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王是對的
豪縣。
雙梭林。
安營紮寨，生火做飯，在夜裡獨樹一幟。
要是經驗老道的江湖人絕不會靠近。
倘若真有個旅客行商，肚子裡揣滿了好奇，湊近一瞧，就能發現隊伍不甚整齊。不像人，亦非綠林強盜，或是廟會雜耍的手藝人，更不是僧道之流。
透過火光，仔細那麼一看。
頂毛絨黑熊腦袋的妖怪將大纛埋在篝火前，揮動鋤頭的老虎精在刨坑。
野豬、山兔、豺狼虎豹連連搭手將營帳搭建起來，順便圍出柵欄將牛羊馬鹿圈進去。
馬妖鹿妖伸著懶腰往乾草垛上一躺，蹄子變成手的模樣揉搓大腿小腿、脖頸肩膀，嘴裡多少埋怨和訴苦。
長途跋涉對妖怪來說也是重體力活兒。
再一瞧，忙碌奔波的俱是些有三分人樣身上穿鐵甲的妖怪，一些沒個完整披掛的就用藤甲湊合，但藤甲多是脛甲和臂甲，護著五臟六腑的還是鐵質鎖子甲，哪怕是歇息也不見妖怪們解下甲冑。
“多砍一些，要乾草鋪馬圈，柴火也別落下一會兒還得煮糧食。”人面老山魈領著扛刀夾斧頭的妖怪深入山林。
自個兒同樣沒閒著，耍一口柴刀。老柴刀坑坑窪窪卻異常鋒利，他仗著力氣大，三兩下砍伐一顆枯死的楓樹。
“哎，讓你砍死的，你砍活的做甚麼。”
老山魈趕緊制止揚起斧頭的豬妖。
來時彭侯叮囑要先砍死了的，他倒不在意樹林的死活，彭侯的話總得聽。‘奪奪’幾聲，老山魈又砍倒了一顆楊樹。把木頭裁成半人高，用彭侯給搓的長麻繩捆起來。
縣城周邊堅壁清野沒樹林，臨山的老林則分外茂盛，不一會兒的功夫老山魈率領的砍柴小隊就滿載而歸。
山魈去歸置乾草垛的時候正碰到指揮送草料的陷地老鼠。
老鼠吱呀呀尖著音兒：“別搶，都有得吃。”
他四尺不滿的身子還揹著個筐，裡面是冒尖兒的豬草，其他打豬草的妖怪都一樣，有身強體壯的妖怪背的揹簍比陷地老鼠整個身子還高。
陷地老鼠抬起爪子給了一匹黑馬大耳刮子，黑馬頭也不抬的埋進草料筐，一個勁兒的吃絲毫不覺得不痛快。
老鼠無奈將草料倒進石頭壘成的槽子：“別把筐咬壞了，一會兒還得給你們打豬草。”
泥菩薩搓著手壘出大灶，隨著火焰的烘烤迅速烘乾成型，向背著大鐵鍋的豬八九招手道：“來，試試，我這灶臺搭的怎麼樣？”
豬八九是個穿著寬敞道袍頂著碩大豬頭的妖怪，屬於四十八路大妖怪之一，不爭不搶，反而主動揹著從壽山城帶出來的鍋。他和泥菩薩相熟，正好兩怪配合。豬八九沒甚麼愛好，如果真說有個甚麼的話，就是吃。
因為他是豬，一說起吃來從來都是惹笑，久而久之他就不願意說。豬八九粗手放下大鐵鍋，拿起一個鏟子模樣的大鐵鍁，笑著說道：“當日鬱孤山一別，菩薩倒先一步跟上大王哩。”
泥菩薩聳肩，在旁邊搭建風箱：“誰能救章州我跟誰。”
接著道：“你瞧要做多少飯？”
豬八九示意身旁提著水桶的小妖怪往裡面倒水，用鐵鍁攪拌了幾圈的同時說：“先下三百斤吧。你再壘九個灶，湊十個大灶一齊開火兒。”
泥菩薩詫道：“這就下三百？出山可就帶了兩千斤。”
豬八九搖頭：“三百我都怕不夠。”
……
毛金剛怪如其名，長毛卷卷把面容擋住。
