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搖了搖頭,“說的內容與現在的事無關。眼下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先把眼瞎的事敲定了再說其他的。”
老黑在旁邊插嘴,“那圖拿到了之後呢?咱們要怎麼做?”
蟶子看了他一眼,替何垚把話說了,“先準備著。用不用是以後的事,但準備工作得先做周全了。”
老黑點點頭,沒再問。
何垚看著兩人,補充道:“如今做這件事還有一個隱形好處。如果咱們真能做成了,以後營地那邊的兄弟發展成香洞地方武裝的難度會大大減弱。甚至可以說是民心所向。”
蟶子點了點頭。
顯然他也已經想到這一點了。
接下來的幾天,何垚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園區這件事上。
馬林每天跟馬山聯絡,把那邊的情況一點一點傳回來。
姓劉的副經理倒是願意幫忙,也給馬山了一份園區內部還算詳細的地圖。
圖上標註了每一棟建築的位置、每一個出入口、每一處看守點,甚至還有幾個被劉經理稱為“可能有漏洞”的地方。
其中也包括那條排水溝。
地圖顯示,排水溝位於園區最後面,從生活區後面穿過圍牆,通向外面一條幹涸的河床。
溝上蓋著水泥板,平時用來排放生活汙水和雨水。水泥板有些已經破損,如果搬開,倒是可以容一個人鑽出去。
何垚盯著地圖上那條虛線,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蟶子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張圖。
“這個地方,”蟶子指著排水溝的出口,“離圍牆大概五十米。如果半夜從這兒鑽出去,翻過圍牆就是河床。河床乾的時候可以直接走,雨季有水就得蹚。”
何垚點點頭,“看守呢?晚上巡邏的規律摸清楚了嗎?”
馬林指著圖上幾個點,“劉經理說,晚上巡邏分三趟。十點一趟,凌晨一點一趟,四點一趟。每趟兩個人,帶一條狗。巡邏路線是固定的,從管理區出發,繞生活區一圈,再去作業區後面轉一下,然後回管理區。全程大概四十分鐘。”
何垚看著那條巡邏路線,又看了看排水溝的位置。
排水溝在生活區後面,正好是巡邏路線的盲區。
巡邏隊從管理區出來,先繞生活區前面,再轉去作業區,中間有大概十五分鐘的時間,生活區後面是完全沒人的。
十五分鐘。
從排水溝鑽出去,翻過圍牆,跑進河床,理論上來說時間應該是夠的。
但問題是,那是理想狀態。
萬一巡邏隊臨時改變路線,萬一狼狗聞到氣味,萬一有人正好在那個時間段經過……
任何一個萬一,都是死路一條。
何垚把這些可能性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蟶子。
“劉經理能保證,這個時間差是固定的嗎?”
馬林想了想,“他說,他來金鑫一年多,巡邏路線就沒變過。上面的管理層覺得這種安排已經夠安全了,沒必要改。”
何垚點點頭,“那排水溝那邊呢?有沒有人看守?”
蟶子搖頭,“沒有。那邊是死角,平時沒人去。只有下雨的時候,排水不暢,才會有人去疏通一下。平時根本沒甚麼人注意。”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如果這條路真能用,那關鍵就不是怎麼進去,而是進去之後怎麼找到陳蘭,又怎麼把她帶到這個位置。”
蟶子點頭,“對。而且還得算好時間,不能早不能晚。早了巡邏隊沒走,晚了下一趟就來了。”
何垚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圖上每一個標註都那麼清晰,那麼具體。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踏實。
理想狀態下,這條路確實走得通。但現實從來都不是理想狀態。
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萬劫不復。
馬林又道:“劉經理說,陳蘭被抓回去之後,就被關進了水牢。關了三天,放出來的時候人已經脫相了。但沒死。上面的人覺得她還有用,留了她一條命。”
何垚眉頭皺起,“甚麼用?”
