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山君打鬼
妖怪。
會說人話的大妖怪!
眾人的目光紛紛看向耍猴人胡安,眼中情緒紛繁複雜,驚訝、疑惑、恐慌……,甚至是悚然的驚懼。一時也分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種,只是他們進退有據配合默契的圍陣出現了一個缺角。
甚麼時候耍猴人耍到一頭大妖怪,怎麼連他們這些相熟都不知道。
這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
但,耍猴人是不是搞錯了目標,他們應該對付高慶之和宋斬,而不是自己人。
他們寧可相信這頭妖怪是胡安帶來的,也不願意相信妖怪偽裝成宋斬。
那就不是會說人話的問題了,而是他們遇到了傳說中的化形妖王,莫說是他們,只怕連聖教的左右使也不敢面對。
昔年鄱陽龍君與化形妖王交手,整個西南幾乎全都泡在水裡,那真是水淹萬里。
當然,這都是聖教中的老人說的傳說,不知道真假,然而已足夠震撼人心。
胡安叫苦不迭。
他們都看自己作甚?
這頭妖怪分明是高慶之帶來的。
耍猴人先聲奪人,大喝:“高慶之,爾竟勾結妖怪,難道不怕地司衙門問罪嗎!”
高慶之身上多少掛彩。
剛才五人一猴圍攻過來,正是他為陸尋創造機會斬殺鐵面書生,不然哪怕陸尋恢復妖身,以五通神的妖怪身出手,或許可以在一瞬間斃命一人,也得遭受其他四人一猴的攻擊,介時必然身受重傷。
對於他來說也如此,他其實有一門手段可以瞬殺一人,同樣需要個幫手,幫他招架其他人的殺招。
聞聽此言,校尉冷笑:“你去閻羅王那裡告某吧。”
刀劍驟然合併在一塊兒,成為一把怪鋒,長柄碗口粗嵌合在成一根圓柱,高慶之七尺有餘的身形,悍然揮動手中的重鋒,直劈耍猴人。
鏗。
操刀鬼錯身而來,想在校尉砍殺耍猴人之時斬落校尉的腦袋,校尉怪鋒一拖一拽。
咚。
兩道重兵對撞在一塊兒震盪出無形的氣浪,瑩瑩浮現白色光芒,彷彿是刀光劍影形成了實質在現實出現。
“殺!”
操刀鬼哧地冒出熱氣,整條身軀一下子瘦成人幹,像是精鐵鑄造成黑色筋骨,手臂一搭,以關中刀術連環絞殺。
然而那條刀劍合一的怪鋒像是條猛虎,左提爪,右甩尾,是的兩道鑄鐵兵器撕咬在一塊兒。
碰撞,廝殺,如同兩頭兇殘猛獸捨生忘死。
砰。
又一次重複,操刀鬼的身軀陡然倒退,高慶之不退反進,手中怪鋒強壓過去。
此時,耍猴人指揮黑色大馬猴從上方跳下,直取校尉的腦袋,食人熊八尺的身軀也已動了,狼牙棒封鎖校尉的左右騰挪。
……
馮七娘被迫招架身著青黑裙甲的白毛妖怪。
妖怪的拳頭重得嚇人,怪力難以抵擋,更可怕的是那精妙的拳法,如同兩顆飛梭,縱然她使雙刀竟也完全被套入其中。
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好在那邊三人一猴的圍攻肯定能重創高慶之,她只需要再撐幾個呼吸就好。
口誦咒語,黑色紋路蛇紋般爬滿身軀,她的雙刀成為蟒蛇的信子,呲啦划向白猿妖怪,一層淡金色的虛影在碰撞出浮現。
陸尋翻手握住馮七娘的手腕,形如沙包般大的重拳轟然而至。
噗!
馮七娘本想靠著重甲符硬抗一拳,仗著聖教法身纏住白猿,沒想到一道水行錐子在重拳推動下鑽入她的腹部,她的身軀一下子僵硬,刀子握在手中卻已失去前進的力量,接著一隻雪毛大手覆蓋在她的臉上。
手掌太大,瞬間將她的面容包裹住,窒息感隨之襲來,露在指縫中的眼睛充滿了驚惶。分舵殺人如麻的瘋婆娘也會害怕,臨死之際連發出哀嚎都是奢望。
那粗糙的毛爪就這麼一合併。
咯嘣。
扭黃瓜一樣。
大手的主人乾脆利落地擰下女人的腦袋。
……
戲水!