他和熊山君、虎威太歲坐在一塊兒為妖怪們的弓弩緊弦，篝火明明點亮他的眼睛，胡亂瞟了瞟，不怎麼專心的模樣，忽地開口問：“那個一直跟著大王的校尉好像不見了，沒在馬圈看見紅馬。”
虎威太歲接過話茬：“大王派他去問朝廷大軍。”
毛金剛惴惴不安地望向黑熊精，挑撥道：“朝廷本來就嫌我們，大王怎麼非要帶我們投軍，莫不是要把我們都賣了，聽說我們的腦袋都很值錢。”
虎威太歲當即否定：“大王不會。”
“太歲，我向來知道你豪氣干雲，是山裡的大王。”毛金剛的話明褒暗貶，話裡的意思分明是覺得虎太歲太死心塌地，要知道當時可是虎太歲第一個動手。雖說他們敗了，那畢竟不是生死搏殺，兵器和法術都沒有用出來。
毛金剛的話像夾在豆腐裡的魚刺，虎威太歲暴脾氣可不慣著，‘呸’得往身旁吐了一口痰，虎爪鬆緊著手裡的弓弩，冷笑道：“怕了就滾，不用你！”
毛金剛大怒，強壓下怒氣，轉而看向黑熊精說道：“山君你看這虎大膽，沒兩句話就罵。”
撲稜。
鶴雲客變成個斗笠老人落地，抖擻袍子將羽毛散出來，這可是造羽箭的好東西。
相比於三怪，鶴雲客明顯仙氣飄飄，身上穿得也是蓑衣，內裡是長衫，向著遠方一拱手：“妄議上位，我看你們都該斬。”
毛金剛無奈撇嘴：“老毛鶴，你可別拿你那套酸溜溜的東西。”
鶴雲客哇呀呀得亮出雙翅，好一招白鶴亮翅，長喙一開一合：“我這叫忠君，是聖人教誨，你懂個屁！老夫出身黃鶴樓，黃鶴樓你知道嗎？豈是你們這些野妖怪可以理解。我要向大王參你們一本。”
熊山君也不理會兀自擦弓緊弦，他算是妖怪裡會用計謀的那一類，懂一些合縱連橫的知識，所以他隱約明白大王的意思，但讓他說明白吧又不知從何說起，索性還是幹他自己的事兒。
“傳說純陽真人曾在黃鶴樓吹笛，引得畫上仙鶴起舞。”
鶴雲客循聲望去果然看到署耳。
員外模樣的署耳一屁股坐下，笑著說道：“想來大家都對大王的決議有不同看法，我們當然可以靠自己，但是吃甚麼喝甚麼呢？一頓飯要吃五百斤糧食，出山的時候帶了兩千多斤，不是不能多帶，確實沒有，加之糧草越多就越容易拖累行軍速度。”
“現在有校尉牽線搭橋，三法司衙門又讓外道幫忙，我們就可以藉機蹭一蹭朝廷大軍的局勢。壞了盔甲可以淘換，沒有糧食可以調配，受了傷也有的治，最重要的是，名分吶，說不定還能撈個官兒當。”
熊山君點著熊頭，淫祠邪祭終究不是正道，還是得朝廷冊封。
不過這對於他們來說還是太遙遠。小妖怪們不懂，大妖怪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簡單理解的話，是該像黃風怪說的那樣，打仗不是那麼容易的，兵器、糧食、醫療……
往小了說，這二百妖怪的拉撒怎麼辦？
應該挖多大的坑來埋這些東西。
再往大了說，萬一在戰場上碰到了朝廷的大軍，難道光靠一兩句話就能讓對方分出敵我。
莫看他們一個照面就沖垮洪門糾集的外道，碰到朝廷大軍，不用兩萬，兩千騎兵就能打得他們找不著北。
就得提前準備呢。
熊山君手一頓，說道：“大王是對的！”
毛金剛一看連最有反骨的熊山君都這個態度，頓時熄了攛掇的心思。
……
