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張之極:我要獻忠,我要當張獻忠(第六更)
二月初三,清華園,挹海堂。
堂內燒著地龍,暖得讓人發燥。可坐在裡頭的大臣們,卻有不少人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寒。
吏部尚書黃立極和兵部侍郎李邦華先開了口,把昨日廷議要徹查代藩、整頓京營的事,細細稟報了一遍。
崇禎皇帝穿著常服,靠在御座上,靜靜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等到黃立極說到要嚴查代王府及其附屬的七家郡王府時,崇禎忽然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慼,聲音也沉痛起來:“代王謀反,朕心裡…真是難過啊。”
底下大臣們立刻都屏住了呼吸,垂下眼皮,做出感同身受的肅穆樣子。
崇禎抬手,用指尖按了按並無淚水的眼角,繼續道:“一想到代王下面的那些小宗,或許也有被牽連進來的,朕這心裡,就更難受得不行。”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朕是皇帝!身系天下安危,不能坐視代王一脈通番謀逆!所以,不得不對有罪的代王和其他郡王施加懲罰。這…這也是《皇明祖制》上規定的!”
“皇上聖明!”底下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陛下為天下計,忍痛割愛,實乃英主!”
“臣等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一片頌揚聲中,崇禎臉上的悲慼慢慢褪去,換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他又嘆了口氣,像是自我感動,又像是真的憂心忡忡。
“可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代王和下面的那七家郡王,乃是大同城內數千宗室的宗主。如今宗主被廢黜,下面的人,難免會心懷怨恨吧?”
堂內瞬間安靜了不少。
崇禎彷彿沒察覺,自顧自往下說,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幾千個將軍、中尉聚在一處,人人心懷怨望…而大同又是九邊重鎮,緊貼著蒙古。這要是有甚麼萬一,出了紕漏,可怎麼辦?”
這話問出來,挹海堂裡徹底沒了聲響。
連最鐵桿的“帝黨”頭目黃立極都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死活不接這個話茬。
搞完了大同城裡的八個王爺還不夠?還要對下面那些日子過得緊巴巴、一年到頭連祿米都領不到幾斛的“將軍”、“中尉”下手?
那可是好幾千人!而且個個都姓朱!這惡名,誰擔得起?
文官們,無論是帝黨還是東林,此刻都默契地選擇了裝聾作啞。帝黨的人剛交了議罪銀,覺得自己已經“無罪一身輕”,不想再沾這渾水;東林的人則覺得自己本就清白,更沒必要去當這個惡人。
場面一時僵住了。
崇禎的目光慢悠悠地從一張張裝糊塗的臉上滑過,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有真正的忠臣,才會替自己解決大明朝宗室氾濫的難題
就在這時,勳貴班列裡,有人動了一下。
定國公徐希皋站起身,衝著御座一躬身,開口道:“陛下聖慮深遠!讓幾千個將軍、中尉聚集在大同一城,的確風險極大。萬一有宵小之徒從中煽動,勾連外敵,後果不堪設想。畢竟,代王…呃,罪藩朱鼐鈞,確實勾結了虎墩兔汗。”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清晰了些:“故此,臣以為,將大同的宗室分散一部分到各地安置,避免其聚集生事,乃是穩妥之上策!”
崇禎臉上沒甚麼表情,眼裡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他輕輕“嗯”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
“更封…倒是個好辦法。”他沉吟著,“朕的皇權,給他們更封倒也使得。只是,這花費恐怕不小啊。沿途車馬、安家置業,都是一筆開銷。”
他抬眼,像是徵求眾人意見:“而且,那些世代居住在大同的宗室,就願意背井離鄉嗎?萬一鬧出事端來,又該如何是好?”
徐希皋一時語塞,這細節他還沒來得及細想。
但他開了這個頭,就夠了。 另一邊的英國公世子張之極猛地反應過來,心裡暗罵一聲“讓徐家這老小子搶了先”,身子卻毫不遲疑地站了起來。
“陛下!”張之極的聲音比徐希皋還響亮幾分,“臣以為,大同宗室當中,定然有不少人曾為代王府效力,參與過諸多不法之事!即便不曾直接涉及謀逆,但替代王府搜刮民脂、欺壓百姓,那也是在為逆藩張目,其罪亦不容輕恕!”
他偷眼瞧了瞧崇禎,見皇上聽得專注,便更來了精神,語氣也愈發慷慨:“對此輩,朝廷正當嚴查嚴辦!豈能因其人數眾多便畏縮不前?臣,願為陛下前驅!”
他心裡想的明白,勳貴的價值在哪?就在這“忠”字上!皇上現在需要人當惡人,需要人“獻忠”,那他英國公府就得當這個“張獻忠”!
崇禎看著張之極,點了點頭,心裡嘀咕:“這張之極,倒是很會‘獻忠’…嗯,以後就叫你‘張獻忠’?不妥不妥,這外號聽著就不吉利…”
他心裡轉著念頭,嘴上卻道:“英國公世子所言,也有理。不過,大興詔獄,牽連過廣,也非國家之福。”
他停頓片刻,似乎有了決斷,聲音清晰起來:“不如這樣吧。朕也不讓田爾耕、許顯純去一一查問那些將軍、中尉了。朕,給他們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所有大臣都豎起了耳朵。
“只要他們自己主動上奏,提出更封之請,並言明自願承擔遷移之費用,朕就法外開恩,準他們離開大同,另遷他處安置。”
崇禎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當然,也不是甚麼地方都能去。就讓他們去南京、揚州、南昌、蘇州、杭州這幾處富庶安寧之地吧。”
底下幾個大臣聞言,臉色稍緩。皇上選的這幾個地方倒真是不錯,是給條活路,不是往死裡逼。
可還沒等他們這口氣松完,崇禎又接著道:“若是其中有人家無餘財,實在困頓,朕…可以從內帑中支借一些銀兩給他們,幫他們安家。”
幾位閣老下意識地點點頭,覺得皇上到底還是仁厚。
但崇禎的下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瞬間明白了天子的真正意圖。
“這借支的銀兩,也不必他們還了。回頭,就從他們今後的祿米里,逐年抵扣便是。”
堂內鴉雀無聲。
停了他們的祿米!
皇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的目的,竟是要甩掉大同宗室這數千人的祿米包袱!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戶部尚書畢自嚴,眼睛猛地亮了。他管著國庫,最清楚宗室祿米是個多麼巨大的無底洞,幾乎拖垮了山西和中央的財政。
他立刻抓住機會,站起身奏道:“陛下聖心仁厚,體恤宗親,臣等感佩!然,若停了…若以祿米抵扣安家之費,則遷移至各地的宗室子弟,日後以何為生?南京、揚州等地雖好,無米下鍋,亦恐生事端啊!”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沒了祿米,這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宗室老爺,到了新地方怎麼活?難道真要活活餓死他們?那還不如留在大同呢。
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到崇禎身上。
崇禎似乎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他臉上看不出絲毫為難,語氣平靜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朱家人,有手有腳,怎麼就活不下去了?”
他目光掃過全場震驚的面孔,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朕,可以准許所有自願離開大同的宗室子弟,從事士農工商各業,並可…參加科舉!”
“嗡……”
儘管極力剋制,堂下還是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騷動。
瘋了!
皇上這是要捅破《皇明祖訓》的天啊!
允許宗室從事四民之業?參加科舉?
這…這簡直…
所有大臣都一時無言,目瞪口呆地望著御座上的年輕皇帝。
連“張獻忠”都不敢繼續“獻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