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偷師
吃完早餐到了辦公室,任穎便又遞來手裡一直抱著的檔案盒。
“這幾個是我最近篩選出的合適人選資料,武總也幫忙蒐集了一些資料,還算比較全面,你看看。”
這才是她今天要彙報的最重要的事。
陳學兵立馬露出感興趣的笑容,搓了搓手,以開盲盒的心態開啟檔案盒,抽出了第一份資料,細細檢視。
他把所有的行政管理都推給了蔡志堅和武捷思,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ARM總部的籌備人員上週末已經來上海了,要對ARM中國進行一次完全的公司結構整改。
這次整改,ARM沒讓陳學兵一方參加,但在為期一週的整改之後,雙方的合作就算正式開始了。
後續如何偷師,林斌給了一些評估,認為目前無論是奇點還是展訊都沒有這方面的專業人才,這件事要開啟思維,在全國去找幫手。
檔案盒裡,便是目前中國相關人才的密碼。
陳學兵細細翻看,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但表情是逐漸凝重。
“尹志堯?不行不行,中微半導體是專注裝置的,而非晶片設計,而且他們既然在和美國應用材料公司打專利官司,肯定在FBI的監視名單裡!”
“魏少軍也不行,他是清華微電子所的所長,清華實驗室採購的每一臺ASML光刻機都需要向歐盟申報最終用途,知道嗎?而且他們缺乏大規模流片實戰經驗,要能找清華,我會想不到?”
“鄧中翰這個人我關注過,跟陳老師他們團隊差不多,以前在矽谷開過半導體公司,做高階數碼成像半導體感測器的,回來以後搞了這個中星微電子,主流產品也是數碼相機CMOS晶片,他們的軌跡裡面沒有CPU架構經驗。”
陳學兵一一否定。
中微半導體和中星微電子前世被簡稱“中微”和“中星微”,名字非常接近,他前世曾疑惑過,也刨根問底地查過,有些瞭解。
尹志堯是美籍華裔,曾是美國應材的副總裁,歸國後搞的中微半導體是做等離子刻蝕機的,屬於光刻機的下一步,按照光刻機“畫”的圖案,用等離子體在矽片上精準蝕刻出凹槽或孔洞,完成晶片的立體結構。
中國的刻蝕機沒被卡過脖子,反倒一直走在世界先進製程,核心原因就是中微半導體。
而鄧中翰的中星微電子在攝像頭晶片領域也很爭氣,前幾年把影象感測、處理、壓縮於單一晶片,約等於攝像頭晶片的“Turn-key”,技術被飛利浦、三星、羅技等國際品牌採用,與展訊同在去年拿到晶片設計的“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另外,還有一個“上海微電子”,是國家隊,02年成立的,是光刻機的整機整合廠商,在他重生前完成了28nm光刻機的良率爬坡測試,完成了成熟製程的全鏈條,並解鎖了14nm FinFET工藝。
(FinFET:一種立體結構的“魚鰭”狀電晶體,解決了平面結構電晶體技術止步於20nm的問題。)
他們很優秀,但這不是他們能幫忙解決架構問題的理由。
晶片領域,架構是架構,設計是設計,協議是協議,材料是材料,光刻是光刻,刻蝕是刻蝕,封裝是封裝,裡面有互通的領域,但各自也有難以突破的知識體系斷層。
晶片設計流程是:規格制定(定義晶片功能)→架構設計→RTL編碼(零件加工圖)→功能模擬→邏輯綜合→物理設計(模組位置)→時序驗證→交付光刻圖紙→流片→製造。