五通陸尋站在山坡遙望校尉離去的小路，怔怔出神，心神卻是沉入奇異空間。
收攏鐵羽的無牙沉默得像是一道影子。
他不像黑甲和白皮，插科打諢混入妖怪隊伍，也不像署耳般有威望，他從來不想這麼做，對他來說，站在這裡，守在大王身邊，就是他‘醒來’的全部意義。
鷹就該有鷹的樣子。
辛紅玉被他打發，百歲侯也被他攔下。
青山娘娘彎著柳葉眉，一雙丹鳳三角眼斜飛神氣。她是個注重享受的，從她讓二十四牛妖馬怪抬座輦就能看出來，此時也一樣，非得有一案，要擺上果酒，身旁還得跟著伺候的妖怪。
被無牙擋回去的百歲侯被青山娘娘邀請坐下。
青山娘娘笑呵呵道：“大王似乎在發呆。咱們這位鷹將軍也是，發呆的王也守。”
“大王應該在想事情。”彭侯為陸尋辯解，他本來就沒大事兒，無外乎是想請大王安撫一下躁動的妖怪們，不過大王看起來似乎並不在意，倒是署耳自告奮勇去遊說起來，將大王的意圖告訴妖怪們。
青山娘娘朱唇輕吐信子：“咱們這位大王不像妖怪。”
彭侯明知故問道：“那像甚麼？”
青山娘娘沒回答而是話鋒一轉：“侯爺，你說大王要是妖怪，他會是甚麼妖怪？”
舉例道：“我是蛇妖，你是樹妖，黃風怪是老鼠妖……”
話到這裡失笑道：“老耗子栽了，他必須得回居英山，否則一身實力發揮不出兩成，侯爺呢，好好的壽山公不做，非從山清水秀的壽山跑出來。旱地對樹妖可不友好。” “屍王不除，壽山變居英山是遲早的。”百歲侯搖頭，正因為他是樹妖才要出來，相比他們倆，反倒是青蛇根本不用來，就問道：“娘娘找個水系一躲就是，怎麼也跟著大王來居英山。”
青山娘娘玉手輕拍大腿，一襲廣繡金流紗裙隨臂膀舞動，將鵝蛋臉映襯如白玉，低垂眼簾，念道：“大王、大王吶……”
陸尋沒管兩大妖怪的多愁善感，他一眼就看到‘道人’的腦袋。
【經世會‘徐洪’之顱】
種類：蠃（氓—人）
品質：普通
戲術：訓虎
法術：呼風
聚霧
經注：郡多虎暴，數為民患，有異人訓之，為會所用，或為騎，或以技藝。
【就一番事】
“粉碎。”
【獲得骨灰：八錢】
本以為潯陽江一別再無法遇到，沒想到世事無常，倒不如說經世會本來就準備起事，所以才有陸尋入章州，正好報仇。
再看那軍將的腦袋。
【經世會‘盛匡雄’之顱】
種類：蠃（氓—人）
品質：普通
法術：令屍
盛家槍術
經世兵法
經注：少勇武，入會將主，披銅甲煉銀掛，使成水火不侵之活屍，號令鐵屍。
【大將軍】
“粉碎。”
【獲得骨灰：一兩七錢】
重頭戲是一顆黑色的老鼠頭，聽署耳的意思是此妖可以利用章州的鼠群傳遞訊息，斬之可以讓章州的外道失去耳目。老鼠頭很大，黑色毛髮根根而立，和署耳那種圓臉短嘴不同，黑三爺的嘴很長，耳朵也尖。
【章州‘黑三爺’之顱】
種類：毛（鼠—妖）
品質：稀有（綠）
法術：如意
鐵爪
鼠疫
遁地
白火
經注：狀如口鼠，黑耳黑喙而文題，名曰鼠如，見則其國有大兵，食之已癭。
【取代署耳】
看到這個水墨一般潑灑出的字跡，陸尋不由一笑，怪不得署員外對他如此瞭解，想來兩鼠之間頗有淵源，不過黑三爺選擇了洪門、青幫、白教的外道，而署耳本想刺殺白教聖女卻意外和自己走在一塊兒。
