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保大明就是保名教(求收藏,求訂閱)
北京城,十一月初一。
天還沒亮透,紫禁城午門外,已經黑壓壓站滿了等候上朝的官員。大夥兒縮著脖子,踩著腳,哈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今兒個是望日大朝,規矩大,來得人也齊整。六部的堂官,各寺的卿貳,科道的言官,翰林的清流,該來的都來了。眾人按著品級班序站好,等著淨鞭三響,宮門大開。
卯時正刻,淨鞭三響,清脆的聲音在寒冷的清晨傳得老遠。宮門緩緩開啟,鴻臚寺的序班官們高聲唱班,引導著文武百官,依著次序,魚貫而入,走過金水橋,進入皇極殿。
大殿裡寬敞,也暖和不到哪兒去,全靠人多聚點熱氣。百官在御道兩側站定,鴉雀無聲。只有鎏金香爐裡飄出的淡淡煙氣,緩緩上升。
不多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後殿傳來。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先露了面,站定在御榻一側。接著,崇禎皇帝穿著一身絳紗袍,頭戴翼善冠,緩步走了出來,在御榻上坐下。
百官齊刷刷跪下行禮,山呼聲在大殿裡迴盪。
“眾卿平身。”崇禎的聲音平和,帶著點晨起的沙啞。
一場大朝會就這麼開始了。
鴻臚寺官按著章程,一件件呈報該議的事。多是些尋常題本,哪個地方遭了災請求減免錢糧,哪個衛所缺了餉請求撥付。閣老們偶爾回幾句,崇禎大多隻是聽著,偶爾簡短地問一兩句,或直接批個“知道了”、“該部議奏”。
氣氛有些沉悶,像這冬日的天氣一樣,凝滯著。不少官員低著頭,心裡盤算著自家那點事,只盼著早點散朝好回去暖和暖和。
就在幾個地方的旱災題本議完,殿中暫時一靜的空當,一直垂手侍立在御榻旁的魏忠賢,忽然微微側身,向崇禎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崇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魏忠賢立刻挺直了腰板,上前一步,運足中氣,那尖細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間響徹了整個皇極殿:
“陛下有旨.宣衍聖公孔胤植上殿覲見.”
這一聲,像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塘。大殿裡“嗡”地一下就起了騷動。官員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臉上都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衍聖公?對了,他前幾日好像來北京面聖了,說是要為民請命.結果進了清華園就沒再出來今兒怎麼來參加朝會了?
這為民請命的事兒成了,還是沒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大殿門口。
只見衍聖公孔胤植,穿著一身御賜的蟒袍,手捧玉笏,低著頭,一步一步走了進來。他走得慢,步子顯得有些沉。往日裡那種聖人苗裔、天下文官首的從容氣度,此刻半點也見不著,反倒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萎靡和惶恐。他不敢看兩旁的官員,更不敢看御座上的皇帝,徑直走到御道中央,推金山,倒玉柱,跪拜下去:
“臣,衍聖公孔胤植,叩見陛下”
聲音聽著還算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裡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崇禎坐在上面,俯視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淡淡道:“衍聖公平身。”
“謝陛下。”孔胤植站起身,依舊微躬著腰。
“衍聖公今日上朝,有何事奏?”崇禎問。
孔胤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再次躬身,雙手將一份奏疏高高舉起:“臣有《謝罪請纓疏》一道,懇請陛下聖鑑!”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崇禎對魏忠賢示意了一下。魏忠賢尖聲道:“准奏!鴻臚寺序班,宣疏!”
一名鴻臚寺的傳制官應聲出列,小步快走到孔胤植面前,恭敬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奏疏,然後轉身面向滿朝文武,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清晰的聲音,開始朗讀:
“臣衍聖公孔胤植,誠惶誠恐,頓首謹奏:”
開頭就是請罪,百官的心都提了一下。
“臣治家無方,約束不嚴,致堂兄孔胤樞,恃寵而驕,竟於通州水卡,公然抗拒朝廷團練捐法,毆傷稅吏,驚擾地方……此皆臣昏聵失察之過,上負聖恩浩蕩,下愧先賢遺德……臣懇請陛下,從嚴治臣失察之罪,並嚴懲孔胤樞等一干不法之徒,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讀到這兒,不少官員心裡咯噔一下。這是認罪了?衍聖公府竟然認罪了!還要“正國法”.大義滅親?
傳制官的聲音繼續迴盪:
“事發之後,臣閉門思過,日夜捫心,始知此前大謬特謬!朝廷推行團練捐,乃為練兵選將,充實邊餉,抵禦建奴,保我大明江山社稷,護我華夏文明衣冠!此乃亙古未有之仁政,亦是當今最急之祖制!優免差徭,乃太祖體恤聖裔,豈能成為對抗此等保種保教之國策的憑藉?”
