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三教聚寶夜驚雷
鬱孤山。
聚寶樓是祁江城最大的酒樓,西臨江河,東有陸路。原是一片廢地後被大官人買下來,後來慢慢得成為鹽商、漕幫的中轉,由鯨幫分舵控制了碼頭,一度超越祁縣成為僅次於豪縣的大城。
樓有三層,漆紅雕畫,大紅燈籠由大及小,又由小及大,連成一片紅綢延至長橋,照亮畫舫,紅綠之色交織泛於河面,似乎半點兒都沒有受到乾旱的影響。
樓內戲臺咿咿呀呀地唱著酸曲兒,說書先生吐沫橫飛,醒木拍桌。
迴廊走動行人,有穿金帶銀的顯貴,也有綢緞加身的商賈,說說笑笑的同時手也沒閒著,左擁右抱,入懷的女子身著紗裙露出胸口白膩和腳踝光潔。
一條丈許寬的懸梯在半空中分叉掛在二樓,推開豎門踏入其中是一排排八仙桌,雖沒有坐滿也差不離,其中一位更夫模樣的人起身,蹙眉道:“忒吵鬧了,怎麼選在這麼個地方。”
“道友不必理會他們。”體型高大彷彿七尺的圓滾白胖子笑嘻嘻地抬起手,五根蘿蔔一樣的手指頭各自戴著金玉寶石戒指,箍出弧度,隨著他揮動手掌,二樓的賓客頓時消失乾淨。
“海市蜃樓花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引燈向前被光源擋住的人影笑呵呵稱讚。
“請。”
三人陸續下樓,大廳看戲的行商也隨之消失,只剩下空蕩蕩的座椅,各自尋了個座位,還不等坐下,一黑影從三樓飛掠下來,棧頂在通明燭火下,鳥首人身,一身鐵羽,正是人面鴞。
與人面鴞一同落地的還有青皮夜叉。
兩怪神色肅穆的拱衛著一個空蕩蕩的座位。
俄爾,順著走下來的‘人’越來越多,敞開的大門外也魚貫來者,不像匪徒也完全不是兵卒,綵衣、道袍、勁裝……襤褸。
挎著刀劍的兇惡武夫圍坐一桌,面板乾枯的老人拄著柺杖。
野豬頭的大漢敞著懷兒,胸口一大片黑毛,肥碩的大屁股將座椅壓地吱吱作響,身上的袍子也不知道從那個道士身上扒下來,看起來並不合身,像是披著一件沒法包裹住肚子的披風。
豹子頭的妖怪拄著腮幫。
狐媚女子身段豐腴,步態婀娜,悄然坐下梳理著指甲。
灰燕雀擺動翅膀,一位身著官袍的耗子從燕雀背上走下來,不到三寸的身影隨著一步邁出迅速變大,直像個小老頭兒。
老耗子落座之時,妖魔鬼鬼怪紛紛起身見禮,老耗子為微笑擺手。
與之相同待遇的是一位眯眯眼的大和尚,和尚不像是血肉之軀。
富家翁詢問:“兩位護法,聖女何在?”
在他身後是八位青衣大漢,各持刀劍。
人面鴞側眸看去,原本空無一物的座椅正歇倚著一位白紗女子,芊芊玉手捏著一隻淨琉璃白玉杯,坐下的雪白毛氈映襯的她彷彿一朵白色蓮花。她像是在思考,也像是早就坐在這裡等待眾人。
“白教聖女好大的譜。”另一位紅髮公子哥兒冷哼,在他的身後則是六位身著紅色勁裝的武夫,全都戴著一張鐵色面具。
唰,公子哥兒甩開手中的摺扇,上面正書寫著一個龍飛鳳舞的‘洪’字。
富家翁笑著解圍:“紅花青葉白蓮藕,三教原本是一家。”
紅髮公子淡淡地說道:“弄丟了藥引子,我看白脈的聖女也不過如此。要是沒有此藥,經世郎煉不成神功,章州的亂象就解了,到時候我看誰幫你們牽扯東南局勢,朱憲貞那老匹夫可不是好相與的。”
“要我說,趁早交出統領之權。”
聖女鳳眸左右一望。
人面鴞低眉,海夜叉沉吟,她丟了鮫人少女的訊息應該不可能洩露才是,想來是這兩怪出了問題。
哪怕他們沒有通其他法脈的敵,也肯定將事情報告給教裡的老梆子。
“好。”
紅髮公子哥兒還要說些甚麼,猛然一愣。
然後就看到白教聖女將一塊兒紅、青、白金鑄造的令牌拿出來,放在面前的桌上,朱唇輕啟:“小女子願意交出章州號令。”
紅髮公子與富家翁相視一眼。
這塊三色鑄造的令牌可不簡單,本身就是件法器,同時可以號令章州道三家的外道異人和妖魔鬼怪,掌握了它就相當於成為一方實權堂主,完全可以藉此機會為自己謀利。
他們根本沒想白教聖女會這麼容易交出。
富家翁拱手問:“不知藥引子落入誰手?”
