帝朱由檢揹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薊鎮-昌平-宣大邊防輿圖》前頭,一動不動。他身上就一件尋常的藍色緞袍,沒戴翼善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子鬆鬆挽著。
本兵王在晉、兵部左侍郎楊嗣昌、順天巡撫盧象升、薊鎮總兵孫祖壽、昌平鎮總兵尤世威,還有司禮監掌印魏忠賢,翰林院編修牛金星,幾個人分兩排站著,大氣兒都不敢出。
只有角落銅壺滴漏的聲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崇禎的目光,膠在那輿圖上,從宣府、大同,慢慢移到薊鎮、昌平,最後,停在了密雲那片地方。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來回划著。
“開始吧。”崇禎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仍舊沒回頭,“肥翁,你先說,各處情形如何。”
楊嗣昌趕緊上前一步,手裡捧著個厚厚的奏事摺子。
“陛下,”他清了清嗓子,“各方軍情,臣已彙總。”
“其一,宣大方向。建奴貝勒阿敏所部,仍在黃沙堡大肆增築工事,囤積糧草。對外放出風聲,揚言今秋要以此地為根基,大舉進犯我大同鎮。孫傳庭部主力,眼下仍按既定方略,於宣府、大同一線嚴加戒備。”
崇禎“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楊嗣昌接著道:“其二,漠南方向。庫庫和屯傳來訊息,漠南蒙古諸部,確已派兵往該地聚集,統歸阿敏節制,聲勢不小。然……”他略一頓,加重了語氣,“經多方夜不收探報反覆核實,偽汗黃臺吉本人,並不在庫庫和屯。”
“哦?”崇禎微微側過頭。
“其對外宣稱,是打著那‘蒙古大汗’的纛旗,親自領兵征討河套去了,說要剿滅那邊的逆賊。”
“河套?”崇禎這下完全轉過身來了,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像是想笑,又覺得荒謬,“就是被陝西跑出去的那股流寇高迎祥部,跟虎墩兔汗丟下的那個囊囊福晉,攪得天翻地覆的地方?”
他走回御座前,卻沒坐下,看著楊嗣昌:“高迎祥……囊囊?這倆人是怎麼湊到一塊去的?合適嗎?”
堂下幾人想笑又不敢笑,氣氛稍鬆了一下。
楊嗣昌躬身道:“回陛下,據三邊總督洪承疇最新奏報,今歲陝北又是春旱,民間確有不少災民私自出了邊牆,往河套去投奔那高迎祥了。高逆與囊囊福晉如今在河套勢力不小,原在那裡的鄂爾多斯部濟農額璘臣已被其驅逐。”
崇禎聽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
“洪承疇的意思,是高迎祥他們在河套草原上快活得很?那黃臺吉這個‘蒙古大汗’跑去,豈不是白跑一趟?”他眼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來,“朕看,黃臺吉根本就沒去河套!”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應和。挹海堂內的空氣瞬間又繃緊了。大家都明白,黃臺吉不在宣大,也不在河套,那他和他主力大軍的去向,就成了懸在頭頂的一把刀子。
崇禎目光一轉,落到一直彎著腰的魏忠賢身上:“魏伴伴,你那邊,有甚麼動靜?”
魏忠賢趕緊上前兩步,尖著嗓子回道:“皇爺,侯興國那條鹹魚,這些時日可沒閒著。他一直在順天府沿邊那幾個縣,密雲、懷柔、平谷一帶轉悠,打著做買賣的旗號,四處打聽咱順天團練的虛實,各個堡寨修得怎樣,糧草囤在哪兒,問的都是防務上的要害。”
崇禎嘴角一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果然!朕就知道,狐狸尾巴藏不住!”他抬手用力指了指輿圖上的薊鎮方向,“他不去河套,不在宣大跟孫傳庭死磕,那兩隻眼睛,就只能死死盯著朕的薊鎮!他在找,找哪個地方好下嘴,找那個看起來最軟的柿子!”
他幾步又走回輿圖前。
“盧象升,你順天府準備得如何了?”
