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裡應外合之策
換頭。
活佛陸尋變成一七尺身長赤面青牙的猿怪，猿怪鎏金妖瞳越過校尉看向小路浮動的樹影，風中帶著幾分悶熱。
就在陸尋目光所展之時，守在他身邊的無牙將軍已經徹底融入夜色，高高地升上樹梢。
高慶之亦發現鎏金妖瞳的目光，回頭一望，解釋道：“來時，大將軍遣了幾騎隨行，我怕驚擾就讓他們在林外等候。”
陸尋不疑校尉，這一路走來基本上是生死同行，兩人共謀的大事還在進行，章縣的牛知縣正安然坐鎮後方。
五通陸尋扭頭看向身旁的百歲侯，獠牙輕動：“大將軍有請。”
百歲侯沒有多少意外，在聽到陸老闆重複的時候就準備轉身去找妖怪們，道：“我這就讓他們收拾行囊。”
事成了得開拔妖軍，就不好繼續砍柴燒飯，說不定這會兒入營還能吃一口熱乎的。
“不忙。”陸尋制止道：“我先過去看看。”
百歲侯神色一正：“大王帶幾個護衛吧。”
說著，他回頭尋摸著大妖怪。
他和青山娘娘是公認的大妖怪，實力最強肯定不能落下。
署耳受了重傷一身實力發揮不出三成，但他原是居英山的山主，熟悉山中境況，又曾和屍王交手，也得去。
我們這一走，以熊山君為首恐生事端，熊山君、毛金剛、老山魈也得去。沒有這一票妖怪，老鼠和斑獐子心中多少起疑，要是跟著的話沒法和水裡的妖怪交代，鼉龍將和無腸公子得安撫。
一丈三的壽山公掰著金鐵模樣的手指頭數著大妖怪，這一百妖怪精挑細選，每一個都有法術手段。一旦沒有大妖怪，那小妖怪們還不鬧騰起來，飯還做不做，豬草還打不打。吃不飽穿不暖，妖怪也會造反。
正為難，五通陸尋回首望向他。
嘶啞獸吼順著獠牙吐出：“勞煩侯爺留下。”
壽山公猛然一呆，心臟一跳，淡金色的臉上滿是疑惑，皺眉之時浮現異色，頗為複雜。
陸尋道：“如果我歸位了，希望侯爺能把他們帶回去。”
壽山公問：“回哪兒？”
陸尋答：“山裡。”接著神色平靜地說道：“我把他們從山裡帶出來，得把他們再帶回去。活著帶回去。”
說著他邁步走向桌案，探出毛手掌，說道：“怎麼樣，娘娘，朝廷的大將軍有請，陪我走一遭？”
端著酒杯的青山娘娘笑得花枝亂顫，一雙丹鳳三角眼翻了個白，冷笑之餘，順著陸尋的毛腿一路往上打量，定在那雙鎏金妖瞳，然後輕擺紗裙絮帶，探出纖纖玉手搭了上去。
磁性略帶幾分沙啞的魅音響徹，半笑半嘆道：“看來還是老樹精深得大王之心，也罷。”
按著常理來說，此行估計沒有甚麼危險。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真有個萬一，被選中的就是九死一生，不怪青山娘娘白眼翻上天。誰叫他是大王呢，只得從了。
她輕輕一借力，飄然起身，紗裙舞動可以看到內裡繁複精良的貼身甲冑，顯然青山娘娘並非只愛美。
青山娘娘扶了扶髮簪，理了理纏腰寶袋，揮手道：“把桌案撤了。”
身旁伺候的小妖怪忙應聲勞碌。
陸尋一切從簡，讓白皮牽來奔雷，翻身上馬，跟在他身後的只有六位大妖怪，分明是青山娘娘、泥菩薩、熊山君、虎太歲、毛金剛和辛紅玉。
本來陸尋是打算帶辛駿傑，也就是辛紅玉的爹，奈何辛紅玉苦苦哀求，小可憐兒一樣就要做個哭包，非要去朝廷大軍的中軍大帳見識一番，哪怕他說了潛在危險也沒阻擋住辛紅玉的好奇，索性就直接帶上。
白狐臉兒嘰嘰喳喳，言語裡滿是興奮。
奔雷與紅雲並行，校尉身旁跟著幾騎，他們眼中的好奇比辛紅玉還盛，不過畢竟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就算一同奔襲的是妖怪也僅是讓他們側目觀望，並沒有私語和詰問。
就這麼一道兒行至轅門。
天上的無牙變成夜鷹模樣抓緊樹枝，漆黑的眸子盯著入營的背影。