“粉碎”
【獲得骨灰：四兩五錢】
那些個堆積起來的鐵屍和嘍囉的腦袋也一遭粉碎，因他沒有下令追擊，外道異人和妖魔鬼怪大多都跑了，鐵屍力士顯然沒多少油水。
【獲得骨灰：七兩三錢】
攏共是十四兩三錢，再加上原來就存著的骨灰。
陸尋看向一堆骨灰。
【骨灰：二十四兩一錢】
現在倒是可以放心的將桃源活佛的法術強化。
換頭。
五通陸尋變成丈高的活佛。
“強化。”
【法術：桃源（登堂入室）】→【法術：桃源（出神入化）】
【因法術：桃源（出神入化）獲得神通：法掌】
【法掌】
種類：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佛法與法術（+4%）
經注：南朝四萬八千寺盡是寡人之功，四度出家而後贖為帝，蒼天、佛陀，何不以微末法力加持弟子，重鑄地上佛國。——梁武帝：蕭衍
“強化。”
【法術：六通（登堂入室）】→【法術：六通（出神入化）】
【因法術：六通（出神入化）獲得神通：六通】
【六通】
種類：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五感六識（+4%）
經注：懸巖廓崢嶸，幽谷正寥籠。丹崖棲奇逸，碧室禪六通。外物豈大悲，獨往非玄同。不見舍利弗，受屈維摩公。——武陽散人：張伯恭
【桃源鄉‘活佛八大王’之顱已解鎖全部力量】
這還是陸尋第一次看到和法術名字一樣的神通，起初他對‘六通’並不以為意，只覺得是和五通神的五通一般是個名頭，後來才發現這是一門高深法術，包含的竟然是佛門六神通。
分別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
六合一，稱六通。
許是八大王學習不到家的緣故，哪怕是將六通強化到出神入化，陸尋也沒有隨心所欲的能力，頂多是聽得更清楚，看得更遠，他心通能更深的影響受術者。看來想要展現佛經中那樣的神通，還得更強大的頭顱。
活佛陸尋驀然回首。
正喝酒的青山娘娘望見那雙黑金妖瞳，心中不由一顫，接著蹙眉，不自覺地以法力抵抗，疑惑與驚訝溢於言表，甚至帶了幾分駭然，暗暗道：‘頓悟了還是怎麼回事兒？’
當日在壽山城還沒有這般壓迫感，此時倒真有幾分妖王氣質，青山娘娘想到這裡便要尋找壽山公。
“看來大王收穫不小。”百歲侯叉手行禮，笑呵呵地撫須。
陸尋微微頷首：“有些心得。”
嘀噠噠。
俄爾。
一匹異種血脈的高頭大馬撕開黑暗，紅鬃飄揚，馬蹄交錯，霎那已近。
隨著馬背上的壯碩人影拽住韁繩輕道‘籲’，紅鬃前蹄仰起，人立般在月下止步，馬背上的校尉披風一展，呼嘯著翻身下馬。
守在陸尋身旁的無牙收攏翅膀合成一柄鐵劍，耳朵微微動了動，壓低聲音：“大王，林後還有幾騎。”
陸尋點頭，他的天耳通也聽到了。
下馬的正是校尉，高慶之伸手安撫紅雲，將身後的斗篷一甩，劍匣裹住斗篷拖在身後，拱手燦笑道：“陸老闆，幸不辱命，大將軍有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