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白衣騎士
陳學兵從未忘記,他還有個暗中的對手。
明天系。
新華信託之爭,破壞了明天系的洗債計劃,他的信託牌照也掛著6.2個億的隱形擔保債務,這筆債務的借貸雙方應該都在明天系手上。
只要借款方違約跑路,這筆債務就要新華信託(現長征信託)承擔,明天系的放貸人便可拿著欠條來要賬。
這筆虛構出來的債,他是不可能還的,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在讓闞治冬暗中收集明天系的各種違規證據以求反制。
就是這麼巧,讓他找到了新華信託原來的幾個明天系股東之一,手裡居然捏著民生銀行1.2%的股權。
這筆財產線索可不小,目前的民生銀行總股本101億股,當前股價12元,總市值近1200億,1.2%就是14.4億,要是能打官司把這筆隱性債務敞口甩到原股東頭上,他的擔保義務也就取消了。
但闞治冬又發現了不對,接著追查下去,發現這個公司只是明天系對民生的控股賬戶之一。
一查,又找到了浙江恆裕、上海宜利等殼公司,12個關聯公司,居然聯合控制了民生4.8%的股權,都接近劉永好這個民生原始大股東的佔比了。
陳學兵聽到這個訊息的第一直覺,就是絕對不止4.8%。
因為4.8%並未超過舉牌線,也未超過全國性銀行常規控股紅線,如果要持股民生4.8%,沒必要搞這種水下關聯控股。
這可能只是一組控股公司而已,很可能還有他不知道的另一組,甚至兩組。
那麼明天系對民生的控制,就堪稱恐怖了。
新希望,泛海,東方這些明面上的大股東,很可能都沒有明天系流通股股東聯合體拿得多。
他們有可能暗中控制了民生的部分決策。
陳學兵讓老闞動用人脈繼續查下去,果然查出了一筆民生06年對明天控股的30億授信,另外有一家持股民生的明天系關聯公司的億貸款。
這還只是他查得出來的,查不出來的關聯貸款不知道有多少。
貸款細節他也查不到,但是他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違規的。
從他的角度來想,如果股安控制了一家銀行決策,貸款方面完全可以做到一魚三吃。
第一吃,可以拿到無抵押信用貸款,這筆錢,借的是儲戶的錢。
第二吃,可以利用旗下長征,透過信託借到一筆透過同業存單獲得的同業拆借資金,也就是其他銀行的錢。
第三吃,才是質押,向其他金融機構質押這筆控制的該銀行股權,把收購銀行的錢拿回來。
花100億控制一家銀行決策,槓桿拉滿的情況下,能拿回200億以上的貸款。
當然,不是不還,明天系能做這麼大資金盤,信用必定很好。
不過他們透過銀行拿到的資金都是四五個點的超低成本,以這年頭的經濟發展,銀行的錢拿到就是賺到,只要成本夠低,投甚麼不賺?又有銀行控制權在手,就是投那些8個點,10個點的內部理財產品反手套現,也能掙回幾個點啊!
要是投房地產呢?
幾年下來,可能都賺了好幾倍了。
這套東西操作下來,董事會不知道是不大可能的。
至少掌權者是肯定知道。
這事揭開了,是要有人擔責的,而且是很大的監管責任,首先對關聯持股不聞不問,其次對關聯貸款視而不見,所以陳學兵直接提到了明天系關聯控股的事情,並在語氣上加以了一些質問。
誰知劉永好盯著陳學兵的表情看了半天,卻截然否認道:“陳總,你說的我不清楚,我今年一月就已經不是民生的副董事長了,現在僅僅是董事,這個董事身份.也不一定會繼續做下去。”
劉永好此時內心有些奇怪。
這個年輕人想幹甚麼?
想威脅他?
明天系暗中控制民生的事情他當然知道,而且不止4.8%,而是8%,而且,還在繼續增持。
因為57.4%的流通股股東大部分沒有投票資格(持股一萬股以上享有投票權),所以明天系的實際投票權接近翻倍。
但是。
明天系,是站在董事長董聞標那邊的啊!
董聞標自空降民生以來,和他在發展戰略上一直有分歧,董聞標力推投行化轉型,走的是激進路線,而他主張的是服務三農,能更加契合新希望產業背景。
最關鍵的是,他不喜歡那些股東張嘴找民生要關聯貸款,這會讓他的投資陷入風險,民生他持股6%,這可是大幾十億的資產。
董聞標卻覺得股東貸款還款一直都沒問題,屬於優質貸款,何樂而不為。
而且董現在抓住這一點,拉攏明天系暗倉+泛海+高管持股,上次董事會投票中掌握了68.7%的投票權,而他反手拉上曾經與他對立,也想要關聯貸款,但因分不到好處而反水的東方集團,加上部分外資也才掌握31.3%,連一票否決權都沒拿到。
今年董事會換屆,他原本的三個席位,可能要失去兩個。
他已經心灰意冷了,準備轉投興業銀行,現在還來個人拿內部交易的事威脅他?
這又不是他批的!
難道是準備幫他?