一條酒蟒拔地而起直撲揮棒的苗蠻,迫使苗蠻必須回身。
咚。
重響似洪鐘大呂。
水箭。
白光自猿妖口中噴出,直奔房樑上的黑色馬猴。
啪。
跳下來的馬猴像是中箭般墜去一旁,滾出去兩丈,攪亂了桌椅板凳。
高慶之抓住機會,刀劍合一的怪鋒霎時分開,腰刀對拼,長劍順著操刀鬼的肋骨穿了過去。
操刀鬼哇得噴出一口鮮血,橫刀回來,咬向高慶之的頭顱。
難以置信的是,乾屍一樣鐵鑄的身軀在遭受如此重創後還能擁有這般力量,只不過他的動作停滯在半空就再也沒有寸進。
概因脖頸處空空如也,噴出的血柱直頂上客棧的木製穹頂。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或許招式繁雜,卻都是兩三息完成。
五通山君幾乎是在享受,手腳並用,猛地從長桌上彈起,縱身欺至八尺有餘的苗蠻身前。
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苗蠻固然也怵,倒是更激發他的兇暴戾氣,攥緊狼牙棒俯瞰妖怪,從牙縫擠出字句:“我一直想玩玩那個女人,你卻把她殺了,不妨事,等我宰了你,再去玩就是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身軀完全被淡金色和亮銀色覆蓋,澆築成銅人。
仔細看去,那顏色卻彷彿是地溝裡的油飄兒。雖然豔麗卻讓人噁心、反胃,似乎眼前的是不能沾染的汙穢。
五通陸尋鎏金妖瞳盯著食人熊,刀客很強,但被高慶之拖住,耗盡力氣不得施展,書生不弱遭他偷襲,女人……也就那樣,唯有這八尺銅胖子傳來的氣息讓他驚喜,獸吼沙啞道:“希望你能堅持的久一點。”
鄧有福高聲叫道:“小心,他是高裡鬼!”
“死!”
苗蠻的速度完全不似剛才那般慢吞,數百斤的狼牙棒彷彿成為小兒玩具,摔打撞砸,論如風車。一棒棒使過去,眼前桌椅砰的被捲到牆上摔的粉碎,突然變招攔腰碾過去,這一擊他知道妖怪也躲不過去。
五通陸尋‘鐵板橋’下腰,整個人像是折成兩段,猛地從地上彈起,雙拳直奔苗蠻中門。
咚!
鐵錘撞銅鐘。
砰。
借力翻身,蹬出雙腳。 苗蠻被踹出五六步,堪堪停住龐大身形。
崩山。
這一拳先是傳出擊打銅鐘的聲音,接著就是骨肉碎裂的可怖撕裂聲響。
苗蠻被這一拳打的跌倒,然而身軀還沒有完全倒下就停滯在半空,原來是妖怪的大手已經攥住他頭頂為數不多的毛,那赤面青牙的大妖照著臉盆般的大臉轟出一拳,立時如開了染坊。
“好!”
苗蠻吃痛,鮮血橫流淌入嘴裡,爆裂雙眸仍見興奮,大聲叫好,他早想嚐嚐自己的肉是甚麼滋味,這就先喝上血。
砰。
又一鐵拳落下來,鼓起來的腦袋一下子乾癟,牙齒崩飛,叫好的聲音弱了大半。
五通陸尋抓著食人熊的腦袋,鐵拳就像是不住的樁機,每一拳都伴隨著令人驚恐的粉碎聲,筋骨撕裂,血肉飛濺,將妖怪身上白雪般銀色猴毛染成紅色,就見妖怪慢慢起身,生生撕下不成人樣的腦袋。
拳鋒淌血,妖眼冷冽,橫向耍猴人。
“啊!”
耍猴人怪叫一聲,眼中清明頓時被渾濁和瘋狂取代,嘴裡泛起綠光,顯然是嚇破了膽,連滾帶爬的往門口逃。
校尉三兩步趕上去,一劍送走耍猴人。
氣氛凝固。
寂靜無聲。
小豆子癱倒在地上沒空管褲襠裡的溫熱,嗆人的血腥味兒讓他將剛才吃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如果說這世上甚麼最苦,那顯然是命,本來在京城的刑部學徒轉眼就來到九江,還得去染了熱病的章縣,誰料師父半途突發惡疾,好不容易接受新師父,不成想卻是大妖怪假扮的。
鄧有福不敢輕舉妄動,就是一頭秘術造就的高裡鬼也讓妖怪三拳兩腳打死了,他一介車修,所有法門都在養馬、修車以及加速賓士上,小身板就是遇到個尋常土匪都得掂量掂量,哪裡是妖怪的對手。
於是將期盼目光望向高校尉。
大妖怪率先打破這份寂靜,他沒有出手對付兩人,而是敲打起地上的腦袋,隨後就把屍體搬運在一塊兒,手指一搓捻,燃起火星。
高慶之趕緊阻攔:“你做甚麼?”
