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萬歲爺給的實在太多了!(第五更)
臘月的風,像刀子似的,刮過米脂縣那處破敗驛站的黃土牆。
驛站旁邊,有個快塌了的酒肆。
裡頭,牛金星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看著對面兩個愁眉苦臉的驛卒。
這二人是一對叔侄。年輕的是叔父李鴻基,也就是後來的李自成,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些沒經過大事的青澀,可眉眼間全是戾氣。而年長的卻是看著李鴻基長大的侄子李過,反倒有二十五六了,看著沉穩些,可這會兒也是唉聲嘆氣。
桌上是兩壺最便宜的燒刀子,一碟快見底的鹹豆。
“孃的!”李鴻基猛地灌了一口劣酒,把酒碗往破木桌上一頓,酒水都濺了出來,“這差事眼看就幹到頭了!上頭風傳,要裁撤驛站!這不是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嗎?”
李過輕輕踢了他叔父一下,衝牛金星抱抱拳,語氣帶著小心:“參贊老爺莫怪,額叔父還小,性子急……實在是這光景,沒法子。”
牛金星自稱是“參贊京營軍務”,奉了協理京營戎政孫傳庭孫僉院的命令,去榆林衛募兵。路上在這驛站打尖,“湊巧”碰上了這叔侄倆。
這牛金星遇上李自成、李過,當然是“一見如故”了,於是就請他們喝口酒,暖暖身子。
“哦?裁撤驛站?”牛金星拿起酒壺,給李鴻基空了的碗滿上,“我也聽過一耳朵,朝中有人提過,說是要省些錢糧.”
“誰那麼缺德?額們這些驛卒不活了嗎?”李鴻基眼睛一瞪,聲音也高了,“地裡旱得冒煙,樹皮都啃光了!安塞縣出了個高迎祥高闖王,破了縣城,開倉放糧!那才叫活路!額們這兒倒要斷額們的活路!”
李過臉色一變,趕緊又拉他叔父的袖子:“叔!慎言!”
牛金星卻笑了,擺擺手:“無妨,這裡沒外人。李壯士是爽快人,說的也是實情。”他話鋒一轉,看著李鴻基,“不過,你們可知,孫僉院派我去榆林衛,是為何事?”
李鴻基沒好氣地說:“還能幹啥?募兵唄。”
“對,募兵。”牛金星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可你們知道,要募多少兵?”
他伸出兩根手指:“往十萬,二十萬去募!”
“多少?”李鴻基愣住了,連李過也抬起了頭,滿臉不信。
“二十萬?”李鴻基嗤笑一聲,語氣滿是嘲諷,“參贊大人,您莫不是拿我們尋開心?朝廷哪來的錢?西北諸鎮的欠餉,都快堆成山了!募兵?募鬼去吧!”
牛金星不生氣,反而慢悠悠地又抿了口酒,這才看著李鴻基,眼神裡有了光:“李壯士,你這話,是隻看到陝西的黃土,沒看到北京城裡皇上的乾坤手段了。”
他放下酒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你說朝廷沒錢?那是過去的皇上!當今萬歲爺,搞錢的本事,這個!”他翹起大拇指,“而且他搞的,不是窮鬼的賣兒錢,是專挖那些富可敵國之國的貪官豪商的不義之財!”
李鴻基和李過都屏住了呼吸,盯著他。
“頭一樁,議罪銀,贖罪田。讓那些貪官汙吏,把吞下去的都給我吐個乾淨!”
“第二樁,抄了北京城的成國公府,又抄了山西的代王府!那家資,何止百萬兩白銀?”
“第三樁,曉諭皇叔福王,為國紓難,又搞來一百萬兩現銀!”
李鴻基聽得眼睛發直,李過也忘了謹慎,張大了嘴。
牛金星語氣更沉,丟擲了最石破天驚的話:“這還不算完。前些時日,萬歲爺還用了個神來之筆……把朝鮮國的濟州島,連帶著一個大明郡王的爵位,作價二百萬兩,賣給了東南海上的豪商,那個叫鄭芝龍的!”