他內心猶疑不定。
陳學兵自然有所打算,但他現在首先要搞定劉永好對他的態度問題。
他從隨身的皮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幾乎是塞到了劉永好手裡。
“劉總,先看看吧。”
劉永好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啟了,拿出裡面的檔案翻看了一下。
陳學兵見他開啟,便笑了起來,而後解釋道:“根據民生銀行股東名冊顯示,12個明天系關聯賬戶的開戶資料中聯絡地址均指向上海明天廣場7層,那是民生銀行總行的辦公地吧?此類明顯關聯竟未被民生的合規部門標記,劉總,你說這種事情,你們該不該管管?”
袋子裡放著股東資料,二級市場買入股票的交易記錄,關聯性交易手段的指向,還有民生向其發放貸款授信的資料。
證據鏈邏輯鏈已經半充足了,證監會只要拿去查,肯定能找到痕跡。
既然你表示不知道,那我現在就讓你知道知道。
作為銀行股東,對這種事情知道了卻視而不見,就是法律責任。
劉永好看到這份資料,心裡已經確定對方至少懷揣著三份惡意,資料裡標記時間的跨度不短,肯定是經過長時間持續調查才能得到的。
這就表明,對方不是偶然間得到的,是蓄意調查。
陳學兵見他臉色不善了幾分,笑道:“劉總別誤會,明天系和我在一張信託牌照上有糾紛,我也是調查他們的時候偶然得到的重慶的新華信託,知道吧?”
這句解釋,是為了談話的基本氣氛。
劉永好聽到這解釋,神色鬆動了一絲,既然對方這麼解釋,可能不是針對他。
他揚了揚手裡的資料,正色道:“陳總,謝謝你提供的資料,我會提交給董事長的。”
他不會在此時問對方的來意,更不會順著對方的意圖往下說,防止被錄音是大企業家的基本素養。
甩鍋也是。
既然資料拿給他,他不妨甩給董聞標好了,董聞標處不處理,那就是董聞標的責任。
至於他為甚麼不用這份資料反攻董聞標?
道理很簡單,對他沒好處。
他過往的持股裡也有未舉牌的關聯違規控股。
而且把民生的負面新聞搞出去,他這個大股東能拿到甚麼?
明天系強制減持,違規貸款處理,民生股價必然大跌,於他減持民生增持興業的想法更無益處。
陳學兵當然猜得出他的立場,哪會讓他這麼輕易就把鍋甩出去。
“那好吧,其實我也只是想反制明天控股而已,並非想跟劉總作對,所以這份資料我交到你這裡,我等劉總的結果,要是三天沒有處理公告,我再跟證監和銀監提交這份資料。”
陳學兵提包欲走。
劉永好眼神閃爍,深感此事不好對付。
他心裡也有了幾分闇火。
他媽的,早就說了不要搞關聯貸款,現在被人家逮到證據了吧? “陳總!”
劉永好在陳學兵都要出門的那一刻,才開口攔住了。
陳學兵轉頭看他。
劉永好嘴皮子動了動,卻仍謹慎道:“明天,找個地方,喝杯茶?”
陳學兵曉得他在警惕甚麼,於是甚為直接地開口道:“劉總,茶就不喝了,我直說吧,我要當民生的第一大股東,要超過政策持股線5%,達到特批線10%,另外,我要兩個董事席位,這一點,必須要所有股東的支援。”
劉永好再也難掩震驚。
10%的民生股份,按照當前股價,可要120億。
而且這份股權,除開流通股民無法投票因素,可就掌握了民生近20%的實際投票權。
他要幹甚麼?
“我會支援你繼續當副董事長,你的杜絕關聯貸款主張,我也會支援。”陳學兵接著開口,充滿誘惑。
劉永好看著陳學兵的眼神依舊充滿了不信任。
陳學兵忽地一笑:“喝茶也沒甚麼意思,我最近辦了張水會的卡,等你下班,蒸個桑拿?”
劉永好遲疑片刻,終於點頭。
兩小時後。
汗蒸房,兩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各自渾身僅一條薄薄的汗蒸褲。
坦誠相見。
民生銀行的股權問題,倒也當得起兩位大老闆搞這麼大的陣仗。
“噝”
礦石澆上一瓢水,霧氣頓時騰起。
身材健碩的陳學兵腹肌並不明顯,但抬手拿起沙漏倒過來時腰側顯露出的肌肉卻十分虯結,顯得很有力量感。
沙漏十五分鐘,是溼蒸的標準時間,大家完成一場確定關鍵意向的談話倒也綽綽有餘。
“陳總喜歡鍛鍊。”劉永好還有興致說點題外話。
“嗯。”陳學兵點頭,在劉永好旁邊大馬金刀地坐下。
“到底是年輕啊。”劉總感嘆。
陳學兵輕笑:“聽說中植集團解總自從進入金融領域以後,只招1980年以後的年輕人,認為年輕人才有足夠的闖勁,這一點我還是比較認同,不過我們集團有我掌舵,衝勁倒是有餘了,所以我喜歡和50—60年代的人交流,吸收一些沉穩。”
2001年,中植系解直錕透過重組哈爾濱國際改名中融信託,正式切入金融領域,控制了多家投資公司股權,間接持有多家實體,羽翼逐漸龐大。
中植,明天,泛海,復星,安邦,後世的資本系族都在悄然崛起,以金融牌照控制量來說,都超過10家,目前都透過各種間接持股隱藏於幕後,名聲不顯。
劉永好當然是知道,因為他進入民生以後,也算是一支資本,只是根雖深,葉卻不茂。
陳學兵的長征收益超群,盈利放出來要震驚不知多少人,但更讓人震驚的真相是:一些資本系族的收益若是亮出來,不會低於長征。
裡面的秘密,是金融槓桿。
據他了解,明天系的資本槓桿超十倍。
十倍甚麼概念?100億的淨資產,手裡拿著1000億的投資。
這一千億,每年只有50億左右是資金成本,收益只需要有20%,總收益就過150億了。
第二年有了250億淨資產,還是十倍槓桿,玩的投資就是2500億。
這還不是最誇張的,安邦系槓桿超15倍,華信系超20倍。
怎麼玩出來的?
