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昆塔這架勢,何垚就知道是為了飯桌上的事來的。
昆塔進門後也不坐,就那麼靠著門板站著,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不是害怕,更像是尷尬和愧疚混在一起的模樣。
“九老闆啊……”昆塔聲音壓得很低,跟做賊似的,“我……我不是……”
何垚抬手止住他,“我知道。”
昆塔愣了一下,“你知道?”
何垚指了指桌邊的椅子,“坐下說。”
昆塔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去。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昆塔,你沒做錯甚麼。甚至我覺得你是對的。”何垚說道。
昆塔:“嗯……啊?”
何垚點點頭,“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攪和進來。把心放在肚子裡,這件事原本也沒打算把香洞或者帕敢牽扯進來……”
昆塔猛地抬起頭,“九老闆,我不是怕死。我……我是……”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果我摻和進去,萬一……我說萬一啊,有甚麼閃失,會牽連到帕敢……那邊如今有也是多事之秋。我要是捲進這種事裡,十有八九死定了!還可能會影響到和香洞的聯盟……”
何垚聽著他說,一邊聽一邊點頭。
昆塔繼續道:“我不是想撇清關係。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住,沒再說下去。
想想剛認識他那時的張揚狂放。何垚明白讓昆塔這樣一個人,承認自己的怯懦是件多麼殘忍的事。
何垚輕聲說道:“昆塔,其實你不用解釋。”
昆塔抬頭定定看著他。
何垚道:“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為別人的人生負責。你有你的立場,有你的顧慮,這是非常正常的反應。”
昆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自嘲道:“你一定覺得我很慫吧……”
何垚笑了,“慫?為甚麼?你只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這比那些拍著胸脯說大話、真到事上就縮頭的人強太多了。”
昆塔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後又開口道:“其實……我剛才在飯桌上,聽著他們說的那些話,心情是挺複雜的。
我拍影片,拍豐帆、拍陳梅,拍他們的故事,拍他們怎麼重新活過來。我以為這就是在幫他們。但剛才聽馬林、老黑他們說要進去救人,我忽然覺得自己的自滿挺可笑的……我那些記錄有甚麼用?能讓裡面的人少受點苦嗎?還是能讓他們早一天出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何垚再一次想起了卡蓮。
那個拼命活著,捨得一身剮也要護著自己妹妹的卡蓮。
想起自己當初眼看著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那種挫敗感。
他非常能體會此刻昆塔的心境。
因為那是曾經的他自己。
“昆塔,”何垚開口,“你知道我們為甚麼想做這件事嗎?”
昆塔搖了搖頭。
何垚道:“不是因為豐帆,不是因為陳梅,也不是因為馬林或者馬山。是因為我們都請出裡面正在發生和即將會發生的慘劇……你做的並不是件可笑的事,而是讓更多人遠離誘惑、從天上掉餡餅的美夢裡清醒。防範於未然才是最優解。”
他看向昆塔,“所以你說自己有沒有用?我可以告訴你,有用!你拍的每一個影片,都讓更多的人看到了園區裡血淋淋的真相。讓逃出來的人,有機會說出自己的遭遇,驚醒更多潛在的受矇蔽者。這些都是你做這一切的意義!”
昆塔聽著聽著,眼睛慢慢就紅了。
何垚探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你的位置在鏡頭之前,在連線香洞和帕敢的那條線上。不是非要拿槍衝進去,才算有用。”
昆塔長長的撥出口氣,最後他站起來,“謝謝你。我心裡好受多了。”
何垚笑著擺擺手,“回去早點睡。明天事還多著呢。”
昆塔走到門口,又回頭,“九老闆,如果……如果你們真要做那件事,需要我做甚麼,儘管說。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做。”
他推門走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
何垚起身走到窗邊,夜風吹進來,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把整個院子照得很亮。
第二天一早,何垚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
老黑的聲音穿透力太強,隔著兩堵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柴劈得不錯!誰劈的?豐帆?”
然後是蜘蛛的聲音,“老黑叔,你小聲點,九老闆還在睡呢!”
老黑的聲音壓低了些,但效果不大,“都幾點了還睡?讓他起來,帶我們到處去轉轉,看看那個甚麼貨棧、錢莊、醫館!昨晚不是說好了嗎?”
蜘蛛道:“我帶您幾位去也是一樣的……”
老黑:“那怎麼能一樣呢……我們大人能聊的話題,跟你又不能說。”
何垚翻了個身,最終嘆了口氣,起床穿衣。
來到院子就看見光著膀子的老黑,正對著柴垛指指點點。
旁邊站著一臉無奈的蜘蛛。
原本應該在劈柴的豐帆五無影無蹤,想想也知道是被老黑給嚇縮起來了。
“阿垚!”老黑看見他,嗓門又上來了,“這地方不錯啊!柴劈得整齊,院子也打掃得乾淨,比營地強多了!問問這些活都是誰幹的,到時候跟我們一起回營地得了。”
何垚走過去,打斷了他有意為之的調侃,“老黑哥,怎麼起這麼早,沒在多睡會兒?”
老黑咧嘴一笑,“習慣啦!在營地天天這個點起來。這邊空氣不錯,多待會兒舒服。”
蟶子和魷魚也陸續從房間走出來。
蟶子還是那副沉穩的樣子,魷魚則揉著眼睛,一副明顯沒睡夠的模樣。
“今天甚麼安排?”魷魚帶著起床氣的活動著脖子問道。
何垚想了想,“先吃早飯。吃完帶你們去貨棧、錢莊、醫館轉轉。看看我們這段時間的成果。”
老黑一拍大腿,“好!早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