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大王別哭,乖乖跟我們走吧!(第一更)
崇禎元年五月初六,上午。
漢城崇禮門外。
以領議政李元翼為首的朝鮮文武大臣,穿著整齊的朝服,鴉雀無聲地站著。他們身後是負責護衛的訓局軍兵士,穿著藍色的號服,揹著鳥銃或長槍,卻大多面有菜色,隊伍站得鬆鬆垮垮。
遠處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伴著馬蹄和甲葉摩擦的輕響,匯合成了“嘩嘩譁”的響動。
一面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
緊接著,是一片赤色的潮水。
潮水越來越近,顯出了真容。
是兵!
是軍容極盛的明朝大軍!
當先二三百騎兵,人馬皆披鐵甲,沉默前行,只有甲葉嘩嘩作響。他們打著的紅色明旗和御前親軍的營號認旗,刺人眼目。
騎兵之後,是長長的步兵佇列。四人一排,扛著簇新的鳥槍或一丈三尺的長槍,槍尖磨得鋥亮。兵士個個魁梧精壯,眼神銳利。隊伍絲毫不亂,腳步踏地發出整齊的“唰唰”聲,帶著一股壓人的殺氣。
隊伍最後,還有六門由八匹挽馬拖拽的青銅大炮,壓著路面,轟隆隆地前行。
朝鮮訓局軍的兵士們看著,臉上都露出了懼色,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李元翼等人也是心頭一震。這天兵,比傳聞中更雄壯!
騎兵在距離他們十數步外勒停。
幾名大明官員繼續策馬向前。
居中白白胖胖的是欽差楊嗣昌。左邊是按著腰刀的太監徐啟年。右邊是個白髮卻精神亢奮的老頭——正是楊鎬。
楊鎬利落下馬,哈哈大笑,朝著李元翼等人抱拳。
“鬥瞻兄!別來無恙乎!爾瞻兄!汝謙兄!京甫在此有禮了!”
李元翼(字鬥瞻)、金瑬(字爾瞻)、李貴(字汝謙)等人一愣,趕緊回禮。
“京甫先生?”
“您……您不是……”
楊鎬意氣風發,側身介紹:“這位是欽差楊嗣昌楊大人!這位是徐啟年徐公公!”
李元翼忙率眾行禮:“恭迎上國天使!天兵遠來,辛苦了!”
楊嗣昌在馬上微微欠身:“領相客氣了。”
寒暄兩句,李元翼便邀眾人入宮。
楊鎬卻沒動。他指著那些朝鮮守軍和崇禮門,聲音拔高:“鬥瞻兄,不是老夫多嘴。這防務,太鬆懈了!”
他走到一個朝鮮銃手旁,指著那杆舊銃:“建奴最善派細作混入城內為應!遼陽、瀋陽怎麼丟的?這等器械,若真遇上建奴奇襲,能打得響嗎?”
他又指那些精神不振的守軍:“這些弟兄沒打過硬仗!建奴真來了,守得住嗎?”
李元翼和幾個武官臉色難看,無法反駁。
楊嗣昌適時開口,語重心長:“陛下叮囑,務須周詳。王京安危,關係重大。”他轉向徐啟年:“徐公公,調後營李統領率一千兵,接防崇禮門!協助友軍,共守此門!”
“遵命!”徐啟年尖聲應道,立刻下令。
明軍步兵迅速上前,井然有序地接替了防務。而朝鮮兵士自覺地退到一邊。大明,朝鮮的父國!大明皇帝,朝鮮國王的君父!父親家的兵幫兒子家守個城門,他們還能攔著?這不是害得他們的大王不忠不孝嗎?
李元翼張了張嘴,最後話也沒出口。
“領相,請帶路吧。”楊鎬笑著催促。
李元翼只好點頭。
一行人走向王宮。徐啟年帶著數十名精悍侍衛,緊跟在楊嗣昌、楊鎬身邊。剩下的三千明軍,則跟著向敦化門而去!
“京甫先生,天使入宮,侍衛是否……”李元翼小聲問。
楊鎬一拍他肩膀:“鬥瞻兄多慮!這都是御前侍衛,是皇上派來保護李王周全的!宮裡萬一有細作,驚了王駕怎辦?”
崇禎是李倧的君父,父親擔心兒子的安危,派人來保護這能阻攔嗎?
這不能!
李元翼再次啞口無言,心頭不安愈濃。
到了敦化門,幾乎未遇阻力,明軍便又如法炮製,順利接防。李元翼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敦化門內,便是昌德宮!
徐啟年帶來的侍衛,護著楊嗣昌、楊鎬等人徑直入宮。 昌德宮勤政殿。
朝鮮國王李倧正襟危坐,內心激動又忐忑。
腳步聲響起。大明欽差一行人昂然而入。
楊嗣昌根本不給朝鮮君臣寒暄之機,直接從懷中取出明黃絹帛,雙手高舉,朗聲道:
“朝鮮國王李倧接旨!”
