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忠烈誕生記(第三更,求訂閱)
大同鎮邊牆往北三十里的野地裡,不知啥時候紮下了一座幾百步見方的硬寨。壕溝、鹿砦都齊備了,像頭趴了窩的巨獸。各色旗號被塞北的野風扯得噼啪亂響,營盤外頭看著還算齊整,哨馬穿梭不停,刁斗聲傳得老遠,很有點樣子。
可老行伍心裡都門清:這大營當中,滿打滿算,真能拉出去拼命的,就是三家將門湊的五千家丁,劉太監手下的五千淨軍火銃手。剩下的都是充數壯聲勢的營兵,守著寨子運糧草罷了。
中軍帳裡炭盆燒得旺,烘得人暖洋洋的。魏忠賢穿著御賜的蟒紋貼裡,外頭硬邦邦罩了件鎖子甲,歪在鋪了虎皮的交椅裡,手指頭捻著串沉香木念珠。下頭李懷信、麻承恩、王通幾個將官,還有淨軍提督劉應坤,都垂手站著。
“皇爺的意思,諸位都明白了,”魏忠賢聲氣不高,卻帶著股能鎮住驕兵悍將的勁兒,“嚇唬住虎墩兔那廝,叫他老老實實跟袁崇煥談,便是大功了。”
這位爺可是敢在宣府鎮城裡頭,搶了後臺硬得像鋼板的晉商銀子給兵發餉的狠人!就衝這個,前線帶兵的還有誰不服?李懷信幾個忙抱拳,甲葉子嘩啦一響:“公公放心,末將等必竭力揚威!”
“嗯。”魏忠賢耷拉著眼皮瞅著炭火,“場面要熱鬧些,鑼鼓號炮都給我響亮點。可……”他眼鋒一抬,像冷針似的掃過眾人,“別真個死拼,折了皇爺的元氣。你們這家底都精貴,真拼光了,往後可鎮不住場子了。”
幾個將領互相遞了個眼色,心裡都門清——這分明是唱大戲,只敲鑼打鼓,不用真的豁出去拼命。
魏忠賢忽又想起啥,口氣活像拉家常:“咱家那不成器的侄兒良卿也跟著來了。年輕人沒經過陣仗,一腔熱血想著建功立業。咱家琢磨著讓他帶人前出巡弋,也見見世面。諸位都是沙場老手,得多幫襯著,務必護他周全,咱家可就這點骨血了。”魏忠賢當然不止魏良卿這點骨血,雖說老魏該割的都割了,但魏良卿這個“候補忠烈”能下崽啊……
劉應坤立馬哈腰:“祖宗放心!小的就是把眼珠子瞪出血,也斷不會讓伯爺傷了半根寒毛!淨軍的兒郎們都機靈著呢!”
李懷信幾個也趕緊拍胸脯賭咒:“伯爺萬金之軀,末將等必誓死護衛!定讓伯爺穩穩當當立下功勳!”
魏忠賢臉上這才透出點笑模樣,擺擺手:“心意咱家知道了。都去預備著吧。機靈著些,把這戲……哦,是差事辦圓滿了。”
眾將躬身退下。
帳外冷風一激,魏良卿正頂著身嶄新的山文甲搓著手踱步,滿臉興奮。見李懷信出來,忙湊上前熱切道:“李總鎮,伯父有何吩咐?我這兵何時出動?弟兄們手都癢了!”
他也急啊……怎麼都得砍他幾十顆韃子頭,才能把他的“忠”獻瓷實了。他下半輩子,也就不愁了。
李懷信瞧著他紅光滿面的臉,暗歎口氣,臉上堆起笑:“伯爺莫急。公公已有安排。請伯爺率本部家丁,再撥二百精騎跟著大軍後頭。等大軍遇著小股韃子擊潰了,便叫伯爺帶兵去追,一準立功。”
魏良卿喜得眉毛亂跳,彷彿已見著了韃子的首級和封賞:“好!正該如此!本伯這便點兵,絕不辜負伯父與諸位將軍!”說罷嘩啦啦跑遠了。麻承恩低聲憂道:“總鎮,草原風波險惡,伯爺上前頭是否太險了些?”
