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再也不欠錢了!
2024年的中國建築界,依然有兩家民營企業進入世界500強。
不是恆大那種一閃而過的500強,一家連續10年上榜,巔峰時期進過前100,另一家也是連續3年上榜。
而且兩家都沒有上市融過資,控股接近百分之百。
太平洋建設集團,蘇商建設集團。
且兩家公司都是同一個人的。
嚴介和。
被稱為中國第一包工頭,還有個外號叫“中國第一狂人”。
自稱資產超過長江李,炮轟許皮帶是騙子,老王榮登首富時,他說老王的模式走到頭了。
他貶低別人的時候,還酷愛自誇,平均五句話就要吹自己兩句。
每三次上臺發言,就有一次追憶往昔,提起當年給南京修的那個小涵洞。
事是這樣的:
1992年,嚴介和因為生二胎丟了飯碗下海創業,接了個南京繞城公路的三個小涵洞的專案,還是個轉包第五手的專案,管理費就被上面的四個轉包收了36%,仔細核算成本後發現,如果按原計劃施工,要虧五萬。
嚴介和一拍板:“幹!既然要賠,就賠得大方點,要比原計劃更好更快,賠五萬不如賠八萬!”
結果真虧了八萬,幹到大年三十,提前一半工期完工,保質保量。
後來該專案部開年找到他,把這個繞城公路的配套專案優先給他做,專案結束的時候,他幹了三千多萬產值,賺了八百萬。
這個故事,成了嚴介和的金牌故事,也是太平洋建設的發家故事。
老嚴後來欠了下面多少工程款不說,一個幹民營建築的2024年了還能活著,而且兩家公司還都在500強,一家161名,一家340名,年營收加起來近萬億,也是相當牛逼了。
陳學兵覺得自己也應該有個故事。
這個橋樑專案同樣是高速專案,屬於重慶至長沙高速公路專案,規模不比當年的南京繞城公路小,正是個非常合適的故事傳播平臺。
嚴介和賠了八萬,那是92年。
他在05年,那就賠個四十八萬吧。
……
話好說,事難做。
自己想賠,還得別人同意。
公路頭尾都包出去了,現在都幹了個把星期,有一定產值了,想讓他們換到319國道入口以外的標段去,還是個麻煩事。
但是不能再拖了啊。
開挖全部幹完,就要鋪基礎了。
陳學兵站在橋樑工地門口叉著腰想了半天,笑了一聲,打電話讓七個管網班組到芙蓉村開會,動身去縣裡。
到農行取了20萬,做了一下第二天的大額現金預約。
這年頭的ATM機取款上限是銀行櫃檯取款限額高,20萬以上才需要預約。
07年《反洗錢法》出臺以後,ATM的限額提到兩萬,櫃檯限額反而低了,提現五萬以上就得預約,第二天才能提現。
到達芙蓉村,老闆娘家,管網班組已經到了,一個個在二樓坐著悠閒嗑瓜子。
見到陳學兵,還笑嘻嘻跟打招呼。
“喲!陳總終於來了!找我們有何貴幹?”
“陳總,我們都等你半個小時了!有啥子事打電話嘛!兩邊工地忙得很啊!”
陳學兵卻陰沉著臉進門,一坐下,砰地就是一拍桌,把七人嚇一跳。
“哪個講的我把工程轉包給你們幹了?!”
氣氛一沉。
陳學兵繼續吼道:“馬勒戈壁,人家說我不是幹專案的,是二手販子!”
空氣完全安靜了,你看我,我看你。
“幹個活路還皮皮拖拖,去趟專案部,淨他媽捱罵!臉都遭你們丟完了!”
陳學兵說著,另一隻手上裝著20萬的塑膠袋往桌上一砸。
“不就收你們幾萬塊錢嗎?今天我退給你們!這段時間乾的產值,我全部接收!統統給老子走人!”
桌上的二十萬從袋子裡露了出來,一幫人看到一紮扎的現金,知道陳學兵是要動真格的了。
“這事不是我說的哈!陳總!”
“專案部的我都沒見過!”
幾人紛紛開始撇清關係。
最魁梧的大胖子騰瑞龍面色糾結了一下,忽然啪地拍桌,道:
“陳總,明人不說暗話,轉包的事是我說的!當時那個專案部的副經理跑到我施工段,問我怎麼幹這麼慢,還問我怎麼沒上挖機,他說話又衝,我只能跟他說我不是全包嘛!我就幹500米,人工開挖有啥不行?附近挖機又緊張,只能去遠處調,進出場的費用都夠我找人挖一百米了!”
他理直氣壯說完,又皺著眉頭道:
“但是…兄弟我是真沒想整你!”
陳學兵揚了揚眉。
他開始以為是誰想在背後翹他的專案才點他水,結果是這麼回事。
但他今天也不是為這事發的難,所以還是要繼續懟下去。
“你一句話,我背了多少鍋你曉得不?人家叫我不要乾了!現在我只能答應人家,自己掏三十幾萬加裝土工格柵,還要趕緊把319國道後的三公里路搶修完,才讓我繼續施工!”