“放火。”
“不能放火,至少這客棧還可以作為難民的一處旅途上的庇護。”
陸尋問:“屍體怎麼辦?”
“搬出去燒了。”
“老鄧,過來幫忙。”
“啊,噢,好。”
鄧有福如夢初醒,賣力的搬運著屍體。
多數都是無頭的,那五個白蓮教的人都沒有腦袋,血淋一地,後來聚攏的土匪強盜則多囫圇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表現甚麼,總之有個活兒幹令人心安。
五通陸尋邁步向後廚,暗紅色的血水混著泥漿,撩起門簾的陸尋駐足不前,呆呆而立,妖瞳微微放大。
廂房鐵鉤掛著放血臘乾的肉,人的軀幹和四肢如垂下的鈴鐺,無風,不晃,凋斃於此,懸掛於此。青石板上正掏空半個,血水混著清水淌到地上,因天氣炎熱悶出腥臭。大妖怪屏住呼吸,瞥向一旁的菜缸,心肝脾胃混著下水,咕嘟嘟冒著泡。
高慶之走近,喟然一嘆。
只聽妖怪低低地念叨了一句:“真他媽該死的世道!”
鄧有福搬完了外面的就搬裡面的,他像是見慣了,直到不剩下一點兒肉塊留下。
戲水!
五通陸尋指揮水蟒遊走三遍才洗淨客棧的血。
天色已晚,他們畢竟要在這裡住一宿。
哪怕是小貓小狗也不能泡在臭水溝裡,所以哪怕有些損耗力氣和法力,陸尋也沒有任何放著的心思。
順手把小豆子也衝了衝,屎尿齊流粘在身上可不得勁。
酒肉沒法吃,最後還是啃著乾糧對付晚飯。
幾人也沒有在樓上廂房住下,而是把桌子板凳並在一塊兒,拿下被褥打了個地鋪。
換回劊子手腦袋的陸尋躺在床鋪上,望向客棧穹頂,心神一動,問:“高裡鬼是甚麼東西?”
鄧有福道:“高裡鬼是白蓮教的一種力士,據說要以專門的靈藥和秘術泡製數年才有可能成功,受術者力大無窮,銅皮鐵骨,更兼具水上行走,水下潛游的特質,聽說乃是白蓮教得到‘天后’啟示傳承。”
高慶之有些詫異:“老鄧你竟然知道這些?”
老鄧嘿嘿一笑:“嘿,高大人,俺也不是初入江湖的雛兒,那些個甚麼宗門書院這教那幫……,或多或少都知道一點,當年在海門,我親見朝廷高手圍困白蓮教的壇主,事後聽老人說的。”
高慶之冷笑道:“甚麼‘天后’啟示,真會給自己的臉上貼金。青幫還說得到天尊首肯呢,你看道門理不理會他們吧,道門對閭山派都不待見。”
陸尋驚訝問:“道門不待見閭山派?”
老鄧也開啟話匣子,說道:“肯定的,閭山派脫胎於巫鬼術,雖拜玉皇,但是一身法術半巫半道,道門怎麼可能待見閭山派。我聽說閭山派正大肆‘開疆拓土’,準備成立大宗門。”
“選址在哪兒?”
“估計是廬山吧。”
老鄧又講起關於白蓮教、青幫和洪門三家的關係,三教九流全侃了一遍……
陸尋一邊聽,另一邊沉入心神到奇異空間,檢視起新得到的頭顱。
……
章縣。
縣衙。
燈火通明。
咳嗽和虛弱的呻吟不絕於耳,痛苦嗚咽被壓下去,只聽到低低地令人心傷的哀聲。
蒙著面罩的衙役提著桶一個個放飯,奔走在衙門後堂和前廳。縣太爺則為病人把脈,以藥物控制住病情,再輔以浩然氣調養神體。
捕頭叉手行禮,壓低聲音,不讓自己的聲音驚擾百姓:“大老爺,您又兩天一夜沒閤眼了,歇一歇吧。”
戴著面罩的縣太爺抬手阻止捕頭繼續訴說,淡淡地說道:“無妨,我還撐得住。”
跟隨知縣的師爺長嘆一聲,不忍道:“大老爺,您這麼熬著,何苦呢。”
“又是召集醫師開具藥方,又是連縣衙後堂都搬出來用作防護,可是京城的劊子手明後天就要到了啊。”
“走吧。”
“現在還能走。”
縣太爺擺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辦事不力,無非砍我牛曉庭的人頭。”
“我這一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只希望我一顆人頭可以讓州牧和袞袞諸公明白,大旱絕不是死一個知縣就能解決的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