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幾分相似
趙甲走在前面,拉陸尋繞過屏門。
院內栽種一顆大槐樹,枝蔓如華蓋,凝聚著淡淡的靈氣。
踏入內院,陸尋竟有些恍惚。
這裡和梅蘭的宅子佈置的一模一樣,只不過相較而言更大一些,也更深一點。
他任由趙甲拽著手腕。
“貓兄來了!”
聽到甲哥爽朗的笑聲,顯懷的王若蹙眉。
這個奇怪的稱呼怎麼如此耳熟,就好像她應該很熟悉。
王若再一看來人,是個身著儒袍淡紅瞳仁的書生,五官並不出色,面生得很。
想來應該是甲哥兒相熟。
她一個婦道人家久居宅院,也不一定能夠認識趙甲所有相熟。
儘管看起來書生頗有幾分邪異不像好人,她還是讓陳嫂去置辦酒菜。
一場豪雨過去,天朗氣清,晚霞紅雲橫在天邊。
廳內。
趙甲拍開酒罈泥封,給酒碗滿上。
還不等他說些甚麼,一位身著玄色捕快服的郡府捕快匆匆趕來,叉手行禮,道:“頭兒,府尊急召。”
趙甲略遲疑:“很重要嗎?”
“重要。”
趙甲道:“貓兄,你且吃喝隨意,我去去就來。”
說完趕往馬廄牽出坐騎,那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鬃毛如獅,面板上浮現點點鱗紋。
紅鬃馬嘶吼一聲,一雙琥珀樣的眸子盯著陸尋,眼中滿是警惕,動物更容易聞到陸尋身上妖怪的味兒。
趙甲翻身上馬,一拽韁繩,囑咐道:“兄切勿離去。”
趙甲這一走,倒讓陸尋有些不自在,回頭看了一眼內堂,府中多女眷,他顯然是要避諱的。
王若雖然不認識白面書生,作為趙甲之妻還是要擔起責任,略盡地主之誼的,於是說道:“兄臺略等片刻就好……”
陸尋看向王若莞爾一笑。
王若還奇怪,這書生怎麼笑得如此詭異。
就看書生搖身一變。
一隻四尺長的大黑貓取代了位置。
金色貓瞳眨了眨,三兩下爬到槐樹上,圓臉上浮現笑容。
“你!”
王若尖聲驚呼,如蔥手指指著樹上的老貓。
現在她怎麼可能還認不出貓。
怪不得甲哥兒那麼殷勤,原來是這隻留在梅蘭的妖貓。
王若頓感悚然,她實在沒想到三腳老貓已經具備人形,言談舉止和人無異。
陸尋跳入槐花從中,伸出爪子撥弄兩下。
日暮夕陽的稜形光穿過樹叢的縫隙,落在黑團身上。黑貓陸尋呲牙咧嘴,嫌棄地抖抖爪子,雨後的槐樹溼漉漉的,實在不是個好待的地方。
“呀。”
藏在葉片下的花精被突兀闖進來的大臉貓嚇了一跳。
……
入夜。
滿身疲憊的趙甲才回府,一回來就看到小月抱著老貓,無奈地老貓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珠子都亮了。
陸尋說道:“終於回來了。”
聲音就這麼沙啞的從黑貓喉頭滾出。
小月愣了一下,接著嚇一跳從椅子上蹦起來。
老貓很自然的落地,同樣詫異地看向驚慌失措跑去找大娘子的小月,然後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喉嚨。
他還是頭一次發現自己的貓身也會說話。
陸尋心想:‘甚麼時候?’
自得‘倪先生’頭顱,擁有擬人法術後,他用貓身就少了。
翻閱各大神通。
定睛其中一種。
【明靈】
種類: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對精怪的加持(+4%)
經注:兵在精不在眾,將在謀而不在勇。凡世間生靈,至上者曰聖,妖怪稱大聖,此為大聖點將。——禺狨王。
‘神通能對我所擁有的所有頭顱的加持?’陸尋腦海中浮現念頭。
他原先只覺得神通聊勝於無,畢竟些微加成少得可憐。
然而現在他卻為之改觀,甚至隱隱感到震撼。
要是神通作用於自身,能對所有頭顱都有加持,現在可能看不出成效,積少成多,總有一天他累積的神通會爆發出非凡戰力。
不說別的,以後得到一個品質超高的頭顱,也可以發揮出遠超本體的戰力。
趙甲難掩眼中驚訝:“貓兄,你會說話。”
換頭。
皓首白軀,金目青牙,正是五通山君。
看到貓兄這副模樣,趙甲的思緒又飛到一年前。
雖說哪一種模樣都不改變‘貓兄’,不過他確實沒法對一個陌生的皮囊產生熟悉的感覺。此時,儘管是一隻大妖怪在面前,趙甲反而更高興。
飯菜重新熱過。
一人一怪落座端起酒杯。
“來,幹!”