馬林搖搖頭,“劉經理沒說。馬山也沒問太細,怕引起懷疑。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陳蘭被從水牢放出來之後,沒有再回原來的工作區,她被單獨關在了一個小房間。劉經理不確定是跟她想好的那個小頭目做了甚麼努力,還上頭的人另有安排。”
何垚愣了一下。
這劉經理的配合度似乎有點高的過分。
馬林繼續道:“劉經理說,正好最近他們後勤部門有一批物資送到。如果我們有需要,他可以試著要幾個閒人,幫他那邊搬搬東西、乾點體力活甚麼的。這種事他可以主動跟上面提。上面不會多想。”
何垚和蟶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不確定。
“馬山大哥是以甚麼理由說服這位劉經理的?”何垚問馬林。
馬林回答道:“金鑫園區是後面成立的。原本馬山是調去那邊當負責人的候選人之一……可能性最高的候選人……但後面被現在的負責人截胡。而且那負責人還故意給馬山上眼藥,去他公司那邊把幾個業績最突出的全都劃拉到了自己的園區。兩人因為這些不合的訊息,沒人不知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劉經理暗地裡賣馬山個人情似乎也能說得過去。
蟶子緩緩開口,“如果劉經理願意幫忙,那找到陳蘭、把她帶到排水溝那個位置,就不難了。”
何垚點頭,但臉上的表情並不輕鬆。
蟶子看著他,“你覺得哪裡不對?”
何垚想了想,“我還是覺得,劉經理幫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普通的人情了。他畢竟在金鑫園區,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他這麼幫馬山,圖甚麼?”
馬林愣了一下。
蟶子若有所思,“你還是擔心裡面會有蹊蹺?”
何垚點頭,“假設是馬山救過他的命,所以劉經理才願意幫忙。救命之恩雖大,卻未必能敵得過現實的利益。要知道,萬一哪天這事暴露了,他第一個完蛋。幫到這種程度,是不是有點過了?他憑甚麼冒這個險?”
堂屋裡安靜下來。突然的喜悅被現實強制冷卻下來。
蟶子想了想,然後開口,“沒錯,小心駛得萬年船。”
何垚點點頭,“馬山那邊,還得再確認一下。劉經理所圖的是甚麼。如果他有所圖謀,這件事的可信度反而提升了。這些東西不弄清楚,咱們不能輕易動。”
馬林點頭,“好。我去跟馬山聊。越是這種時候, 我們越不能大意。你是不是覺得,這事太順了?”
這都不用何垚回答。
順。
確實順過頭了。
從馬山願意幫忙,到劉經理願意畫圖,再到陳蘭還有機會被派到劉經理手底下……
每一步都那麼恰到好處,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走。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恰到好處?
馬林走後,何垚和蟶子坐在堂屋裡,繼續看圖。
“阿垚,”蟶子忽然開口,“如果你覺得有不對勁的……那就先停一停。這事雖然急,但欲速則不達。”
何垚抬起頭看著他。
蟶子繼續道:“這事太大了,寧可慢,不能錯。慢點可能尚有機會,一旦錯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何垚點點頭,“讓我再想想……”
蟶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慢慢想。我出去轉轉。”
他走後,堂屋裡只剩下何垚一個。
燈光把桌子上的圖照得很清楚。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都清晰的一目瞭然。
何垚盯著那條代表排水溝的虛線,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條路最後會通向哪裡,走到甚麼結果。
他只知道,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得一步一步走到底。
不管前面是甚麼。
第二天,馬林就帶來了最新訊息。
馬山昨晚約了劉經理喝了半夜的酒,這次問得很細。
劉經理之所以願意幫到這個程度,馬山的救命之恩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
他想離開金鑫。
他在那裡面待了一年多,至今還是個後勤主管。跟他同期的,甚至比他晚的,如今的許可權全都在他之上。
他自己覺得,能力沒問題,單純就是被針對了。
這種憋屈窩在他心裡日復一日發酵,早就讓他心理失衡了。
但他不敢跑,跑就是死。
他只能等,等一個機會。
馬山讓他看到了這個機會。
如果馬山能幫他離開金鑫,帶他一起往上爬,他願意做比現在更多的事。
何垚聽完,沉默了幾秒,“所以他是想走?”
馬林點頭,“對。馬山說,這都是劉經理自己親口說的。他還說,如果咱們能幫他剷平道路,他可以配合咱們做任何事。”
蟶子在旁邊開口,“這倒是就說得通了。他不是在幫馬山,也不是在幫我們,他這是在幫自己的以後鋪路。”
何垚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並沒輕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