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歸說,但秦大夫對待病號問題從來不含糊。
很快魏金就被安頓了下來。
何垚第一時間就接到了烏雅報喜的資訊,並詢問他要不要過去跟魏金見面。
何垚考慮到他們一夜沒睡,所以傍晚時分才出現在醫館。
他站在門口,看著魏金。魏金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最後是何垚先開了口。
“好些了嗎?”他問道。
那語氣很平常,就像他們昨天剛見過面,今天又碰到了一樣。
魏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該說點甚麼?
說謝謝?這兩個字還是太輕了。
說自己沒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現在甚麼狀態。
問何垚為甚麼要大費周章救自己?
這個問題他自己都沒想明白。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嗯。”
片刻之後,他又道:“進去說吧……”
兩人穿過院子,進到堂屋。
不多時烏雅一行人也趕了過來。進門就是自我介紹,“金老闆,久仰大名。我叫烏雅。這位是蟶子,阿垚老闆的過命交。”
魏金點點頭,算打過招呼。
烏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如果不舒服的話,這幾天就先休息,其他的後面再說。”
魏金臉上露出一個微笑,“沒關係。有甚麼話還是現在就說開的好。”
烏雅沒再問。
蟶子走過來,在魏金旁邊坐下。
“金老闆,”他說:“我有些事想問你。你不要多想……這不是為了滿足我們的好奇心,而是為了能永除後患,避免此類事件的再次發生。”
魏金看著他,等著下文。
蟶子道:“那些軟禁你的人,是甚麼人?”
魏金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果敢。”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從魏金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人心裡一緊。
蟶子繼續問,“當初馳援你的,也是這些人?你一共借調了他們多少人馬?甚麼裝備?”
魏金搖搖頭,“當時事發突然……具體調配情況又不歸我管。人員嘛,在我眼前晃的只有一部分……大概三四十個。長短槍都有。”
蟶子點點頭,又問,“他們為甚麼要抓你?”
魏金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
“為甚麼?”他重複道:“你說為甚麼?邦康那地方,如今趙家一倒,誰不想說了算?之前打趙家的時候,我借了他們的力。現在趙家沒了,他們想取而代之,就這麼簡單。”
蟶子沒說話。
魏金繼續道:“他們以為把我關起來,拿到我的授權,魏家就會乖乖聽話。他們根本不知道魏家是甚麼樣子。也不知道邦康是甚麼情況。除了三姓之外,絕不可能有第四個人擠進邦康的權利中心。”
他頓了頓,“更何況他們這一群烏合之眾。”
何垚點點頭,“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魏金沉默片刻,然後開口,“現在……當務之急其實並不是我擺脫他們的監禁。而是立刻扶植起第二個趙家話事人。不然,邦康永遠安定不下來。”
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街上的聲音,隱隱約約混成一片。有孩子跑過的腳步聲,有小販的吆喝聲,有板車碾過石板的軲轆聲。
那些聲音那麼平常,那麼真實,跟這間屋裡沉重的話題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何垚站起身,走到窗邊,“我以為你跟趙家已經勢同水火了。”
魏金想了想,“趙家倒了之後,魏家雖然接手了大部分武裝。但魏家本就不擅長這些,根本鎮不住。下面的人陽奉陰違,表面聽他們的,背地裡都在看風向。所以才給了果敢可乘之機。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服眾、又擅長軍隊管理的趙家人。這是現實,跟任何一個人的私人恩怨都沒有關係。”
他頓了頓,“果敢的人想控制我,就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方面滿足當前一切條件,只要控制住了我或者說魏家,就能名正言順地接管邦康。”
何垚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覺得,邦康現在非你不可嗎?”
魏金愣了一下,“邦康從來都不需要某個個體。就像之前的趙司令風光無限,可沒了他,邦康立刻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趙司令。我也一樣。只是現階段的邦康需要我這樣一個人罷了。”
何垚看著他,“我不是說你不該回去。我的意思是,你得先想清楚,回去之後要做甚麼。把握當前的時機,因為下一次未必有今天這麼幸運。”
這一次,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魏金抬起頭,看著何垚。
“阿垚,”他開口,“你為甚麼要救我?”
何垚迎上他的目光,“你覺得呢?”