製造流程是:光刻機畫圖→刻蝕機挖溝→清洗雜質→填充金屬→拋光表面→重複幾十次→成品晶片。
就像中芯國際這樣的半導體代工企業,也不能做到製造流程全覆蓋。
首先它不是製造材料的,光刻機方面也只是採購商,如果要製造光刻機,找中芯國際沒用,中芯國際只能提供光刻機的應用場景和工藝驗證。
其次中芯國際目前在高壓工藝(顯示驅動晶片)、射頻工藝(RF IC)等特色技術也不成熟,在先進封裝領域能力也十分缺失,這直接帶來了部分晶片的效能低下,比如通訊基帶,展訊在能找臺積電的情況下絕不會找中芯,尤其是先進製程。
想自主生產出任何一種半導體產品,都必須在相對的領域找到精準的切入口進行發力。
而從任穎提供的資料來看,她對半導體的瞭解似乎還在“他們是同行,應該都能幫上忙”的籠統程度。
不過這也不能怪任穎。
半導體行業的資訊本來在中國就很閉塞,陳學兵的深入瞭解也是從最近一年開始的,這是基於他能調取的資訊資源越來越多,並且十分關注半導體的情況下。
在一年以前,他也只是個對半導體分類模糊而籠統的小白。
像任穎這樣的聰明人,要建立認知是比他更容易的,陳學兵並不心急,思索一會提出了指導意見:
“你對半導體要做全面瞭解和行業細分,另外你跟武捷思說一下,把後藤美樹從展訊調回來,加入他的市場情報部,我以後要獲得的資料必須經過國際法律和技術方面的分析。”
任穎愣了一下,蹙眉道:“可是她是日本人”
陳學兵撓了撓頭:“以後我們必須用上外籍人員的力量了,後藤美樹對國際法律熟悉,這大半年又在展訊工作,經過上次出國之行,我認為她比較瞭解半導體行業情況和國際進展,這是個不可或缺的人才,資訊保安方面你跟武總提一下,武總會注意的。”
他起初不想招募外籍人員進入關鍵領域,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人才在目前階段科技工作中有不可替代性,他現在也不得不妥協了。
“知道了。”任穎透過陳學兵的態度變化,默默作了個學習計劃表,思考一會,又道:“那個.最後一份資料,應該有用。”
“我看到了,龍芯的胡偉武,確實有用。”陳學兵翻出那份資料,點了點頭。
這份資料裡面,龍芯的總設計師胡偉武應該是最能消化ARM技術的人。
2002年主持設計中國首顆MIPS架構的通用CPU龍芯1年龍芯2號透過分析DEC Alpha晶片結構,獨創“動態流水線”技術年龍芯2E效能達到了Pentium III水平。
Pentium III,奔騰三,99年上市的,目前在國際上屬於懷舊版了,大概就是能玩CS1.6的程度。
但人家能從頭開始搭建出對標奔騰三的產品,說明對MIPS架構和精簡指令集是吃透了的,MIPS不好用,人家能夠用更粗的筆畫出同樣精細的畫,這就是水平。
目前龍芯已經用上了90nm製程,朝奔騰四進發。
而且胡偉武戰略眼光超前,資料提及,他曾公開呼籲“中國必須建立自主指令集”,在科學院內部報告中指出“ARM授權是裹著糖衣的陷阱”。
對,這人還是中科院計算所的研究員。 中科院計算所,全稱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最初籌備它的人,鼎鼎大名。
華羅庚,新中國首代數學系院士。
陳學兵對這個名字簡直有肌肉級的痛苦記憶,小時候他爹懷揣著巨大希望斥12.5元巨資給他買的那本《華羅庚金牌小學數學》,折磨了他足足八年,從一年級做到初二也沒做完。
陳學兵知道他的故事以後對他怨念滿滿:一個搞高等數學的,你出甚麼小學數學書??
這本書讓他痛苦到甚麼程度?