能讓白教聖女這麼放權,恐怕是極為難纏的對手。
“龍虎山,張懷肅。”
滿座譁然。
聖女又補充道:“不值一提。”
“啊?”
外道異人和妖怪疑問。
其中一位滿是補丁道袍的邋遢乞丐攥緊酒杯,呲牙猛灌了一杯。仔細一瞧,一雙虎眼炯炯有神,不正是從城隍廟離開的道長,他管師叔借了護法神,又拿回自己的法寶,現在的他才是全盛時期。
道士身旁是位野豬頭的大漢,野豬怪詫異地聳了聳鼻子,接著捂住還在留鼻涕的大鼻子,掩面道:“你怎麼這麼臭。是哪一家的,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跟老妖的。”
“老妖,昂,老妖的妖怪確實臭。”
討論成吵鬧嗡嗡地闖入耳朵,踩著燕雀來的官袍老耗子說道:“聽說有一位妖怪在盂縣砍下了渠帥萬朝海的腦袋,並且一路衝殺撕開戰陣,連聖女都沒有攔住,聖女說的莫非就是他。”
“萬朝海在江北有名望,但他的實力……”
“莫忘了,萬朝海是銀甲屍,一身實力在我們之中排進前列。”
“那怪是在兩護法和萬朝海聯手的情況下,殺死萬渠帥,搶走了藥引子。”
本來他們都不知道還有藥引子這回事兒,眼見紅、青兩教挑明,他們這才明白,原來盛傳經世郎需要白教聖女的血竟是假的。
聖女頷首道:“不錯,其為江州水府大王,人稱陸老闆。”
“妖王?!”
“怎麼可能,如果是一位大妖王,聖女都跑不了。”
“頂多是個大妖怪,連小妖王都不是。”
他人的聲音鑽入健壯野豬怪的耳朵裡,他卻冷冷一笑,說道:“老妖家的,你莫犯渾聽他說得輕鬆,那怪能從五百鐵屍力士和數千兵丁中殺出重圍,還在大軍軍陣里弄死萬朝海,簡直不是妖怪。”
“他們要找死,你可不要摻和。”野豬怪輕聲告誡。
邋遢道士話鋒一轉,問道:“你身上的袍子和我的好像啊,你吃了道士嗎?”
野豬怪圓眼睜大,突然神傷,長長一嘆,道:“這是我的念想。”
邋遢道士捉住野豬怪的肩膀道:“看見那道門了嗎。”
野豬怪點頭。
道士手指頭指著門,說:“你現在就從門走。”
野豬道士還要問,就看邋遢道士腰間陰陽劍閃爍雷弧,緊接著一枚紫黑色的符籙被道士捏在手中,左右手掐決結印,口中唸唸有詞:“無上玉清王,統天三十六,九天普化中,化形十方……” 野豬道士忙不迭起身往後門走去。
“豬八九,你怎麼要先走……”
野豬道士驚惶道:“九……”
豹武夫詫異:“九?”
道士豁然起身,拔出紫青雷劍,電弧陡然激發扎向那枚紫黑符籙。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急急如律令!”
“跑!”
轟隆。
一道神霄紫雷從雲層中落了下來直愣愣的劈在聚寶樓上,海市蜃樓的幻術當即像是泡沫般被戳破,雷弧和火光交織在深山老林之中。
道士從火海中跳出來:“龍虎山張懷肅在此,妖女,哪裡走!”