魏金搖搖頭,“我不知道。你也不欠我甚麼。為甚麼要冒這個險?”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我不想說煽情的話……我相信如果我們兩個的處境調換,你也會做同樣的決定。”
魏金愣了一下。
何垚繼續道:“不是因為你是邦康的誰,也不是因為你對我有甚麼用、我欠你甚麼情。因為你是我認識的那個大金。”
他的聲音很平靜,的確沒有煽情,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魏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
“阿垚,”他說:“你這個人,有時候真傻。”
何垚也笑了,“傻就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在這裡先好好把身體養好,同時把下一步計劃規劃好。邦康的事雖然急,但應該不需要你本人親自出面。”
就這樣,魏金最後被安頓去了老宅。
畢竟秦大夫的醫館不是久留之地。
房間在何垚的隔壁,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清爽。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院子。
被褥都是蜘蛛現買的,應該還貼心的晾曬過,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何垚站在門口,看著魏金這裡拍拍那裡摸摸。
“先畫畫休息。有甚麼需要,隨時說。”他道。
魏金點點頭,“好。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何垚轉身要走,魏金忽然開口喊住了他,“阿垚。”
何垚回過頭。
看到魏金從兜裡掏出那枚戒指,朝自己遞過來。
何垚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你收著吧。”
魏金看著他,沒說話。
何垚道:“那是卡蓮的東西。上次為了幫我,她託人送來做信物的。後來我就沒見過她,也沒機會還給她。剛好這次派上了用場。”
魏金盯著那枚戒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回兜裡。
“好。”他說。
何垚轉身走了。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魏金一個人。
他在床邊坐下,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比他被軟禁的那間還小。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躺下來,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燻得發黑的屋樑。
太累了。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每一根骨頭都在發酸。但他睡不著。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在轉。
那些人、那棟小樓、那條黑漆漆的走廊……
還有何垚站在門口說的那些話。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口氣。
“魏金啊魏金,”他自言自語,“你這輩子,欠的債可怎麼還……”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魏金睜開眼,坐起來。
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一條縫。一張年輕的臉探進來,帶著點好奇,帶著點小心翼翼。
“金老闆。”那人喊道。
魏金點點頭,“你是蜘蛛?”
蜘蛛推開門進來,手裡的托盤上放著一碗濃稠的菜粥和一碟小菜。
“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蜘蛛開心的說道:“九老闆讓我給您送點吃的。您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吧?”
從昨晚到現在,十幾個小時,心思確實都不在這上面。
蜘蛛把托盤放在桌上,又倒了杯水遞過來。
“先喝點水,緩一緩再吃。”
魏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他看著蜘蛛,“你這段時間變化不小。剛才我差一點沒認出來。”
蜘蛛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跟著九老闆學的。他說做事要有眼力見,得想著別人需要甚麼。”
魏金也笑了,“他說的對。”
蜘蛛看著他,認真道:“金老闆,你是個好人!我好久沒看九老闆這麼開心了……”
魏金:“因為我?”
蜘蛛利索當然道:“那肯定啊!你是九老闆要緊的朋友,看到你平安無事,他不知道多開心呢。你都不知道,前兩天他那張臉……”
這時候樓下傳來馬粟的吆喝聲,“蜘蛛!蜘蛛!秦三嬸那邊著急要……說交代給你要拿的幾件下礦裝備給配齊了沒?”
蜘蛛一拍腦門兒,“先不和你說了金老闆,我先去忙了!回聊!”
說完風風火火跑出了門。
魏金表情複雜的看著何垚房間的方向。
剛剛那小子說自己甚麼?
好人?
他在邦康這些年,乾的事能叫好人?
魏金的視線落在那碗粥上,看了一會兒,端了起來。
粥是普通的米菜粥,熬得很稠,裡面加了點鹽,鹹香適口。
小菜是自制的蘿蔔條,脆生生的,正好配粥。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這碗粥讓他想起一些久遠往事。
說不上是吃著順口,還是不願終止回憶。魏金把那碗粥吃得乾乾淨淨,一粒不剩。
第二天一早,何垚來敲門的時候,魏金已經起來了。
他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對著那棵芒果樹發呆。
看見何垚,他點點頭。
“早。”
何垚在他旁邊坐下,“睡得怎麼樣?”
魏金想了想,“還行。就是太安靜了,反而有點不習慣。”
何垚笑了,“在邦康,想安靜都安靜不了。趁這幾天能放鬆,靜靜也好。”
魏金也笑了,“倒也是。”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兩人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街上的聲音,隱隱約約,混成一片。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上去跟以前並沒甚麼不同。
但又似乎怎麼都回不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