李懷信瞥他一眼,聲氣壓得更低:“麻副將還沒琢磨透?眼下這陣仗是真要拼家底麼?分明是給伯爺立功才打的!咱先把韃子驚散了,趕幾隻呆羊給他宰。功勞簿上記一筆,公公伯爺面上都有光。咱把眼睛放亮了護緊些,出不了岔子。”
麻承恩恍然點頭。
……
次日清晨,號炮三響,鼓角齊鳴。魏忠賢親率那萬把精銳,浩浩蕩蕩開出營寨,朝著北面虎墩兔汗大營的方向緩緩壓去。旌旗蔽日,刀槍耀目,聲勢倒也嚇人。魏良卿則領著本部百十號家丁和撥給他的二百精騎,遠遠綴在大軍後頭,按捺著激動,只等前方傳來捷報,好衝上去撿現成的功勞。
大軍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丘陵起伏,視野不清。魏忠賢端坐馬上,面無表情。一名喚作小順子的年輕火者悄悄策馬靠近,低聲道:“老祖宗,剛接到前哨急報,虎墩兔汗親率兩萬精騎,就在咱正北二十里處列陣了!”
魏忠賢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聲,彷彿早已知曉。他捻著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吩咐身邊的心腹養孫魏來順道:“小順子,你立刻去後軍,傳咱家的話給肅寧伯:前方正北方向發現小股虜騎潰兵,命他即刻率本部精騎繞過大軍,全速向北追擊!務求全殲,取其首級旗鼓報功!不得有誤!”
魏來順心領神會,低低應了聲“是”,撥轉馬頭便朝後軍飛馳而去。
……
魏良卿正等得心焦,忽見魏來順馬奔來,心中頓時一喜。待聽清是伯父親命他率軍繞前追擊“小股潰兵”,更是喜出望外!
可他哪裡知道這是伯父給他安排的“最後的忠誠”?
他只覺得伯父果然最疼他,把唾手可得的功勞直接塞他手裡!
“兒郎們!伯父有令!建功立業就在眼前!隨本伯殺敵去!”魏良卿拔出腰間佩劍,意氣風發地大吼一聲,率先一夾馬腹,那匹神駿的白馬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身後三百餘騎轟然應諾,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鐵流,繞過緩緩行進的大軍側翼,風馳電掣般直撲正北方向!
……
二十里外,虎墩兔汗立馬於一處高坡之上,俯瞰著前方緩緩逼近、旌旗招展的明軍大隊。他臉色陰沉,眼中怒火未消。魏閹竟敢親率大軍壓境,這口惡氣他如何咽得下?身邊簇擁著希福、范文程、範永鬥以及各部臺吉、將領。
“大汗,魏閹大軍看著齊整,實則虛張聲勢。其主力不過萬餘,其餘皆是充數之輩。”一名將領分析道。
虎墩兔汗正要說話,忽見一騎探馬如飛般奔來,滾鞍下馬,聲音帶著驚疑:“大汗!不好了!南面……南面有一支明軍騎兵,約莫二三百騎,正脫離大隊,全速向我中軍衝來!快得很!” “甚麼?!”虎墩兔汗一驚,下意識勒緊韁繩,“脫離大隊?直衝本汗中軍?多少人?”
“回大汗,只二三百騎!”
“二三百騎?”虎墩兔汗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魏閹這是要幹甚麼?派二三百騎衝擊我兩萬大軍的中軍?是失心瘋了?還是……他猛地想到一個可能,臉色微變:“莫非是死士?魏閹派了選鋒死士,個個都跟建州的白甲兵一樣,要直擊本汗的中軍?!”
這個念頭一起,他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明軍之中,可不乏善於近戰肉搏的敢死之士!若真是抱著必死之心直衝帥旗……
希福和范文程交換了個眼神,范文程馬上就陰惻惻地說:“大汗,明人狡詐,不可不防。這說不定就是魏閹的詭計,就想要嚇唬大汗……”
嚇唬本大汗是小孩子?經不住嚇唬嗎?
虎墩兔汗被他這麼一說,又羞又惱,他本來還想著向後前進的.現在卻不好意思開溜了。
再看著遠處那支越來越近、捲起煙塵的小股騎兵,心中那點被“選鋒死士”嚇出的怯意,瞬間被強烈的羞辱感取代!堂堂蒙古大汗,當著後金使臣的面,竟被二三百明騎嚇得差點後退?這要傳出去,他林丹巴圖爾的臉面往哪擱?還如何統御諸部?