在無牙身旁，小朱頂鵲低低地鳴了一聲，無牙瞥了一眼，淡淡地說道：“知道了，旦有風吹草動，我會讓你通知都來鳳。”
……
中軍大帳形如一座氈包大殿，裡外三層隔絕，至門前就有執戟郎中交錯大戟。
執戟郎中轉眼又看到校尉，眼中驚訝不減反增，概因在校尉身旁站著一隊大妖怪，七尺過半的毛怪，八尺威武的虎妖，九尺鐵塔一樣的熊羆，圓滾形似雕塑的大和尚，白狐臉兒的狐狸精，以及看不出是甚麼妖怪，挺拔高挑的冰山美人。
他們都簇擁著最前方的一位猴精。
猴精當仁不讓，邁步就闖，還不等執戟郎中反應，交錯的大戟就被撥開。
郎中剛要說話，眸子就貼近銅鈴一樣的兇虎眼珠，正是虎妖和熊怪為猴精開路，仿如兩位護法一般，而他早就得到都尉的囑咐，順勢讓開。
一連過了兩道門，最後一道的執戟郎中肅穆如木雕般絲毫不動，倒是那身著甲冑的大將邁步迎上來。
來人身形高大，稜角分明，腰間掛著一把寬劍，臉上並沒有多少笑容，但總算不是毫無神情，就是還夾雜幾分不自在。
五通陸尋率先打破了僵局，拱手道：“隋將軍。”
隋岩石拱手還禮道：“大將軍就在帳中。”
“請！”
不管兩人曾有多少不愉快，如今都是一條戰線上的。當然隋岩石並不覺得自己做錯，然而看到猴精離開又回來，從孤家寡人成為糾結兵馬的小妖王，他打心底裡佩服，真妖俠不棄一人，不專為自己的面子，心中頓生慚愧。
校尉笑著說道：“隋將軍為陸老闆說了不少好話，若非將軍引薦，光憑我可不行。”
好在隋岩石臉黑，看不出臉紅，只小聲道：“我只是據實說而已。”
“多謝將軍。”
大丈夫痛痛快快，沒那麼多寒暄，這就入帳中。
甫入帳，多道目光襲來。
粗略一看莫約有十一人在帳內，主帥將案上端坐一位練髯長鬚的魁梧大漢，身形幾乎不像常人一般的壯碩，偏生了儀表堂堂，本不協調卻有飛睜蛟眼，一下子就不會再讓人參詳他的面容。
校尉引薦道：“狄公，狄大將軍。”
五通陸尋叉手向前，行禮道：“江州水府陸尋，見過大將軍。”
帥案的大將軍道：“坐。”
陸尋落座，大妖怪則劍戟林立在他身後。
青山娘娘蹙眉，她這位青山山主，竟連個位子都沒有。
原還想嘲笑老樹精沒這個福分見識朝廷大官兒，這會兒反而覺得不如自己在營，換老樹精來。雖是這麼想的，倒也沒有耍性子，安穩地站在陸尋側後方，低垂眼簾，用一雙青金眸子打量著帳內的眾人。 吧嗒。
一隻統領了章州三山數千小妖的妖王如同石子般落下，只能泛起些許波瀾。
上六座，身著道袍袈裟儒衫的人並沒有多看。
衛所都指揮收回目光看向校尉，並沒有開口詢問。
郡尉神情冷淡。
一個黑熊般的軍將拱手，朗聲說道：“大將軍，我還是那個話兒，攻城，現在就攻城，我們動作越快，城裡的百姓就越安全。城裡百姓都是將士們的鄉里鄉親，父母妻兒盡在，只要城門一開，克復豪縣易如反掌。”
靛色長衫戴方山巾的儒雅書生輕撫山羊鬍須，說道：“張將軍所言極是，不過在我們攻城之時經世會有所動作怎麼辦？”
“這才要搶時間。”
“何時能攻下？半個時辰還是一個時辰。”
“總之儘快。”
著道袍的中年修士搖頭，這般莽撞攻城造成的傷亡不可計數，就算最後勝了也使生靈塗炭。道人仙氣飄飄的長鬚隨之歸攏，白裡透紅的蒼勁手指慢慢落在桌案上，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狄將軍問：“張高功有何高見？”
他姓張。
五通陸尋此時方抬起眼皮，望向那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道人。
張明仁放下茶杯，微微拱手，說道：“稟大將軍，或可派一隊奇人異士潛入城中，斬殺那作亂的李感。貧道看大將軍訊息如此靈通，想來城中應該有將軍的內應，唯缺一支可堪用的兵馬。”
狄將軍笑了笑，龍虎山高功說的一點兒不錯。