他爹走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把那本書燒了。
現在想來,要沒有那本書給他強行灌智,多少打下一點點計算和邏輯基礎,現在很多事他可能都學不明白。
他沉思中逐漸露出笑容。
計算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詞。
熟悉是因為那個素未謀面的創始人華羅庚,雖然讓他咬牙切齒,但他從小心中的科學家就是這個樣子的,推廣學術,甘為人梯。
陌生是因為那個不遠千里,不辭辛苦上他船的柳傳在此當了三年的所長,陳學兵在這段聯想歷史裡看到的全是西方經濟學的身影。
“行了,這個胡偉武我找柳總聯絡他,但人家是計算所的研究員,還有龍芯的重任在身,你們還得繼續找人,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國內,還可以找點國際上的,只要能利用得上,就算是法外狂徒我也要,這方面可以找陳老師,他能幫上忙,另外趕緊把後藤美樹召回來,人選上要儘量識別法律風險,這個團隊屬於編外,風險可以不顧,但是底細要摸清楚。”
胡偉武既然是計算所的,龍芯也是計算所的專案,大家目標一致,談成合作的問題不大。
但龍芯是863計劃重點課題,863計劃是國家最高科技戰略,人家的專案團隊頂多能幫忙出主意,不可能完全為他服務。
具體操作,主要得靠自己的團隊。
展訊陳大同在美國有晶片上市公司的股份,而且目前在籌備一個國際科技投資公司,他在國際半導體的人脈,肯定能幫上忙。
任穎遲疑了一下,還是提醒道:“引進人才,合規方面還是要多考慮一下吧,免得被人家起訴,我們不是也要進監視名單了。”
陳學兵只是笑了笑:“ARM是英國的技術,不是美國的。”
世界秩序要亂了。
等次貸危機徹底爆發,老美這個始作俑者瘋狂印錢放水,有全世界託底,尚且扛得住,能留有一絲餘力監察別處。
而被吸血的歐羅巴老爺們可要自求多福了。
全世界科技公司大規模裁員,更多的科技企業面臨破產或資金鍊斷裂,急需變現技術專利維持生存。
別說技術了,連技術的關鍵研發人才都有可能流入市場。
老牌科技龍頭們都得哭爹喊娘,誰能注意到ARM這種剛剛崛起的小公司?
只要ARM內部的掌控者洗了牌,對他默許,到時候就是他上下其手,大行其道的絕佳機會。
“按我說的,該找誰幫忙就找誰幫忙,三天之內,你把名單給我重新擬一遍。”
兩日後,浦東南路100號,民生銀行大廈。
36樓寬闊透亮的辦公室,可見200米外的上海環球金融中心,雖在鋼架包裹下尚未完全顯出頂部身姿,主體工程卻已完成,顯得高高在上,兩樓之間的空地上穿梭著運送鋼構的高高紅色塔吊,在190米高的民生銀行大廈這邊投下陰影。
陳學兵靜靜揹著手站在窗前,看對面施工。
“上海第一高樓,陳總,感興趣?”
劉永好泡好茶過來,站在陳學兵身邊遞給他,笑道。
這個年輕人剛來上海聲勢便搞得極大,又是宴請地產界,又是募資了一個兩億四千萬美元的信託產品,雖無太多新聞報道,但上海的地產和金融兩界都有所耳聞,今日居然登他的門,又提出了中國企業傢俱樂部的名頭,他也秉持著友好的態度接待。
不過這人有點奇怪,來了民生總部便讓他秘書帶著到處觀摩,到了他的辦公室,又自顧自地站在窗邊看風景,讓他感覺此人來意複雜,並非陳春花跟他提的四川資陽中轉倉這麼簡單。
陳學兵雙手接過茶杯,嘴角略微勾出笑容:“就是借劉總這裡看個景,你看它的頂部,像不像兩把軍刀,託著個日本國旗?”
這年頭的上海環球金融中心可不是開瓶器,頂端的空洞是圓的,兩邊開闊,其原始造型乃是引發了極大爭議的“雙刀託日”。
劉永好臉上的笑容頓時陰了下來。
“他們要是不改設計,上海有的是辦法治他們。”
這玩意從上面投下的陰影就是個日本國旗,中國人都受不了這個。
陳學兵輕笑點頭。
聽說這個頂部設計是被我國萬能的消防拿下的,強行改成了梯形。
人家的建築設計理念先進,不好找漏洞,但只要消防出手,就沒有封不了的建築。
“劉總。”陳學兵吹了吹茶,正式開口:“聽說現在民生流通股股東的持股都要超過你們了?”
劉永好眉頭凝了凝:“陳總不要道聽途說。”
陳學兵看著茶杯笑意深邃:“包頭的明天控股用拖拉機賬戶分散買入民生銀行流通股,持股比例突破4.8%,在舉牌線以下徘徊,這事連我都知道,你不會不清楚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