李倧一愣,趕緊下御座,走到殿中跪倒。群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楊嗣昌展旨,聲音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建虜再犯爾疆,平壤既陷,王京危若累卵。朕心惻然,不忍坐視。……爾宜避虜鋒芒,暫移駕於江華島……長期抗虜,以全宗社……欽哉!”
聖旨唸完,殿內死寂。
李倧懵了。這是要他立刻跑路!大明天朝派兵來居然不是為了幫他守住漢城,而是為了帶著他逃往江華島的這也太荒唐了吧?
沒等他反應過來,領議政李元翼猛地直身,急切道:“殿下!天兵既至,何不憑漢城堅城,與胡虜決一死戰?王駕移駐海島,恐動搖軍心民心啊!”
一位魁梧的武班大臣也叩首,聲音洪亮:“臣等願與天兵共守漢城,誓與胡虜血戰到底!未戰先遷,宗廟何存!”
楊鎬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壓過所有聲音:
“戰?拿甚麼戰!爾等的兵,比萬曆年間如何?當年倭寇偏師便能破漢城、陷平壤!今日來的是建奴主力,兇悍十倍於倭寇!若無天兵,爾等能守幾日?一日?兩日?”
他目光如刀,掃過眾臣:“陛下此旨,正是深知爾等絕無固守之能,方行此萬全之策!此乃君父保全爾等宗社的慈心,安敢置疑!”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撲倒在地,泣聲道:“大王!棄宗廟社稷於不顧,百年之後,何顏見列祖列宗啊!”
“迂腐!”楊鎬厲聲打斷,“宗廟重要還是社稷重要?人在,社稷才在!當年倭亂,漢城也丟了,後來不也光復了?當年你們的大王、大臣要一起死在漢城,現在朝鮮人說不定都要說倭國話了。”
李倧臉色慘白,嘴唇哆嗦,還欲再言。
“唰——!”
楊嗣昌猛地拔出尚方寶劍,劍尖寒光直指殿中,厲聲喝道:“聖旨已下,敢有違抗者,以抗旨論處,殺無赦!”他又高舉寶劍,“這是聖上所賜的尚方寶劍!”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密集腳步聲!數十名明軍甲士瞬間堵死所有出口,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徐啟年尖聲道:“哪個敢抗旨!侍衛何在?護送大王啟程!”
李倧整個人像被抽空力氣,肩膀徹底垮下,以頭觸地,聲音嘶啞微弱:
“臣……李倧……領旨……謝……萬歲天恩……”
他顫抖的雙手接過那捲聖旨。
楊嗣昌收劍入鞘:“徐公公,安排儀仗,護送李王及宮眷,即刻啟程!”
“得令!”
徐啟年手一揮,侍衛立刻上前,“護衛”著李倧及一眾手足無措的朝鮮大臣,向殿外走去。
勤政殿內,一時只剩明方几人及少數魂不守舍的朝鮮近臣。
楊嗣昌轉向失魂落魄的李元翼、金瑬等人,語氣不容置疑,語速極快:“領相,諸位!”
“王駕移駐江華島乃萬全之策,然漢城亦不可資敵!本官令下,爾等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其一:通告全城文武百官、兩班勳貴,限兩個時辰內,收拾細軟家眷,隨駕前往江華島!逾時不候,後果自負!”
“其二:立即派人,開啟所有府庫、倉廩!能搬走的錢糧、布帛、軍械,全部裝車,隨軍運走!一樣不準給建奴留下!”
“其三:搬不走的陳糧、粗布、雜器,及官倉其餘存糧,立即於崇禮、光化諸門外設點,盡數分發給城內百姓!告訴他們,這是大明天子與朝鮮國王的恩典!讓他們念著這份恩情,勿要從賊!另外,建奴不日即至,欲活命者,速速棄家南逃或入山避禍!”
“其四:以朝鮮議政府及大明欽差行轅名義,張帖安民告示,內容就如上所述,讓百姓速走!”
李元翼聞言,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欽、欽差大人……這……這是要堅壁清野,棄守漢城?可……可如此一來,京畿百萬生靈……”
這命令比放棄漢城更加徹底,幾乎是親手摧毀了王京的根基!今日之後,漢城只怕會變成一座空城!
“正是要堅壁清野!”楊嗣昌打斷他,目光冷硬,“難道要將這滿城糧秣、十數萬民夫,都留給建奴,助其壯大,再來攻打我等嗎?”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若貪戀城池物資,致使王駕有失,軍民俱陷於虜手,那才是千古罪人!”
“即刻去辦!”
楊嗣昌不再看他們,對徐啟年道:“徐公公,派兵‘協助’朝鮮各位大臣,辦理上述諸事。兩個時辰後,大軍準時開拔!”
“是!”徐啟年尖聲應下,立即點派麾下軍官,如狼似虎地“陪同”著幾乎站不穩的李元翼等人,匆匆離去執行命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