“好個魏閹!欺人太甚!”虎墩兔汗勃然大怒,金刀一指那支越來越近的明軍騎兵,“誰去給本汗滅了這支不知死活的明狗!取其主將首級來獻!”
“大汗!我去!”
只見林丹汗身旁一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臺吉應聲而出,正是他堂兄,素以勇猛著稱的巴圖臺吉。“長生天庇佑的勇士們,隨我來!”巴圖臺吉一聲怒吼,點起本部五百精銳騎兵,如狂風般卷下高坡,迎著魏良卿部就衝了過去!
……
魏良卿此刻正一馬當先,滿腦子都是斬將奪旗的美夢。他那身嶄新的山文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胯下白馬神駿非凡,倒有幾分當世名將的派頭。他就想著衝上去砍殺幾個落單的韃子兵,割了腦袋回去請功。
然而,當他策馬衝上一道緩坡,視野豁然開朗時,眼前的情景讓他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了!
哪裡是甚麼小股潰兵?!
只見前方煙塵滾滾,大地震顫!一支規模遠超他想象的蒙古騎兵,正朝著他洶湧撲來!那猙獰的面孔,閃亮的彎刀,震耳欲聾的吶喊,顯示著這是一支蓄勢待發的精銳!更可怕的是,對方陣中那面巨大的蘇魯錠看得清清楚楚!
“韃……韃子主力?!”魏良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驚恐揪住了他的小心臟!他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恐懼!
“撤!快撤!”他幾乎是本能地嘶吼出聲,聲音變了調。他想勒住狂奔的戰馬調頭逃命。然而,他胯下那匹正全速衝刺的白馬正來勁兒呢,根本沒準備,被他猛地一勒韁繩,還“希溜溜”的“罵了一聲”,然後又抗議似的把前蹄高高揚起,只用後蹄站立!
魏良卿騎術平常,壓根沒想到自家胯下的馬兒還會和人一樣站起來,一個沒穩住,尖叫一聲,整個人竟被直接從馬背上掉下去了!
“噗通!”一聲悶響,魏良卿那身山文甲重重砸在草原上,摔得他七葷八素。
……
正率隊衝鋒的巴圖臺吉,遠遠看見那明軍主將一身亮甲衝在前面,心中還凜了一下,暗忖:“這明將看著塊頭不小,甲冑精良,莫不是個硬茬子?”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彎刀,準備找機會撤退
可下一秒,他就目瞪口呆地看到,那個“硬茬子”竟然自己從馬上摔了下來!像個麻袋一樣摔在地上!
巴圖臺吉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和鄙夷湧上心頭!原來是個草包!
“哈哈哈!長生天保佑!勇士們!那明狗主將是個廢物!殺了他!”巴圖臺吉這下勇氣倍增,高舉彎刀,咆哮著朝摔倒在地的魏良卿衝去!
魏良卿摔得頭暈眼花,剛撐起身子,就如雷的馬蹄聲和嚎叫已近在咫尺!他驚恐地抬頭,看到一大群飛奔的戰馬馱著蒙古人殺過來了。
這下可完了,獻忠變成了獻忠烈
“別,別……”他絕望的嘶喊剛出口,便被馬蹄聲淹沒。
巴圖臺吉獰笑著,操控戰馬,巨大的馬蹄狠狠踏在魏良卿的山文甲上!
“咔嚓!”骨骼碎裂聲響起!
“噗!”魏良卿口中噴血,眼珠凸出!緊接著,又是十餘騎蒙古戰馬從他身上踐踏而過!
真是老慘了!
那身山文甲在馬蹄下扭曲變形。血和內臟從甲縫湧出,染紅了枯草泥土。魏良卿的身體在鐵蹄下抽搐變形,最終變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
他至死都瞪大著眼睛,彷彿無法理解,自己這“功臣之路”,怎麼剛抬腳就絆死在了門檻上?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巴圖臺吉勒住馬,看著地上那團血肉和扭曲的甲冑,啐了一口,用彎刀挑起旁邊那面“肅寧伯魏”大旗,狂笑起來:“哈哈哈!明狗大將已死!勇士們,殺光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