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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這是考試嗎?這比獻忠啊!(第八更)

2025-09-26 作者:大羅羅

第88章 這是考試嗎?這比獻忠啊!(第八更)

挹海堂內。

八位大臣,人手一支上好的湖筆,面前是潔白如雪的宣紙。墨是頂級的徽墨,研得濃淡正宜,墨香淡淡飄散。

可這筆,提起來,卻彷彿有千斤重。

那二十三個字的題目——《問宗祿浩繁、秦晉民困、中原力竭,時艱若此,當何以處之策》——像一把冰冷的鎖,把他們所有的才思和膽氣都鎖死了。

不是不會寫。

是不敢寫!

在座的哪個不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油子?陝西、山西那點事,百姓和軍戶的難處,他們心裡門兒清。那兩個窮省,地裡刨不出多少食兒,卻硬要養著八個藩王、一大堆郡王、還有數不清的宗室子弟。這還不算,還得扛起延綏、寧夏、甘肅、固原、榆林、大同、太原、宣府(部分)這八個軍鎮的擔子!二三十萬張嘴等著吃餉、吃糧!

湖廣、江南、巴蜀倒是魚米之鄉,可隔著千山萬水,運點糧食過去,路上人吃馬嚼的損耗,十石能剩下一石落到邊軍嘴裡就算不錯了!

本來指望河南能接濟點,可河南自己家裡也坐著七尊大佛呢!周王、趙王、鄭王、崇王、潞王、福王、唐王,哪個不是開枝散葉,子孫成群?王府佔田,“詭寄”逃稅,早就把河南的好地啃得差不多了,哪還有餘力幫襯山陝?

這道理,誰都懂。可這文章,誰敢落筆?筆下寫的,可是要動老朱家宗室的根基!是要刨自家祖墳(對某些人而言)!這口掀翻祖制的大黑鍋,誰背得起?

筆尖的墨都快滴下來了,紙上還是一片空白。

崇禎坐在上頭,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拿起手邊一個黃花梨木挖出來的“保溫杯”,掀開蓋,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口裡面溫著的茶水。

他放下杯子,聲音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唉……”他先是一嘆,像是拉家常似的開口,“其實啊,陝西、山西的老百姓苦,還不是最麻煩的。”

八個大臣心裡同時一咯噔,耳朵都豎起來了。

崇禎的目光慢慢掃過他們,語氣平直,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份量:“最麻煩的,是手裡握著刀把子的那八鎮軍戶,他們更苦。”

“民運糧湊不齊,地方官兩手一攤,沒轍!愛咋咋地!可八鎮軍戶名下的屯田呢?早年被那些設在邊鎮地盤上的老牌王府,還有……當地的將門,裡應外合,聯手給瓜分乾淨了!”

“現在的邊軍軍戶,是地沒地,糧沒糧。朝廷的京運銀呢?戶部那邊一欠就是十幾個月,甚至幾年!”崇禎的聲音略微提高,“這叫啥?這叫沒活路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老百姓沒飯吃,都要反。何況是這些手裡有刀,見過血,殺過人的邊軍?”

“陝西、山西,二三十萬能打仗的邊軍,再加上人數更多的軍戶家眷,要是被逼反了……朕,該怎麼辦?”

“東北有建奴虎視眈眈,西北要是再炸了鍋……”崇禎的聲音沉了下去,“大明,還有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底下那群臉色發白的老臣:“大明要是沒了……那些宗室,還能有嗎?你們覺得朕是在嚇唬人?山陝兩省,現在已經到處是災荒,到處是民變了!就差最後一把火,就要炸了!”

“今天,你們八個,都給朕做這篇文章。給朕出出主意,這盤死棋,該怎麼解?”

他拿起那捲明黃題冊,輕輕拍了拍:“還有,朕把話擱這兒。這道題,就是今年戊辰科會試的策論題!誰的文章做得好,朕,大大地重用!”

話到這裡,他語氣陡然一沉,變得冰冷:“如果不會做……或者不願意做,那就回家抱孩子去吧,永不敘用。朕的朝堂,不需要這樣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一字一頓道:“因為朕知道,這道題,不難答。答不出來,不是腦子笨,是這兒……不夠!”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忠!不夠!”

最後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挹海堂裡靜得嚇人,只聽見還有筆尖摩擦宣紙的沙沙響。

八位大臣都開始寫了。不是他們文思如泉湧,是皇上那句“忠!不夠!”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背上。

首輔黃立極捏著筆,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這“帝黨”首腦的位子,今天就到頭了。皇上那話不是說笑,文章寫不好,首輔兼吏部尚書的烏紗帽肯定沒了,說不定還得回家養老,永不敘用!

更讓他害怕的是孫承宗、錢謙益他們。要是這幫東林黨人寫得比他“忠”,得了聖心,爬到他頭上,能放過他這“閹黨干將”?皇上都說了“忠不夠”,那就是不包庇了。不行,必須忠!還得比東林更忠!