順天巡撫盧象升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聞言立刻挺直腰板回道:“陛下,順天、永平兩府沿邊州縣,密雲、昌平、懷柔、延慶、遵化、永平,都已遵照旨意,設立了團練局。各地鄉紳大戶,都趁著農閒,組織民壯加固城垣、堡寨,囤積糧草。此外……”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臣的順天團練衙門,已精選壯勇,編練成一支‘團練軍’,人數約五千,眼下都集中在通州,由臣親自督練,火銃、刀矛日夜操演不停,隨時可奉命馳援各處。”
崇禎點點頭,沒說甚麼,目光看向一旁穿著戎裝、風塵僕僕的孫祖壽。“孫卿,薊鎮是根本,你那邊,朕要聽實話。”
薊鎮總兵孫祖壽抱拳行禮,聲如洪鐘:“陛下放心!薊鎮經過此番整頓,實兵員額八萬,絕無空餉!其中戰兵四萬,騎兵六千!更有……”他臉上露出一絲自豪,“更有得蒙天恩,領有御前侍衛和親兵腰牌、由內帑直髮雙餉的敢戰之士,一千八百餘人!”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薊鎮沿線:“陛下請看,薊鎮本鎮長城關隘,均已重點修繕。此外,咱們還往前推出了兩大屯區,一是灤河屯區,二是寬河屯區。在兩河口,築了磚城;在灤河邊,修了西法大稜堡,堅固無比!沿線的小型稜堡,也修了不下二十座!”
孫祖壽說得底氣十足:“不敢說萬無一失,但建奴大軍若想從臣的防區破口而入,非得拿屍山血海來填不可!” 他說完,稍稍猶豫了一下。
崇禎看得分明:“不過甚麼?孫卿,但講無妨。”
孫祖壽吸了口氣,指著輿圖上薊鎮與昌平鎮交界的地方:“不過陛下,薊鎮這邊守得再瓷實,側翼昌平鎮所屬,特別是密雲衛那邊的一段邊牆,歷年修繕不及,牆體多是夯土,頗有些老舊了。雖說有灤河屯區在前面撐著,可……可敵軍若是捨得死人,或者找到些山間小路迂迴,還是有可能繞過來的……”
他話沒說完,崇禎卻突然撫掌大笑起來。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笑得幾位大臣面面相覷。
崇禎收住笑,手指重重地點在密雲的位置上,眼中閃著光:“孫卿把薊鎮修得鐵桶一般,水潑不進,唯獨旁邊昌平鎮的密雲這邊,留了這麼個口子!這不是疏忽,這是朕故意留給黃臺吉的門!”
他環視眾人,聲音斬釘截鐵:“朕就是要讓他覺得,從這裡能進來!”
眾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又猛地落了回去。原來皇上早有打算!這是要請君入甕!
崇禎的目光,最後落在昌平總兵尤世威身上,語氣格外嚴肅:“尤卿,天壽山,我大明列祖列宗陵寢所在,萬無一失否?”
尤世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道:“陛下!臣以性命擔保!昌平鎮主力,皆佈防於陵區周遭,層層設卡,步步為營!天壽山若有絲毫閃失,臣提頭來見!”
“好!起來!”崇禎親手扶起他,“陵寢無事,朕與爾等便無後顧之憂!”
他重新走回輿圖前,沉默了片刻,整個挹海堂靜得可怕。
終於,崇禎轉過身,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斂了。
“諸卿,局勢已經很清楚了。”他一字一頓地說,“黃臺吉在宣大虛張聲勢,去河套更是子虛烏有。他的主力,他的真正目標,就在這裡.”
他“啪”地一掌拍在輿圖的密雲一帶!
“他想找一個能快速突進的缺口,朕就給他這個缺口!”
他猛地看向魏忠賢:“魏伴伴!”
“老奴在!”魏忠賢一個激靈。
“讓侯興國那條鹹魚,給朕動起來!”崇禎下令,“把你剛才說的,順天團練主力集中在通州、密雲那邊邊牆老舊、還有幾個糧倉的具體位置,想辦法,做得像是他千辛萬苦才搞到的,透給他!”
魏忠賢立刻明白了:“皇爺的意思是……喂料給他,讓他把訊息遞回去?”
“對!”崇禎眼神銳利,“引著他主子,從朕給他留的這道門進來!”
他再次掃視全場,王在晉、楊嗣昌、盧象升、孫祖壽、尤世威……一個個看過去。
“棋局,朕已經布好了!”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種從容和自信,“黃臺吉若敢來,這密雲的山山水水,就是決戰的沙場!朕,要在這裡跟他見個真章!”
“諸卿各回本位,依計行事!”
“靜待敵酋入彀!”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眾臣轟然應諾,聲音在挹海堂內迴盪。
眾人行禮告退,挹海堂內,頓時空蕩下來。
崇禎沒有立刻離開。他又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默默地站著。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密雲”那兩個小字,彷彿要穿透這圖紙,看到那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整個清華園,籠罩在大戰前的肅殺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