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攀鋼之行
“我對他們.其實不是很熟。”
蔡志堅解釋了一句,因為他曾和李嘉城見過面,李嘉城還誇獎過他,而現在和黃來搶股安的地,他不想和對方扯上甚麼關係。
“我知道,你別多想,我也不是讓你去打探甚麼訊息,就是從你在香港的工作角度猜測一下。”
港商投資,思路跟大陸商人完全不一樣,他們行事詭譎,套利思維極致,卻又從來不慌不忙,不做最大的槓桿,他們追求暴利,但絕不是那種簡單的一買一賣的暴利,而是一種經過複雜權益設計的暴利。
就像青龍場這塊地,陳學兵透過關係拿到的長實規劃書,厚厚一本。
長實透過推動政府修訂《八里莊-青龍場片區控規》將原貨運鐵路線東移400米,釋放了地塊西側23畝綠地,而後用一個保稅展示中心獲得了跨境貿易試驗區的政策標籤,提升了容積率,把60%的面積轉為奢侈品倉儲,申請了租金補貼。
在陳學兵看來,就是修一個便宜的倉儲區來囤地,美其名曰要做奢侈品恆溫倉儲區,開發高階消費市場,獲批一部分免稅資質,拿到租金補貼,以後賣給別人做奢侈品折扣商場。
也就是“奧特萊斯”模式。
資金設計也很複雜,信託巢狀,匯豐銀行的離岸票據,商業承兌匯票經深圳發展銀行貼現後轉化為境內保證金,這些資金裡,自有資金只佔30%不到,大部分是透過未來應收賬款擔保和融資擔保轉化來的現金,這些錢用於房地產投資是不符合大陸法的,一旦兌付出現問題,就會引發官司。
用專業名詞解釋,就叫風險敞口。
但透過一系列專業機構的層層巢狀與轉化,竟然又合規了。
這些玩意要轉化為合同,起碼比一般的地產投資合同厚四五倍。
其思維的複雜性,陳學兵要不是看到具體內容,根本想象不到。
“額我是沒想到甚麼途徑,不過武總倒是提供了一個思路,他在我旁邊,我讓他跟你說吧。”蔡志堅道。
“行。”
電話那邊很快換了人:“陳總,我找到了長實在武漢的一個投資案例,他們也是透過高價買地驅逐其他競爭者的方式,再透過《外商投資法》的保護條款和政府打官司,跟政府談條件,外商投資雖然有很多限制,但也給了很多法律保護,對他們來說,就是反悔的空間。”
“哦”陳學兵有點恍然了:“你是說,他們先拿地,後打官司,慢慢和政府談?”
講到這裡,他又有些疑惑升起,“可是.這次的違約條件比較明確,成都吃過虧,光拍賣保證金就壓了一個億,所以這次政府恐怕不會給甚麼空間,還有得談嗎?”
“不不不。”武捷思又道:“要針對不同的案例去考慮,你說這次他們拿不準接下來的房地產走勢,那針對這個問題,他們只要透過官司掌握轉圜的時間就行了,如果接下來一年成都地價漲了,他們就撤回官司,付清款項,然後轉手,如果地價沒漲,他們就透過官司反悔,退地。”
陳學兵茅塞頓開。
人家不用預知,可以悔棋!
武捷思的話聲接著傳來:“根據《外商投資法》第22條,政策環境重大變化下,外商可以退出投資,你想,最近國稅的通知,算不算重大政策變化?這項政策暫時又還沒有在四川轉發和執行下去,他們可以以「有此擔憂」為由,拒不付款,並撤回拍賣保證金.這次不是規定了15天內付清土地轉讓金嗎?要確定他們是不是準備這麼做,只需要關注他們接下來的付款情況就行了。”
陳學兵已經氣極而笑。
怪不得,長實的團隊明明在成都談判,卻又派了和黃過來拿地,兩個公司一個談,一個打,互不耽誤!
他在利用政策,對方也在利用政策!
“他媽的,這幫攪屎棍!我知道了,感謝武總!”