甩鍋之道,兵哥已經練成魂環技了,技隨念發。
眾人一聽,集體臥槽。
聽這個口風,好像是要我們掏錢啊!
“不可能吧?陳總!合同不是都簽了嗎?他說不讓幹就不讓幹?他怕是不想修了哦!跟他們幹撒!我們路都開始修了,想趕我們走,不掏筆大錢出來,不可能!我們修完拿著合同讓他們拿錢!他要不給,嘿,路不給他用!”
這話一語雙關,看似出主意,實際也在警告陳學兵。
陳學兵擔心的就是這情況,幾個人仗著自己幹了點產值出來,獅子大張口。
不過,自己有資訊差。
他呵呵一笑:“你們以為就這一條路能運材料?人家修的是橋,旁邊就是烏江,還有航道可以用!另外他們還有行車便道可以進出!你們真以為能卡得住人家的脖子?人家要不同意,你修了試試嘛,這路是全墊資!工程款卡你一年兩載,你看到時候哪個慌!”
這下懵逼了。
對哈!他們還有航道!
這些人哪裡曉得好多器械都是從319那邊的幾個其他高速路工地運來的,要想走航道,少說繞大幾百公里。
“陳總,你剛才說的土工…啥子東西?沒聽說過嘛!”
陳學兵也懶得過多解釋。
“加固路面的東西!”
土工格柵這東西目前並不流行,他也是後世修過兩條瀝青路才知道。
“那…要三十幾萬?”
“一平方七塊,這是專案部給我報的價,7.1公里,5米5的寬度,安裝費算一塊,你們自己算!”
騰胖子一陣默唸,算出成本,更糾結了。
“一米路才五百來塊錢,要多四十幾的成本,那還咋幹?沒幹頭了啊!”
陳學兵卻冷笑一聲:“你有甚麼好算的?我說讓你掏錢了?材料我自己買!我今天來,本來是讓你們退場的!錢對我來說不是最重要的,我最討厭的是不聽招呼,背後跟甲方告我的黑狀!”
這話一出,看似訓斥,眾人卻聽到了希望。
陳總自己買材料?
精一點的立馬開始表態了:
“陳總,我們聽招呼得很嘛!哪個告你黑狀了?” “對,騰瑞龍也不是故意得嘛,你要是提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就跟甲方講,我們是你的隊伍!”
騰胖子聞言也立馬道:“陳總!這個事是我對不起你!你給我個機會,我去跟他們說清楚!”
陳學兵一擺手。
“你們還想幹,我就跟你們講清楚,這條公路背後是個大專案!我爭取的是後面的機會,所以我虧錢也要幹好!土工格柵的錢我替你們掏了,你們把這錢給我補到質量上!另外,桑和同,藍傑,騰瑞龍,你們三個人的工段調整一下,調到離廠區較遠的中後段,廠區門口開始的4.1公里要由我來幹,至於你們已經開挖出來的挖方,我給你們估個一口價,補給你們。”
“這個…”藍傑和桑合同聽到要調工段,有點猶豫,想說點甚麼。
陳學兵卻再次抬手:“我還沒說完呢,買來的格柵要由你們的工人安裝!而且沒說要你們做,你們要是確定自己能把這條路幹好,就繼續幹,以後我拿了大專案,還會帶你們一起!要是沒把握幹好的,錢就在桌上,現在就去收方,管理費我也退給你們,趁早退出,不要耽誤我的事!”
騰胖子先點頭。
“陳總,你都這麼說了,前期挖方的幾千人工費,我就不要了!你讓我幹哪,我肯定幹得漂漂亮亮就是了!”
陳學兵嘴角揚起。
孺子可教。
但他很快又壓下笑容,訓斥道:“要不是甲方要求,你以為我願意來給你們擦屁股?你們沒挖機,我有!你們現在那點產值,挖機一天就幹出來了!還有哇,現在把你們的標段調整到一起,你們就不能一起租兩臺挖機,攤一下板車費?效率高了,成本也比你們各自人工開挖低得多吧?”
幾人相視。
“行!”