“賣……賣島?還賣爵位?”李鴻基手裡的酒碗差點掉地上,“這……這朝廷的臉面……”
“臉面?”牛金星嘿嘿一笑,“臉面能當飯吃?萬歲爺這一手才叫高!那鄭芝龍得了濟州島,立馬舉島內附,透過內附封了郡王,濟州島轉眼成了我大明的內藩!皇上空手套白狼,既得了鉅款,又開了疆土!”
他頓了頓,看著目瞪口呆的叔侄倆,又加了一把火:“還沒完。萬歲爺還納了個‘海賊娘’當妃子,是粵海豪商劉香的妹子,聽說陪嫁就是一百萬兩雪花銀!” 李鴻基徹底傻了,掰著手指頭算:“成國公、代王府……福王……鄭芝龍二百萬……劉香一百萬……這,這得多少銀子啊?”
牛金星重重一拍他肩膀:“光是鄭、劉兩家,就是三百萬兩現銀入庫!鴻基兄弟,你告訴我,有這三百萬兩打底,在陝西募兵二十萬,掃平那些不服王化的賊骨頭,還難嗎?”
李鴻基臉上閃過一絲後怕——他之前可起過投高闖王的念頭!幸好沒真去投,小皇帝要真那麼能搞錢,砸三百萬出來募兵二十萬投高闖王不就成了尋死?
他脫口而道:“能!太能了!有三百萬兩,啥兵募不來?有了二十萬兵,啥賊平不了?”
高迎祥高闖王這就成“賊”了!
不得不說,這個李鴻基還是個識時務的俊傑。
李過也喃喃道:“若真如此……陝西,或許真有救了……”
牛金星看火候到了,不再多說。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啪”一聲拍在李鴻基面前的桌子上。
“鴻基是條好漢!李過壯士也穩重。我看你們窩在這驛站裡,即便不被裁撤,也沒甚麼用武之地,太可惜!”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年輕的李鴻基:“不如跟著我,去投孫僉院的御前軍!吃皇糧,拿足餉,騎好馬,用利刃!將來在戰場上搏個功名,封妻廕子,光宗耀祖,豈不強過在這裡受窮等死?”
他看著李鴻基發亮的眼睛,知道這事,成了七八分。
“這袋銀子,算是定金!你們且收下!”
李鴻基和李過兩對眼珠子,死死盯住桌上那袋銀子。袋口沒紮緊,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官銀錠子,怕不得有二三十兩!
這可是他們叔侄倆在驛站幹上好幾年都攢不下的鉅款!牛老爺就這麼隨手拍出來了?
真給啊!
李鴻基喉嚨咕咚一下,手都有些抖。李過也差不多,呼吸都重了。
“撲通!”
到底是年長的李過先反應過來,拉著還有些發懵的叔父,直接就朝著牛金星跪下了。
“牛老爺!您……您這大恩……”李過聲音發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鴻基也猛地磕下頭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土地,聲音帶著哽咽:“牛老爺!我李鴻基(李過)這條賤命,從今往後就是老爺您的了!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牛金星滿意地捋了捋短鬚,彎腰將二人扶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快起來!這銀子,可不是我牛金星的。”
他手指向東邊,正色道:“這是萬歲爺體恤咱們陝西子弟困苦,特旨撥下來的‘安家銀子’!凡是合格入選御前軍的壯士,人人有份!你二人,一人十兩!”
一人十兩!李鴻基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牛金星繼續道:“這還只是安家費!只要選上騎兵,月餉,是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曲起一半,“足足二兩五錢足色紋銀!按月發放,絕不拖欠!”
月餉二兩五!還絕不拖欠!
李鴻基和李過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置信的狂喜。這待遇,比邊軍的老爺們還好上數倍!
“萬歲爺……萬歲爺天恩啊!”李鴻基猛地轉身,朝著北京城的方向,納頭便拜,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扯著嗓子喊道:“小的李鴻基(李過),謝萬歲爺天恩!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萬歲爺的!定為萬歲爺效死!”
李過也激動得滿臉通紅,跟著叩拜不止。
看著這兩個未來煞星此刻對北京方向感激涕零的模樣,牛金星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對陝西的這些煞星而言,萬歲爺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