“我還得感謝你讓蔡總過來幫忙,最近合生創展的情況不太好,是蔡總幫我理清了不少關係,融資才得以順利進行。”
陳學兵笑了笑:“合生創展也在這次追稅名單裡,股價跌了不少,合生創展的罰單太高了,短期股價回升可能無望,武總,你還是儘早完成工作,脫離泥潭。”
合生創展這次的追稅涉及好幾個億,短期股價跌幅超過11%。
上市公司的融資系統不比老百姓貸款,是實時變化的。
這種情況如果在銀行有股權質押貸款,就可能引發銀行擔憂而提前追債,股價大幅波動甚至會觸及平倉線,銀行強制拋售會導致市值雪崩,所以股價一旦大幅波動,銀行擔心,外部投資會有質疑,股東會也會給壓力,這些壓力,自然要武捷思這個總經理來應對。
相對來說,股安這樣的絕對控股結構,起碼要比其他股權分散的大公司少80%的繁瑣事。
“呵呵,陳總,越是這樣的情況,我越得把難關度過才能走,你也不希望招募一個不負責任的管理者,對吧?”
陳學兵並沒被這話堵住嘴:“沒關係,過往工作業績不作為我公司業績考核標準,蔡總雖然跟著你,但不會對你現在的工作表現打分的。”
“哈哈哈那我可得跟蔡總搞好關係!”
武捷思大笑。
陳學兵也笑了起來,又給出了一個期限。
“動作要快,年後三月,上海等你。”
時間如梭,事情很多。
他派了蔡志堅過去協助,何嘗不是一種管理層的相互瞭解呢。
武捷思現在既是合生創展的老總,也處在股安副總的上崗培訓期。
2月7日,下午。
四川西昌,攀鋼集團研究院。
陳學兵是早上到的,中午從攀枝花過來。
攀鋼之大,早上在外圍開車逛一圈都差不多半個小時,又進入參觀了總部和幾個重要廠區,便用了一個上午。
看得陳學兵感慨不已。
整整十萬攀鋼人,已然是個小社會,有的家庭四代在攀鋼工作。
重慶人曾牛逼不已的二鋼廠(特鋼),比起這裡,真的不算甚麼。 現在僅一個位於西昌的研究院便佔地數百畝地,綠蔭遍佈,竟有些大學的影子。
其前身是鞍山鋼鐵研究院,64年遷往四川西昌,更名冶金工業部攀枝花鋼鐵研究院年作為國家242家研院所之一,轉製為攀鋼集團名下的研究院。
一個四十幾年歷史的研究院,老牌企業的底蘊便一覽無遺。
今天參觀的產業,還不包括攀鋼控股的另外兩家上市公司。
科研樓,陳學兵、樊正煒、餘自甦一行人從攀鋼的稀土萃取中試線(小型工廠生產線模型)走到實驗室。
釩鈦磁鐵礦標本旁貼著成分表,紅筆圈出“REO(稀土氧化物)0.8%”。
中試線剛產出的硫酸渣堆在托盤上,與提純後的稀土樣品並列陳列,鏑鐵合金磁片懸於電磁架,下方鐵砧刻著“100kg”。
切斷電磁架電源,磁片墜落的剎那,鐵砧轟然上迎,牢牢吸在一起,如同被無形巨手抓握懸停。
陳學兵當即帶頭鼓掌,現場也一片掌聲。
礦渣稀土做成的磁片斷電以後還能吸住100公斤鐵砧不倒,體現著稀土的超級特性。
永磁體。
這些“廢料提純物”,現在賣30美元一公斤。
幾年後便能賣數千美元一公斤,數百萬美元一噸。
十幾年後,能卡住美國日本的脖子。
“攀鋼人總說自己在鍊鋼,其實你們煉的是戰略物資啊!要是這條實驗製備線能做成礦渣提純工業線,替換掉你們的老三號高爐,攀鋼的稀土產業底蘊,就有了。”陳學兵感慨道。
“談何容易啊。”攀鋼董事長樊正煒嘆了口氣:“萃取槽放大效應會導致稀土回收率從85%暴跌至60%以下,關鍵的裝置離心萃取機是法國Robatel公司生產,裝置單價接近300萬美元,咱們能取得製備技術的支援,卻沒有製造裝置的精密儀器工廠,還有放射性物處理,硫酸霧排放,渣場用地等問題,替換產線的成本非常高,光一條兩百噸產能的工業線,就要6個億,要想做到替換老三號高爐的巨大產線,建設成本更是不可想象,但要是產線做小了,就要裁撤90%的工人.一個爐兩千號工人,兩千個家庭,還有開採指標,出口指標,工業萃取技術.困難太多了。”