三杯下肚,趙甲長出一口濁氣,說道:“聽說貓兄拔除梅蘭縣的桃源鄉,為白鹿洞書院爭得地契。兄可知,為甚麼儒釋道對地契這麼執著,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五通陸尋搖頭。
趙甲說道:“是因為道則。”
“道則?”端著酒杯的陸尋疑惑。
趙甲仰頭暢飲才說道:“一:道是永恆存在的。二:前路有得道者,後來人便無法得道。三:志同道合者會彼此吸引。這就是道則,我也是在經過地司考核後才得知。”
陸尋問:“這和地契有甚麼關係。”
趙甲道:“傳道。”
“越是顯學,道就愈發強大,做大‘道’之後,那一道能誕生的強大修士也會多。”
陸尋恍然,怪不得三教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如今回想起來,就算沒有自己的撮合,他們應該也會對桃源活佛動手,只不過那肯定是在他們力量充足後。
桃源活佛選錯了,他不該執拗的只靠自己。
就像白鹿洞書院不排斥妖怪一樣,東林寺應該也不會對妖怪有偏見。
陸尋說道:“多謝。”
“哎,你我兄弟何談個謝字。”趙甲連連擺手:“我還沒謝貓兄送來的金珠寶貝和真氣煉法。我知道信兒的時候有些晚了……”
梅蘭知縣把訊息捂得嚴嚴實實,生怕又因為地司校尉壞了他的功勞,這才導致郡城沒有得知桃源鄉的事情。
陸尋搖頭。
他自己都沒有把握的事情何苦拉上一眾兄弟,當日殺五通神都要了半條命。
桃源活佛可比五通神難纏多了,也就是他強化出三門出神入化的神通,加之劍客用命,否則勝負還得兩說。 ……
長河之上,一輪皎月懸在半空,月素白霜照亮大旗。
這是一隊奔襲的車隊。
駿馬狂奔至車架旁,伏在馬背上的武人像是一頭狗熊,一個翻身穩穩落在車架上。
狗熊一樣的人豹頭環眼,拉開簾子,道:“快了,快了,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進郡城,到郡城就找醫師。”
馬車內一片暖和。
伺候在身側的小徒弟急地跺腳,刷地掉下淚來,嗚咽著為那個蒼白膚色的老者蓋上暖和的狐裘。
老者瘦削,兩隻眼眶深陷,亮一雙幽幽狼眼,他身上的溫度在快速流失,伸出手一把攥住熊一樣男人的胳膊。
老者道:“高校尉,我不中了!”
“我知道,我在京城千刀萬剮白蓮教的道子,受了三道反噬,刑部不許我死在京城,這便派我去章縣砍知縣的腦袋,也算放歸鄉里。只連累了你啊,高校尉,你此行本來是晉升,卻因為我……。”
“我有負上命啊!”
背劍匣的高慶之長嘆一聲,他行事剛正,得罪了人,這才讓人弄成此局,一旦老人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衙門非得治他一罪不可,嘆道:“宋大人……”
宋姓老者強提真氣,臉一下子漲紅,道:“別介,小的該稱呼您大人。我算甚麼,刑部大堂獄押司砍人頭的劊子手,殺的人再多也是下九流,您不一樣,地司校尉,是正兒八經的官。”
“校尉。”
高慶之應了一聲。
“給我來個痛快的。”
宋斬一撥身後的紅纓大刀,道:“就用這口鬼頭刀砍下我的腦袋,免我再受反噬之苦。”
他實在熬不住了。
自從剮了白蓮教的道子,道子的熱血落入他的眼中,他的手就發寒。
往日裡不活絡的‘那話兒’也像是冬眠完的蛇,有了反應。
他記得自己五年前就不中用,倒不是他不行了,而是煉到一定境界少了情感,多出冷漠和定性,哪怕是天河坊的女子脫光了站在他面前,他眼中也只有肌肉紋理,不受美色所惑。
現在不同,冷熱交替,鼻涕順著鼻孔流下來。
“讓校尉為難……。”宋斬話未出口,只覺胸腔燃燒一道火炭,直戳嗓子。
他已然說不出話。
嗚嗚的像老狗一樣嚎叫,整個人載歪下來,撞在馬車車廂,七竅滲出血,兩管子晶狀物體順著鼻孔打出溜。
高慶之一把攥住纏住紅纓的鬼頭刀。
噌!