控制幾家銀行,然後拿著各種金融牌照去吸銀行存款。
一魚三吃,然後三吃,然後又三吃,兩三倍的槓桿,一年能槓兩三輪。
普通生意玩的是加法,人家玩的是指數冪,怎麼玩得過?
只要宏觀市場不斷在漲,保持盈利,逃避監管,遲早有一天,他們能把所有的魚都瓜分。
這兩年股市狂歡,一些人在小型農商行,中型城商行玩得不盡興,眼光盯上全國性銀行了。
陳總自然是不齒中帶點嫉妒,他的槓桿玩得夠大了,一直保持著兩倍於淨資產的投資,但人外有人天外天啊,人家玩得更狠,房地產剛好又挺捧場的,接下來十年,還真讓一些人給掙著了。
“陳總,你剛才說要拿民生10%的股份,又說支援我杜絕關聯貸款.主張光靠股東支援可不行啊,這可是一百多億的生意,你手裡有多少錢?不會.是想靠年輕人的衝勁吧?”
劉永好悠悠說出這句話,在“杜絕關聯貸款”這六個字上咬得十分意味深長。
“年輕人的衝勁”,意指膽大,超額借款。
據他所知,上半年頂尖民營企業都在投資,能單獨拿出這麼多現金的人,全大陸現在可能一個都沒有。
七八十億現金頂天了,比如段永平賣了網易股票拿了挺多,史玉柱的腦白金現金流很大,陳天橋剛賣了新浪股票,應該也有幾十億。
120億.下半年如果一些企業計劃有變,拋售一些重大資產,倒是可能出現幾個。
再加上有融資渠道的,可能又多幾個。
但也不過兩手之數。
他判定,這個年輕人應該是打著貸款的主意。
陳學兵被一語中的,倒也不顯尷尬:“呵呵,120億,我是肯定拿不出來的,不過120億的股權,我都投資銀行當大股東了,即使在合規質押的情況下操作雙層迴圈貸款,貸個85億問題不大吧?35億資本金今年之內吧,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威脅民生董事會的機會都抓在手裡了,民生流通股超57%,其中散戶佔大半,沒有投票權,如果拿到10%的股權,實際投票權起碼能到18%以上,這個比例幾乎可以左右民生董事會了,他若不表露掌權的慾望,誰都得來爭取他,那就是實際老二的地位。
這樣的機會是肯定要投的,但不必急著投,可以有計劃的投。
不過聽劉永好剛才言間的沮喪,現在就得有所動作才行,否則劉永好的董事被罷免了,盧志強那幾個人綁成一團,他很難有插手的機會。
思緒電轉,他悠悠笑道:
“聽劉總剛才說董事也做不下去了?更換董事席位的決議,要超過三分之二的投票透過才算數吧?你手裡掌握的投票權,離34%否決權還差多少?我的TMT基金正好有一筆閒錢可以動用。”
劉永好略微側目:“閒錢?多少?”
“短期內不多,十來個億,等一段時間,四五十億吧。”
陳學兵略帶保守地說出這個數字。
TMT基金在京東方賺二三十億,那是分紅的情況下,他要是不分紅,把客戶60%那部分錢留在基金裡,至少有五十億。
“陳總.你基金的收益我有所耳聞,拿來買銀行股?現在可是高位啊。”劉永好略帶遲疑道。
民生的股價,從去年的元,一路漲到了現在的12元,到了今年二月便在這個價格附近徘徊,似乎已經到頂。
要不是股市現在太高,他砸鍋賣鐵也得增持到否決線,可現在買,真是不划算。
陳學兵點頭笑笑,有這句提醒,對方也算是個實在人了。
不過,12元,高麼?
人在爬山的時候老往下看,總覺得已經到了峰頂。
銀行股就是大盤的壓艙石,民生會怎麼走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大盤會怎麼走就夠了。
“劉總不必擔心,基金裡的錢一半是我的,我的投資人對我也一向沒有意見,既然劉總這樣的正義之人被董事會排擠,到了要被擠走的地步,陳某願意當這個白衣騎士,拯救民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