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枯木逢春,唯我千秋(第1,2更)
五日前,乙木宗。
月華高懸,銀輝傾灑,金碧輝煌的首峰大殿,暖玉鋪地,碧玉燈盞搖曳輝光。
殿內,枯木真人端坐主位,眾築基真修,以大長老為首匍匐跪地,他們面色慘白,額間滿溢冷汗,場間鴉雀無聲,靜到只能聽到眾人的呼吸聲。
“戰況進展如何?我怎麼感覺,宗內的弟子,減員不少?”
嗓音平緩,枯木真人臉上堆迭的皺紋似乎又深厚幾分,看不出半分表情。
大長老木元嘴唇哆嗦,顫巍巍地叩首不止,佈滿血絲的眼中,隱有血淚滿溢。
“是我等不肖!辜負老祖宗期望。”
“我宗.潰敗了。”
“怎會如此?”
枯木真人嗓音悲慼,渾濁的眸子隱有精光,不見半點哀傷。
眾築基長老未曾察覺,他們渾身顫抖,哽咽道:“是我等疏忽,三才幻陣竟被清河宗偷樑換柱,催動時,我等才驚覺幻陣毫無作用,弟子因此損傷慘重。”
“仙水居和清河宗反撲圍剿,如今我宗弟子,傷亡已逾五成。”
木元悲慼,他老臉幾乎埋進泥土,不敢和老祖宗對視:“五座仙坊,已失守兩處,若無老祖出手,最多五日,我宗千載傳承恐怕將斷絕於此。”
“我等愧對祖宗,愧對宗門。”
枯木真人抿唇不語,聽聞幻陣被篡改,似乎並未表現出驚訝。
“你們,想讓本座再開秘境?”
“我等已從眾弟子中,挑選天資上佳的精銳種子,作為我乙木宗往後復起的火種。”
木元並未直接回應,他與眾長老再度叩拜,幾乎是以宗門興亡,架著枯木真人,哀聲哀求。
“懇請祖宗准許我等再開乙木秘境,我等願以這身性命修為,為祖宗再增仙壽,保全我宗火種。”
“我乙木宗有滅族之危,只有祖宗您才有能力從禍亂中,庇護我宗最後的希望。”
“為之奈何.”
枯木真人長嘆,也不知是默許,還是拒絕。
她緩緩起身,老邁的身體愈發佝僂,臉上亦有幾分唏噓蕭瑟。
“去吧,有本座在,乙木宗就不會亡。”
“多謝!多謝老祖宗開恩。”
眾長老熱淚盈眶,他們跪伏著連忙上前,只見枯木真人離開前的主位上,一枚千年雷擊木鑄成的宗主諭令,靜放在桌案之上。
“我們獻祭後,得到輕鬆解脫,只是勞苦祖宗,再操勞百年。”
木元眼中苦澀,立刻號召眾人喚來精銳弟子,詳細吩咐後,集合所有築基修士,前往宗門腹地,以宗主諭令,再度開啟秘境。
八位長老,按八卦站位,腳下暗綠色陣紋氤氳輝光,蛛網般自上而下遍及整處裂谷。
“生生化煞,乙木枯榮。”
木元口中頌訣,定下中宮,而後坤位立起巨型木鼎,坎離引活水明火,震兌灌入數百妖獸精血。
地動山搖,千丈雷木一分為二,靈脈震顫,磅礴靈力自四面八方匯聚,方圓百里的草木迅速生長,互相攀附,形成約莫千米大小的巨型深坑。
坑內溝壑縱橫,灌叢叢生,靈力盎然可見此起彼伏的礦晶靈脈。
“聽我號令,逆行大陣。”
木元厲喝,他早在秘境中鐫刻過完整的祭煉大陣,只為防範於未然,不成想竟真有用上的時候。
眾築基修士噴吐大口精血,各自獻上部分身體,木元則直接斬斷自己的四肢,把大半截身體融入陣眼,終於無數密密麻麻的血色陣紋顯現。
八邊形陣紋徐徐運轉,最後匯聚於巨型木鼎,攀滿整面鼎身,紋路邪異如妖。
此為乙木宗代代相傳的三階下品,乙木煉仙大陣。
此陣需大量三階下品碧園木,玄魄石為根基,另用百餘種氣血輔材,以數百修士祭煉三月,方可成陣,唯一作用,便是作為容器,吸納昇華精血和真元,煉製可為修士增壽的仙壽丹。
當然,此陣最多,也只能煉出最低層次的二階上品仙壽丹,最多延壽百載。
“祖宗仙壽!”
木元恭敬大喝,率先投入木鼎,無數血線蜂擁而至,層層迭迭攀附紮根。
劇痛之下,木元仍面容狂熱,大笑不止,其餘築基長老亦沒有猶豫,轉身投鼎。
血線如嫩芽般蜂擁紮根,眾築基長老的面板肉眼可見乾枯下去,待修為血氣抽離過半,木元卻隱約察覺到些端倪。
血氣精元.怎還未填滿?
“這乙木煉仙大陣怎與印象中略有不同,似乎精妙許多?”