陳學兵緩緩點頭,眼神觀察到一個隨行老廠長緊張的神色,也知道攀鋼這汪巨湖要想稍作疏引,會在水下引起多麼大的波瀾。
其實都是錢的問題。
但如果認為這只是錢的問題,有了錢就能搞定一切,那自己就是紙上談兵的趙括,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個十萬人集團的重組會遇到的問題,如果詳寫成一本書,千萬字都不夠。
“我知道你們要面臨的問題很多,我儘量幫你們解決錢的問題,給你們提出一些市場意見,剩下的,就只能你們集團班子自己解決了。”
陳學兵也只能這麼說。
“那就已經很好了,陳總真心實意來幫助我們,我們攀鋼非常感謝。”
餘自甦改革的決心似乎更大一些,給樊正煒遞了個眼色,安排人拿來了合同,並且在樊正煒猶豫之時,率先簽上了字。
飛速的龍蛇筆畫,賭上了他本來就不多的政治生命。
他離退休還有十餘年,可不想渾渾噩噩的過。
樊正煒想了想,也不再猶豫。
他退休還有七年,攀鋼的時間卻不多了,併入其他三大集團,便只能任人擺佈,眼看著攀鋼的優良資產被置換為其他集團的垃圾資產。
攀鋼的管理層,亦不可能在其他集團有獲得實權的空間。
——這不是惡意揣測,要是他併購了別的公司,也會這麼做的。
陳學兵看到兩位集團主官簽字的戰略合作書遞到自己面前時,其實也有些緊張,因為他一上午看到了十萬攀鋼人的辛勤工作,十萬家庭的命運讓他來參與,他難以不鄭重。
不過他走到哪裡,要帶去的是信心,而不是猶豫。
他輕笑道:“股安來參與市場決策,做你們的顧問單位,盈利的事二位就不必擔心了,不過今天我選擇在這裡簽約,二位應該知道我的決心在哪裡,這步棋走下去,咱們可不帶回頭的。”
餘自甦再次率先開口:“陳總,你能把我們攀鋼做到三十億盈利,順利完成上市公司重組,我們立即開始稀土產業的併購!”
這話聽著堅定,實際還要看結果。
餘自甦本身的態度其實是更加激進一些,認為稀土的發展方向可以立即執行,至少可以先吸納幾家擁有稀土提煉技術的小公司,但集團董事會各有擔憂,這實際是各方妥協的結果。
樊正煒也趁機解釋道:“陳總,我們首要的任務還是活下來,稀土產業涉及很多員工的下崗,被併購也是一樣,從員工的角度,我們這次合作,實際上在用一個好結果換另一個壞結果。”
陳學兵哂笑一聲。
“國企啊國企,包袱太重,眼光太短,被多數人裹挾的結果,就是多數人過不上好日子,領導者既然掌握遠超常人的視野,便應有衝破障礙的決心,背幾年的唾罵,換來幾十年的銘記。”
樊正煒長嘆:“知易行難啊。”
餘自甦想說甚麼,也化為了無言。
陳學兵倒是直說:“我覺得二位在這件事上應該通力合作,調整管理層,把不聽話的全都換走,改革方向有了,錢很快也會有,你們需要的,就是擰成一股繩,不願意擰的全都抽走,這件事你們先考慮考慮吧,等攀鋼盈利上來了,腰桿硬了,我有機會跟國資委領導對上話,再幫你們提一提。”
二人聽到陳學兵的信心之言,互看一眼,同時點頭。
旁邊隨同的幾位攀鋼中層領導內心驚濤駭浪,辦公室主任眼光四巡,趕緊小跑出去,給二位領導和陳董事長倒來了一杯熱茶。
攀鋼,要變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