長眉大和尚低眉順眼，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豪城處於陣法籠罩，貿然潛入會驚動經世會的術士。”
也不知道是哪一位高人，佈置出不小法陣，三家雖有手段，可總得顧及城內百姓。
張明仁說道：“所以才需要挑選。”
狄將軍問：“如此，高功以為誰可堪大用？”
張明仁斟酌道：“孤山老人有一門五鬼搬運法門，可以遮掩。扎紙柳精通一門紙人術，可瞞過縣城陣法。”
說話的同時抬起手指一指，接著說道：“這位陸老闆身後的泥菩薩善用泥人術，也能糊弄過去。”
泥菩薩面色一白，他怎麼可能還認不出道士，不正是龍虎山天師府的高功，就是沒想到自己跟腳被人直接道出。
他看了看面前正襟危坐的猿怪，想說話又不知怎麼說，去還是不去似乎都不是他能決定的。
狄將軍蛟眼飛來，拂過泥菩薩，慢慢落在五通陸尋臉上，問道：“陸老闆手下能人義士不少，不知陸老闆此番一共帶來多少兵馬？”
陸尋道：“一百妖怪，一百妖騎，總計兩百。”
“聽說壽山的彭侯廣發請帖，聚眾數千，怎麼陸老闆只帶了一百妖騎。”
問話的是個身著猊狻甲，虎頭獸口吞肩的中年武夫，眉分八字，目炯雙瞳，長寬臉，十分威嚴，他腰間繫著諸多腰牌。
“衛所都指揮使。”高校尉的聲音細若蚊蠅。
陸尋微不可察的點頭，他就說對方的氣質不像是軍將更像是江湖武夫，當即拱手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數千烏合之眾反而是拖累，我這一百妖騎俱是好手，每一個放在江湖上都能以一當十。”
“呵。”
一道冷笑自上席落下。
陸尋眯著妖瞳，循聲望去。
發笑的是個披華麗甲冑的中年軍將，說是軍將吧又多出散漫和不屑，倒是眼中透著幾分其他意味，像是一種恨屋及烏的冷淡：“山精野怪，懂甚麼江湖，一百妖怪就敢膽大妄為稱軍，莫非是想謀反。”
虎威太歲大怒就要挺身而出，熊山君一雙熊眸盯著中年人，攥了攥拳頭。白毛猿爪抬起擋住虎太歲，安撫住熊山君，陸尋淡淡地說道：“不知閣下是甚麼人？”
“九江郡郡尉，薛高丘。”
“薛郡尉。”
不鹹不淡的聲音自帥案擲下，狄將軍冷冷地盯著他。
薛高丘這才收斂。他就是看不慣妖怪，何況自己還受到過妖怪的迫害。若非妖怪，小舅子一家怎會慘死，他的撈錢路子又怎麼會被斷了一條，如今想起來依舊心疼，就更不會給妖怪甚麼好臉色。
狄將軍說道：“陸老闆你的妖騎就並在驍騎將軍隋岩石麾下，加‘都尉’之職。”
“入城斬首非得武功高強、乾脆利落的好手，不宜多，我看就由都指揮從地司選出兩位校尉，三家和諸外道再出四位，算上這三位，正好九位，三人一隊。”
“陸都尉，你可以去把你的行伍調來大軍。武備、糧食，找軍需官。”
陸尋抱拳起身，一行準備離去。
唯有泥菩薩還留在帳中，不是他不想走，實在走不了，只得止步，望著五通陸尋喊道：“大王……”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陸尋腳步一頓拍了拍泥菩薩的肩膀，壓低聲音：“跟緊校尉。”
他率妖騎在外面，沒法子及時支援泥菩薩，不過陸尋覺著，旦凡衛所都指揮是個知兵的，此次人選一定會選校尉，也就是高慶之。泥菩薩跟著高慶之會穩妥不少。
泥菩薩點頭。
……
“大王。”
壽山公快步迎上來，一眼就看到青山娘娘擺著個冰臉，虎威太歲呲牙咧嘴怒氣衝衝，熊山君面色陰沉，唯有小狐狸辛紅玉難掩興奮。
不是都爭搶著去嗎，怎麼一個個蔫了吧唧的回來。
哎？
泥菩薩呢。
這還少一個。
壽山公訝道：“怎麼了？”
陸尋翻身下馬把奔雷韁繩交給白皮。
“吃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