一刀兩段。
宋斬眼中閃過解脫,眸子漸漸黯淡光彩。
……
一人一怪,趁月色推杯換盞。
忽而。
一道人影翻過牆頭跳入天井。
五通山君冷眸一瞥,雪毛在微風中飄動,青黑色甲冑肅穆如山,鎏金妖瞳一下子盯住來人。
趙甲虎眼微眯,手已經按住桌案上的長刀,闖入他的宅院還是其次,要是讓人見到貓兄,恐怕不好解釋。
來人大步向前,毫不遲疑的落座下來。
衣袍不知被甚麼弄溼,滴滴答答,仔細一瞧竟是鮮血,敞開的胸口露出些許黑毛,大手抓起桌案上的燒雞,三兩口連骨頭就嚼碎嚥下去,拿起酒罈仰頭就喝。
趙甲大驚失色,喊道:“師父!”
風捲殘雲,高慶之又吞下一頭烤乳豬,狂飲半壇,擦了擦絡腮鬍上的酒水:“痛快!”
吃喝興起索性把身上的勁裝扯開脫下來。
血仍然在滴答,只不過卻不是袍子帶來的,而是掛在高慶之腰間的一個圓形布袋。
一人一怪互相對視,恐怕這袋子裡裝著的是一顆腦袋。
“吃完這一頓我得回京請罪。”
高慶之放下手裡的動作,指了指腰間的腦袋,說道:“刑部大堂的劊子手,我砍了他的腦袋。”
趙甲忙問:“怎麼回事兒啊師父!”
高慶之簡短一說。
麻煩了。
其實趙甲和高慶之都清楚,不論人是怎麼死的,只要死了就麻煩。
師父的晉升泡湯是一部分,可能還得受到嚴厲處罰,輕則修為跌落,重則丟掉性命,不由勸道:“師父,現在不能回京城。”
“他就等你回京城,好坐實這件事。”
“那該如何。”
“不如先躲一躲。”
言外之意就是先跑了再說。
高慶之搖頭:“我是孤家寡人一個,就怕連累你。放心吧,我在楚指揮使手下當差,他不敢對我怎麼樣。”
趙甲皺眉:“可是楚指揮使不是去北地了,誰知道甚麼時候回來。”
忽然。
一道沙啞聲音響起。
“聽這個意思,只要這個人活著就行?”
高慶之愣了一下,看向出言之人,是個白面書生。
陸尋在看到有人進入庭院就已經換上‘倪先生’的腦袋,畢竟也得照顧到對趙甲的影響,不能讓人看見是妖怪在堂中就坐。
“不錯。”
高慶之點頭,接著看向趙甲,似乎在問:‘你朋友?’
趙甲頷首。
陸尋道:“請校尉把頭顱與我一示。”
高慶之豪邁的將腦袋往桌上一擱,開啟包裹的白布,露出一顆閉目老者的腦袋,灰色髮絲,披頭散髮。
陸尋伸出手觸碰到頭顱,點了點頭,陡然張開血盆大口,老者的腦袋消失,被陸尋送入那個奇異的空間。
換頭。
就在兩人目瞪口呆中,白面書生變成赤條條的老者。
瘦削、狼眼,灰色長髮披散在肩膀,乾癟面板附在骨架上。
陸尋卻能感覺到這具身軀體內蘊藏的力量,莫看只是一個幹吧瘦的小老頭兒,卻擁有裂金開石的本事。
陸尋笑道:“高校尉看我與他有幾分相似。”
高慶之豁然起身,一把按住劍匣,厲聲喝道:“你是甚麼妖怪!”
另一隻手護住趙甲,示意他往後走。
這已經超出他江湖上的易容術,倒像是‘奪舍’之術。
可奪舍也得對方是個囫圇活人才行,怎麼眼前的書生,只是吞了個腦袋,就將宋斬原模原樣的造了出來。
不正是一隻未知的大妖怪。
趙甲攔住高慶之,說道:“師父,他……”
他想解釋清楚,然而看向陸尋又不知從何說起,而且這事關貓兄的秘密。
陸尋微笑。
換頭。
鎏金妖瞳睥睨四方,高大身軀挺拔而立。
高慶之瞪大豹眼:“是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