木元精神逐漸恍惚起來,他愣愣注視著鼎內繁複陣紋,雖仍以乙木煉仙大陣作為基礎,但卻精妙複雜數倍,許多延伸的陣紋,利用效率極低,有明顯的試錯鑽研痕跡。
勝在量級龐大,繁複五倍有餘的陣紋,效力較原來,增長了約莫七成。
難怪湊不夠陣法所需的氣血。
“我刻錯了?不對”
木元困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但很快就眯眼否決,他沒有提升大陣的造詣。
整個乙木宗,唯有結丹中期的老祖宗,才有鑽研提升大陣的能力。
“不不可能,老祖宗壽元無多,靈識矇昧,一日清明不過兩個時辰,如何有時間鑽研?”
木元如遭雷擊,方寸大亂間,心中驚懼惶恐。
陣法若真是老祖宗所改,那她起碼在五十年前,就開始鑽研解構此陣。
他道心幾乎崩潰,僵硬的脖頸緩緩上仰,正好對上枯木真人冷若冰霜的眼神,其眸渾濁,卻有精光暗藏,冷厲中似透著幾分悲憫。
“祖祖宗您一開始,就是為了延壽嗎?”
他低聲喃喃,可惜聲音細若蚊蠅,誰都聽不到了。
要煉仙壽丹,不可直接置身因果,不可強迫,需主祭之人,心甘情願奉獻入鼎,方可成丹。
“差這般多精血,您要從哪兒來補?”
木元心中絕望,陣內血氣,不過將將三成,剩餘七成,就算把乙木宗活物盡數煉化,也湊不夠成丹所需血氣。
“不差了。”
鼎外,枯木真人隨手掐訣,木元等人視為火種的精銳弟子,憑空懸浮至鼎前,在其驚懼交加的眼神中,自內而外爆成血水,浸入鼎內。
主祭已入鼎,其餘不過是補充氣血的祭品,強迫與否無傷大雅。
木元目眥欲裂,枯木真人則面如平湖,她手掐靈宮指訣,腳下血紋密密麻麻,向外蔓延,以逆轉三才的方式,延展出成百上千個陣眼。
“祖宗,您要做甚麼?”
木元眼角滿溢血淚,他此時才發現,枯木所站方位,才是真正的中宮。
“安歇吧,本座不會煉化你們的魂魄。”
枯木嗓音平和,腳下血陣複雜交錯,陣中有陣。
她徐徐浮空,一手指天,一手點地,以自身為陣眼,催發早已準備好的獻祭大陣。
看似失效的各處幻陣顯露崢嶸,清河宗,乙木宗,仙水居,上千散修,大戰中陣亡散修的血液,經由遍及各處並形成合圍的獻祭大陣,向主陣匯聚。
枯木佔據中宮,潑天血腥經大陣指引,自四面八方噴湧而來,將天穹都染成血色。 “爾等性命,成我仙壽,我在,乙木宗就在。”
血色匯聚,盡數沒入木鼎,如烈火烹油,煉化成滾燙精血。
枯木負手而立,靜靜目視著血河在沸騰中昇華,並逐漸結晶,凝成一抹不規則形狀的澄澈丹體。
“啪啪啪——真叫貧僧大開眼界啊。”
角落中,一襲暗色僧衣,面容慈祥的老僧撫掌輕嘆,緩緩自陰影中走出。
他體表氣息內斂如淵,彷彿一瞬間出現於此,腳步所過之處,草木凋零,自成一方空間。
他名為嗔障,心魔寺三位結丹之一,位列大長老,丹成三轉,修為已至結丹中期。
他表情平和,閒庭信步到枯木身邊,目光居高臨下看向鼎中,眼中戲謔中帶著幾分嘲諷。
“蠢貨,區區築基,妄想裹挾結丹?”
嗔障輕輕搖頭,掃向枯木的眼中,既有敬佩,也有貪婪:“五靈根丹成三轉之上,青源域數千年來,只此一人,道心之堅定,豈會因壽元而矇昧,你說對吧,洛千秋?”
心魔寺從未小覷洛千秋,故派他時刻監視,務必保證其壽元枯竭而死。
他心魔寺,在前次乙木木劍開啟時,暗中出手,成功破壞第一枚仙壽丹凝聚,使其一分為五。
不成想洛千秋當真人傑,竟在絕境下,再煉仙壽。
還好心魔寺謹慎,如今這第二枚仙壽,他心魔寺就卻之不恭了。
“月華之力,只夠真人勉強成丹吧?還要多謝洛真人,為我心魔寺煉丹。”
“不謝,你自取吧。”
洛千秋面如止水,視嗔障如無物,哪怕她壽元枯竭,虛弱到嗔障只需三招就能誅殺她。
“那在下就卻之不恭了。”
嗔障大笑,就欲取丹,洛千秋冷漠旁觀的同時,手掐靈宮印,體內丹丸逆轉,業力暴動。
烏雲遮掩皓月,雲間雷龍翻滾,隱有浩蕩天威凝聚。
嗔障大驚,立刻收手,難以置信回望:“主動招來成丹天劫,你瘋了?”