黃立極把心一橫,筆尖重重落下。他提筆就寫:“臣愚見,當行‘更封’之策。將山、陝、中州十四藩(代王已除)並其下郡王、鎮國將軍以上府邸,悉數南遷。或往江蘇,或往江右,擇富庶之地安置。如此,可解北地重負。”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又狠狠心加上更厲害的一條:“至於各級中尉,准許其從事士農工商四民之業,允其在所居府城之內自由行走,更可讀書科舉!朝廷則停發其祿米,使之自食其力。”

寫完這條,他感覺自己後脖頸都涼颼颼的。這簡直是刨祖墳!但他顧不上了,保命要緊,表忠要緊!

另一邊,孫承宗的心情同樣沉重。他久在遼鎮,太知道邊軍餓急了會幹甚麼。山陝的宗藩和八鎮邊軍,就像一堆乾柴碰上火鐮,只能保一個。毫無疑問,得保手裡有刀的。

他長嘆一聲,像是老了幾歲,終於落筆。他沒直接說改革,反而先引經據典:“臣謹考《皇明祖訓》,其中僅明文規定‘凡郡王、將軍、中尉非奉詔不得來京’。並未嚴禁宗室從事四民之業,亦未明言親王以下宗室不得離國出城。”

這話寫得刁鑽!先把祖制搬出來,指出祖制沒說不讓幹,那現在幹,就不算違背祖制!

接著,他才亮出殺招:“故臣以為,陛下可下詔,將陝、晉、豫三省十四藩並所屬郡王、高品將軍,悉數召入京師,賜宅安置,無詔不得返國。如此,則可絕其在地之盤剝,其原有莊田、產業,可盡數充公,或分予邊軍,或售予民戶,以充軍餉。”

孫承宗這是要把所有王爺一鍋端,全圈到北京皇帝眼皮子底下來!這忠心,比黃立極的“南遷”還大!

錢謙益握著筆,手心裡也全是汗,心裡卻在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他是東林魁首不假,可他背後站著的是江南計程車紳豪強!那些人,是真有錢!朝廷壓給南直隸、浙江、江西的賦稅是不輕,可那和靠著海貿、工坊、放貸日進斗金的江南豪紳們有甚麼關係?他們照樣錦衣玉食,園子裡照樣養著戲班子!

皇上現在把陝西、山西、中原那十五個王府和八個邊鎮的爛攤子擺到檯面上,拿到科舉大比上哭窮給全天下看,圖甚麼?錢謙益心裡透亮——這是要飯來了!是衝著江南的錢袋子來的!

他要是敢在策論裡代表江南一口回絕,那後果……錢謙益打了個寒顫。皇上回頭就能把那十幾個藩王、幾十個郡王,連帶著底下成千上萬的宗室子弟,一股腦全遷到江南來!堵在蘇州、杭州、松江那些豪紳家門口要飯吃!你給不給?不給?好,一個王府再配上三個護衛衛所,全是膀大腰圓、餓紅了眼的西北軍漢!到時候就不是要飯了,那是明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想到這兒,錢謙益手抖了抖,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筆尖終於落下。他得走條鋼絲,既不能忤逆皇上,又得護住江南的根基。

“臣以為,宗藩遷移,牽涉甚廣,震動極大,恐非一時可成。然宗祿之累,民困之深,又不可不紓解。”他先定了個調子,先承認問題,但暗示遷移太折騰。

接著,他筆鋒一轉:“故臣斗膽進言,或可先行權宜之策:允宗室子弟離封地謀生。查《皇明祖訓》,並無明文禁其離國,亦未禁其從事四民之業。陛下可下明詔,許底層宗室務工、經商、入學、科舉,朝廷即停其祿米,使其自食其力。如此,則部分困頓宗室可得生路,朝廷歲省祿米亦非小數。”

錢謙益心裡清楚,這條看似讓步,實則把包袱甩給了底層宗室自己,對江南豪紳影響不大。那些窮宗室離了封地,多半也是去北方城市或流落京師,能跑到江南的終究是少數。

但這還不夠。皇上要的是錢!是能填陝西、山西那無底洞的真金白銀!錢謙益咬了咬牙,知道還得再割塊肉。

“再者,”他繼續寫道,“開源之策,亦不可廢。臣聞東南沿海,海舶往來,歲入鉅萬。然市舶司久廢,商稅多入私囊。當重開寧波、泉州、廣州等處市舶司,嚴查海商貨物,課以合理之稅。尤以瓷器、絲綢、茶葉、白糖等出口大宗為要。若措置得宜,僅此一項,歲入……或可增五十萬兩白銀,以補國用。”

寫下“五十萬兩”這個數字時,錢謙益的筆尖頓了頓。這是他肚裡轉了無數個彎才估摸出的數——既顯得江南“盡力了”,能讓皇上看到“實績”,又不至於讓那些海商豪紳傷筋動骨,真逼急了跳腳。再多?那就真是剜江南的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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