陳學兵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站起。
“大家都幹出個樣來,我在縣裡,專案部有了面子,拿到新的專案,我保證大家都有肉吃。”
說完,提起桌上的二十萬,下樓。
這二十萬本來就不是給他們準備的,別說清退費了,連他們手上的產值費也得以後再給。
他手裡就65萬7的工程款,加上自己身上的幾萬塊錢也就70萬,要拿來搞定芙蓉村的80萬欠款,跟專案部買格柵,另外還得組織公路那邊的開工事宜。
他得用這70萬把所有的事情推著走,每一分開銷都要精打細算。
到了工地門口,他又換上了笑臉。
譚茂水和譚海亮兩兄弟都在,兩個資深的施工員站在兩個池子前指揮,把工地管得井井有條。
整個廠區的開挖和回填工作已經幹完,雜亂的石土堆已經消失不見,水池從坑裡經過一個一個的工序砌築起來,廠子已經有了模樣。
幹工程的,若說有甚麼成就感,那就是四個字:拔地而起。
要體驗這四個字,需把以年為單位計數的青春陷在一片不大的區域,看它挖,看它填,看它搭,看它築,最後加以點綴。
每完成一個漂亮的工程,都會想敬自己一杯。
敬著敬著,自己就老了,歲月後面已經跟上了一串詳細到村或街道的地名。
陳學兵初至這裡便知道芙蓉村三個字對自己有了意義,所以用心留意這裡的山水和地貌,風土人情,體驗魚香水美,這種心境讓他在這偏遠山村怡然自得。
他漫步進廠區,細細觀看著。
兩輛紅色貨車正在離門不遠的道路上倒砂,前面的車上忽地露出個腦袋大喊了一聲:
“陳總來了!”
陳小波喊完便下車跑過來。
陳學兵立馬把20萬藏到背後。
這兩個月已經差了貨車隊33萬多,他手裡這點錢,付這一家都不夠。
但廠區裡各處的人員已經蜂擁而至,陳小波,張大江,譚茂水和趙付華等幾個管理員把他圍了一圈。
倒是譚海亮,當初拒絕了他的邀請,現在又來他手下討生活,有點不好意思地站在遠處。
有人看到他背後手上的塑膠袋,喜笑顏開。
“喲!陳總錢都帶來了!要給我們發工資啦!”
陳學兵有點尷尬,扒拉開面前的陳小波,走到一旁,衝著大家大聲道:
“錢還沒到!勞務公司那邊手續出了問題,卡被凍了!我借了20萬,先給大家解決生活!現在正在想辦法解凍!再等一段時間,肯定把該發的都給你們發了!”
“啊?!”
……
民間有句話:有錢給錢,無錢交言。
沒錢就得擺低姿態。
“陳總,事不能這麼幹吧?我都跟砂廠講好了,這幾天就去結賬,你就給五萬塊,油錢都不夠,你喊我咋交代?”
“我曉得我曉得,兄弟,你再給我一個月!下個月底!我保管給你清賬!還有下一個工地嘛!生意又不是不做了!”
“陳總,你喊我幫你帶工人,這些工人和我非親非故的,都是本地招來的拖著不容易啊!三十幾萬的工資,就給八萬塊錢,你讓我咋個發?”
“嘖,老張,困難都是暫時的!你是我們公司的員工,要為我們公司著想!老譚,你要不再拿一萬給張大江!”
“呵,我的挖機費都欠了兩個月沒付,就七萬塊錢,要付管理員工資,還要讓我挖機加油幹活,還要開銷到下個月底,老闆,你當我是神仙?要不你另請高明算了!”
“誒誒誒,老譚,莫走嘛!你過來,過來,我跟你說。”
“莫慌莫慌…我還給你留了三萬…”
陳學兵各個擊破,嘴都講幹了。
其實他兜裡還有足足五十萬,只要再拿三十萬出來,大家都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剩餘的小部分欠款都不用他說,大家自會擔著,等到下一期進度款的到來。
但共和村那邊,陳學兵沒有一點關係,沒人會讓他上來就欠錢,又是全墊資的專案,根本拿不到進度款,他在這裡欠得越多,那邊工地就越順利。
他來的時候就定好了目標:就用這20萬把芙蓉村工地談妥,拖到7月底。
賠著笑臉講來講去,到了最後,他才鬆了口,又給譚茂水三萬。
譚海亮在一邊看得都有些心慌。
於總不是說他現在有錢嗎?咋差錢差成這樣?
直到陳學兵把他拉著出了工地大門,他才憂心忡忡地道:
“陳總,你錢都沒有,叫我去給你修公路,我咋修?”
陳學兵卻睖了他一眼:“誰說沒錢?明天就跟我去共和村工地組織開工!放心,錢,一分都不會讓你欠!你只管幹活!”
譚海亮盯著陳學兵愣了半天。
“譚茂水跟我說,你剛來這個工地的時候,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陳學兵臉抽了抽。
我講過嗎?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遠方。
重生以來他就一直在揹著槓桿做生意。
沒辦法,起步資金太少,沒有槓桿,哪來的利潤。
如今欠著手機廠商,欠著舅舅,欠著芙蓉村,甚至還欠著趙開平櫃檯租金。
他倒是想欠銀行,奈何公司剛起步,交稅都不足三個月,貸款都貸不到。
哎,等華強北的事過了之後,他是該把槓桿縮小了。
真不想欠債了。
想著,陳學兵悠悠嘆道:
“芙蓉村,是我欠錢的最後一個工地,以後我都不會再欠錢了。”
話落,沒到三秒。
好好的晴天忽然烏雲聚集。
好像要打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