“護法神何在。”
三位泛著金色流光的身影在半空中結成陣,催動雷電弧光。
……
轟隆。
密佈的陰雲傳來陣陣雷聲,電弧疾走連成一片將大地照白,也映襯五通山君雪毛熠熠。
青牙輕動,剛想要說出鮫人族少女的時候,就看到校尉抬手製止,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人多眼雜,雖已經處理掉經世軍的鐵屍力士以及潰敗的兵卒,誰知道這群百姓裡面有沒有混經世會的奸細,而且能自願跟著叛軍的百姓,大多都是入了經世會的社員,所以更不好在此地多言。
陸尋也注意到這一片百姓。
原本只是驚慌,現在則是百態不一,有的伏屍哭泣,有的抱緊家人和細軟家當,有的痛苦哀嚎,還有的跪地祈禱……
在陸尋目光掠過的時候,撲通跪倒一片。
妖怪救人聽起來匪夷所思,然而事情確實發生。
陸尋心中一沉,問:“他們怎麼辦?”
校尉看過去,慢慢收回目光道:“先篩選後遣返,但只要不是經世會中的高層就不會有性命之憂。”
“恩公。”
抱著總角娃娃的書生拉著妻子想要靠近,奔雷打了個響鼻,顯然比較排斥。
“恩公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城外見過,你還施捨過我肉湯。”程祥怔怔然,希冀地盯著妖獸背上的陸尋。
陸尋點頭道:“是你。”
“我會安排的。”校尉笑呵呵開口。
他看出陸尋眼中的一縷關切,想來這書生和經世會有些關係,不過那又如何,只要殺了叛軍就行,還是不要對這些迷茫的老百姓過多苛責,相信在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後,他們會明白的。
“走吧。”
兩人策馬往南城去。
盂縣剛剛拿回來,需要做的事情很多,他這個校尉肯定沒法躲清閒,也就在馬背上辦公。
其次,還得重新組織起盂縣的地司衙門,將那些吏員找回來,生死不明的還要登記造冊,重新上報。
“你說大魚?”
“鮫人少女共黎……”陸尋沒瞞著高慶之,將他參加宴會之後和張懷肅聯手,從白教聖女手中搶出藥引子,現在就在他這裡,因手底下小妖怪太多,不好帶進城裡,因此在城外停留。
校尉明顯愣住,良久才感慨道:“若非是你,恐怕已經讓白教得逞。”
不怪趙甲如此推崇陸老闆,實力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行事大方,膽大心細,不耍陰謀詭計,也不和自己人玩心眼兒,總而言之對自己胃口,與之共事簡直是種享受。
他甚至覺得,要不就向指揮使推薦,讓陸老闆成為地司校尉。
陸尋疑道:“怎麼安置?”
人總不能他一直帶著,現在訊息還沒有傳播出去,等白教聖女告訴經世軍,外道異人和妖怪鬼怪都會矚目他。他倒也不是怕,萬一自顧不暇,導致共黎落入經世軍手中,他們就相當於白忙活了一場。
“你覺得呢?”
“最好是由你們地司看顧,或者讓大軍保護她。”
陸尋微微思索,說道:“我看你們這位將軍就挺有實力,如果能讓他們保護的話,經世會搶人的機率就更低了。”
“不好。”校尉搖頭,頗為嚴肅地說道:“我知道他們的行事準則,一切都以勝利為目標,如果我們把人交出去,他不會選擇保護而是會……杜絕後患。”
說著,校尉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姿勢。
陸尋蹙眉,應該不至於吧。
校尉道:“你別不信,要是再壞一點兒,他要殺,你要保,到時候衝突起來更麻煩,還不如瞞下訊息。”
“行,聽你的。”陸尋沒有犟,既然校尉這麼說肯定就是有預料,如果他執意讓那位將軍知曉,說不定真如校尉說的那樣,大軍會選擇將鮫人少女殺死,來杜絕給經世郎做藥引子的隱患。
陸尋關切道:“小灰怎麼了,我看昨夜送信來的是陌生鷹隼。”
“累著了,不礙事。”
“我讓小灰把尋找無牙將軍的方法交給其他海東青,你最好讓無牙把糞便遺留的位置更改,地司衙門不僅不排斥妖怪,還會給妖怪登記造冊。”
說話的同時,高慶之拿出一本厚簿,揚了揚,繼續道:“還是別上榜的好。”話音落下又把厚簿揣進懷裡。
他不會登記陸尋。
“甚麼時候去居英山?”
“估計就在一旬間。”
“好。”
兩人說開鮫人少女的事兒,也省去了寒暄。
校尉被吏員叫走,陸尋則催動奔雷往城外去,他得去接署耳他們。
衝上高地。
黑甲和白皮百無聊賴,署耳撐著油紙傘揹著揹簍,少女遙望遠方的朦朧煙雨,聽到馬蹄聲後回頭。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片灰濛,如同濃墨被細雨融淡,揮灑在地上。
“走,我們進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