仙壽丹本就有違天和,洛千秋主動啟用體內業力,催發心魔,剛好引來成丹雷劫。
此劫因受心魔催化,威力隨受劫者業力變化,洛千秋身上業力猶如實質,似有萬鬼嚎哭,比之魔門正統的金丹,也毫不遜色。
此劫,可滅結丹.強行奪丹,他只有一成不到的把握苟活半條命,何況形如枯槁的洛千秋?
“雷劫之下,魂飛魄散,你知道,我等不會滅你魂魄.何至於此?”
嗔障大受震撼,一時失了方寸。
他無論毀丹,還是奪丹,都會被天劫牽連,除非洛千秋主動服丹受劫。
“聒噪。”
洛千秋冷眸如電,無視嗔障,抬手取丹。
“予之不取,枉為魔修,滾!”
洛千秋眼中鄙夷,嗔障敢怒不敢言,天劫之下,誰敢奪丹?
洛千秋伸出食指,仙壽丹自鼎間受吸引,徐徐而來,懸浮在她指尖。
天劫滾滾,雷龍嗡鳴,僅餘威就讓嗔障心神巨震,何況心魔驟起的洛千秋?
卻見她冰冷的唇角總算勾起一抹笑容,漫天雷劫下,毫不猶豫服下壽丹。
壽丹入口,枯木逢春,乾癟枯瘦的肌膚肉眼可見變得紅潤飽滿,佝僂的脊背逐漸筆直,挺拔如青松,老態盡顯的五官細膩而澤潤。
她瑞鳳眸漠然,不帶半分感情,蛾眉如雲,一點潤唇略薄,豐潤外朗。丹元化作一襲素衣青衫,烏黑柔順的青絲披散在腰間,中間一撮華髮如星瀑倒懸。
五官稱不上絕美,卻恰到好處,雪頸點綴三顆星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仙子形象撲面而來。
乙木煉仙大陣升階,奪千餘修士精血,成丹仙壽,得壽一百五十載。
“瘋瘋子”
服丹之後,雷龍大盛,嗔障磕磕絆絆,轉身遁逃。
洛千秋唇瓣輕抿,玉顏展露笑意,眉宇間沒有半分動搖,手中丹元化劍,腳下裂地,沖天而起,直入雲霄沐浴雷劫。
飛雲坊,耳邊聲音似乎被按下了靜音鍵,洛凡塵眼神呆滯,小臂汗毛豎立,只覺血液都要凍結。
眼前,老嫗面容平和,八荒妖女錄卻自行跳出,上面兩行文字,極其顯眼。
【洛千秋,逆道妖女(枯木逢春,唯我千秋)】
【五行偽靈根,當前仰慕值:0】
【當前可繫結妖女:1(是否繫結?)】
五靈根,他卻看不透修為?
洛凡塵不是蠢貨,八荒妖女錄記載的都是足以顛覆八荒的絕世妖女。
這老嫗形象必是化形,其修為深不可測,不同於沫雪,是已經成長起來,貨真價實的妖女。
絕非偶遇,他很清楚,在三宗交戰的動盪期間碰上妖女,意味著甚麼。
飛雲坊要完!
“後生,請問執事房,怎麼走?”
老嫗眼中玩味,在眼前這煉氣小螻蟻身上,察覺到失落的一抹仙壽丹精元氣息。
區區煉氣螻蟻,卻能不受她護體丹元的矇蔽,看到渡劫功成,結丹後期的她,有點意思。
她星眸餘光透過數十條街道,二百餘位劫修和乙木宗殘黨,已從關閉的護坊大陣中湧入,只需片刻就能抵達此處,橫掃仙坊。
“往前.走到盡頭,就是.”
洛凡塵嗓音止不住哆嗦,在眼前老嫗身上,感受到來自生命層次碾壓的恐懼感。
哪怕她未表露出半分修為,形似凡人。
“不錯,今夜動盪,後生當心。”
老嫗言罷,幾乎壓垮洛凡塵心中的緊迫感驟然消失,他微怔,再抬頭時,對方早已消失不見。
耳邊聒噪聲重返,喊殺哀嚎不絕於耳,數股強盛的真元飛速朝他所在的街道靠近。
“怎麼回事?”
若有若無的血腥縈繞鼻尖,洛凡塵心中大驚,來不及為撿回一條命慶幸,有如芒在背之感。
再回頭,一道燙金色靈刃從後心穿刺而來,他已來不及踱步,堪堪御使真元護體。
轟——
洛凡塵噴吐鮮血,被擊飛十餘米有餘,五臟六腑都彷彿要碎掉。
沒有傷及要害,但對方修為遠勝於他,起碼有煉氣七重。
對方人數眾多,洛凡塵心中急迫卻沒有傻乎乎的逞英雄,服下一枚斂息丹後,趁對方肆意屠戮周遭修士時,拼命運轉遁法,總算從后街逃出。
飛雲坊完了,聚寶閣主回返又如何?
算上飛雲坊執事,兩個築基捆起來,也不是正牌妖女的對手。
得趕緊.回返府邸,帶秋韻沫雪撤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