這話一出,許多原本對“團練捐”頗有微詞的清流言官,臉色都變了。衍聖公把這事拔高到了“保種保教”的高度,誰還敢輕易反對? 傳制官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宣講的激情:
“臣頓悟矣!保大明,即是保名教!若使建奴虜騎踏破邊牆,荼毒中原,神州陸沉,則孔孟之道何存?詩書禮樂何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保大明,即是保名教!”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皇極殿裡炸開,在所有官員的心頭炸開。一些年輕氣盛的翰林官和科道官,聽得眼睛發亮,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
“臣懇請陛下,念在臣悔悟之心,準臣戴罪立功!臣願獻部分家財,輸餉助剿,以充軍實!並懇請陛下,允臣出任‘北直隸團練捐督辦使’……臣必以身作則,勸導北直士紳,使天下皆知,輸餉助剿,非為尋常徭役,實為我輩士人衛道保學之本分,忠君愛國之赤誠!”
奏疏讀完了。傳制官合上奏本,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呆了。衍聖公非但認罪,還要主動捐錢,甚至請纓去督辦那個最得罪人的“團練捐”?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而更讓人意外的是,他還把收“團練捐”提到了“保種保教”的高度!
彷彿大明要收不上這點商稅,漢人就要滅種,名教就要亡教
崇禎端坐御榻,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孔胤植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衍聖公能幡然醒悟,深知大義,朕心甚慰。”
孔胤植連忙躬身:“臣不敢。”
就在這時,孔胤植再次從袖中取出一卷文稿,高舉過頂:“陛下!臣還有《討建奴檄》一道,謹呈御覽!願為陛下討虜大業,張目助威,激揚天下忠義之氣!”
還有啊?百官再次震驚。
崇禎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道:“哦?牛翰林,你來宣讀。”
一位翰林院編修牛金星聞言,立即出班,接過那捲檄文。他展開一看,神色便是一肅,深吸一口氣,以河南翰林特有的“中原雅音”的腔調,朗聲讀道:
“為傳檄天下事:慨自建奴逞兇,逆天叛道,竊據遼東,荼毒生靈……狼子野心,窺伺神器,所過之地,廬舍為墟,衣冠塗炭,仁義掃地,倫常崩壞……”
檄文一開始,就定下了悲憤的基調。接著,便詳細痛斥建奴的種種暴行:
“毀我城郭,戮我士民,辱我聖賢,此誠華夏千年未有之浩劫,孔孟門下不共戴天之仇寇!”
讀到此處,殿中已有官員面露憤慨之色。
牛大翰林的聲音越發高昂,帶著強烈的號召力:
“凡我讀聖賢書、習孔孟之道者,豈可坐視文明傾覆,禮樂崩壞?……務各激揚忠義,捐輸糧餉,佐助王師……共襄剿虜復土之盛舉,以全忠孝之大節,以衛道統於不墜!”
最後,他以近乎吶喊的聲音結束:
“檄文到日,鹹使聞知。順逆之理,判然分明。同心戮力,滅此朝食!”
“滅此朝食!”四個字,在大殿樑柱間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整個皇極殿,靜得可怕。所有人都被這篇檄文的氣勢和衍聖公這突如其來的“忠勇”給鎮住了。
崇禎皇帝這時,才緩緩站起身。他目光掃視全場,每一個官員都感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衍聖公所言,句句泣血,字字忠貞!”崇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量,“‘保大明即是保名教’,此言,當成為天下士子臣工之共識!”
他看向孔胤植:“衍聖公深明大義,忠君愛國,朕心甚慰。所奏之事,朕——准奏!”
“即著衍聖公孔胤植,兼領北直隸團練捐督辦使,賜尚方劍,準其便宜行事!望卿不負朕望,為天下士紳之表率!”
“臣……領旨謝恩!定當竭盡全力,以報陛下!”孔胤植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哽咽。不知是真是假。
崇禎重新坐下,語氣轉為冷峻:“自此以後,凡我大明臣工,當以衍聖公為楷模。助餉抗奴者,即為忠良,為名教之功臣;阻撓破壞者,便是國賊,為名教之罪人!朕,絕不姑息!天下讀書人,亦不會姑息!”
“退朝.”
魏忠賢尖利的唱喏聲響起。
百官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慌忙跪下恭送聖駕。崇禎皇帝起身,在一片歡呼聲中,轉身走向後殿,背影顯得格外高大。
孔胤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臉色依舊蒼白,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官員想湊過來問個究竟,卻被魏忠賢派來的小太監“客氣”地請走了,說是皇上另有吩咐。
走出皇極殿,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陽光照在雪後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官員們三五成群,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複雜的神色。
他們知道,這大明名教的天要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