魷魚慢悠悠的開口了,“這位……馬林小姐,你知道園區是甚麼地方嗎?”
馬林點頭,“可能我知道的還要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你知道那邊有多少人、多少槍嗎?”
“知道。”
“你知道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半都出不來嗎?”
“知道。”
魷魚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你說。”
馬林看了何垚一眼,深吸一口氣娓娓道來。
他講豐帆的出逃、講園區的混亂、講各方勢力正在爭奪邦康控制權、講園區跟邦康趙家唇齒相依的勾連……
前因講完,他又講如果能裡應外合,說不定能撕開一道口子。
馬林講得很慢,儘量把每一個細節都說清楚。
講到最後,他開始聊馬山。
“馬山進去就是個頭目,”馬林的聲音乾巴巴的,“有自己的人,更有一定的自由。他……我覺得他能成為我們的內應。說服起來,應該不會有太大難度。”
老黑聽完,咧嘴笑了,“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欺負人的玩意兒。別讓我找到機會……否則,有他們好受!”
他轉向魷魚,“魷魚,你說呢?”
魷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沒甚麼好說的。幹就幹,多大點事兒!”
包廂裡安靜下來,大家的視線看向正端起酒杯的蟶子。
蟶子這個人是最沉得住氣的。他跟老黑和魷魚的性格完全不一樣。
“咱們這些兄弟沒甚麼本事。但幹人在行。不瞞你們說,在邦康這段時間,我不止一次想過這事……”蟶子語出驚人,“我想不明白的是,那麼多的人被圈進在園區裡,如果能齊心協力,悍不畏死,他們可能早就衝破牢籠了……當然,首先得解決火力問題。這是讓他們恐懼的源頭。沒了軍.火,那些人渣跟失去了爪子和牙齒的野獸無異。”
老黑一拍桌子,“好!那就這麼定了!不過這件事得計劃周全,蟶子有腦子,咱們有人手。想幹的事還沒幹不成的!拍拍腦袋就是幹!”
何垚抬起手,“先別急,冷靜冷靜……”
他看著桌上眾人,“這不是一拍腦袋就能幹的事。園區內部的情況,我們還得拿出時間瞭解詳細。馬山大哥這條線能不能用上、怎麼用,還得好好合計清楚。陳梅姐姐那邊更是這樣。”
他頓了頓,“所以咱們心裡先有這回事,先把能打聽的都打聽清楚。園區的結構、守衛的分佈、換班的規律、各方的勢力範圍、馬山的態度、以及陳梅姐姐所在的園區位置……這些都摸透……”
“摸透了之後呢?”老黑問,“難道咱們只瓦解那麼一個園區?那其他受害者怎麼辦?”
何垚搖搖頭,“摸透了再說。現在想得太多,都為時過早。”
魷魚點了點頭,“謹慎點也不錯……這事也急不得。”
馬林在旁邊補充道:“情報這塊我來負責。馬山那邊也交給我。還有,老黑哥,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咱們就這些人,殺破天也不可能救出所有人。我們必須要有這個思想準備。”
老黑倒也不執著,滿不在乎的說道:“能救出多少是多少。總比甚麼也不做強!咱們的命也是命,不能不當回事是吧?哈哈……”
一直沒說話的烏雅終於開口了,“如果你們想好了,我願意在我的許可權之內盡力幫忙協調。但有一條,不能留下把柄!這種事,一旦暴露任何勢力都不可能出面保你們。哪怕是強大如境河對岸的國內……”
“明白。”
“這個自然,我們懂。”
烏雅頓了頓,又道:“我幫你們的前提,只有一條:得活著回來!人沒了,甚麼都是虛的。”
老黑哈哈大笑,“烏雅長官這話我愛聽!你放心,我們幾個命硬得很,閻王爺不收!”
笑聲在包廂裡迴盪,衝散了幾分剛才的話題渲染出來的悲壯。
魷魚給自己倒了杯酒,“慶功酒我先幹了。這事必須成!”
老黑緊跟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跟他的碰在一起,“幹成這件事,咱們兄弟也算青史留名了。哪天就是死,也沒甚麼遺憾了。”
魷魚點點頭,兩人就這麼把酒給幹了。
“呸呸呸!烏鴉嘴!剛剛烏雅長官還說了,人沒了甚麼都沒了。你們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啊!”馬林翻著白眼說道。
昆塔在聽到他們的虎狼之詞後,原本一直在埋頭苦吃,本著不參與、不表態的原則,儘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這會兒聽了馬林的話,不知道哪根神經沒搭對,一口沒吃著,嗆了。
這下子,他辛苦半晚上的隱身術徹底失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看著他像是要把自己的肺給咳出來似的。
“看把孩子給嚇的……老黑,你說你怎麼就不知道收著點兒……”魷魚嘖嘖的說道。
老黑學者馬林的樣子,也翻了個白眼。隨後嚷嚷著要再來兩瓶,但被昆塔給攔住了。
昆塔是真心怕的。
喝到這份上,已經要去瓦解電詐園區裡。這要是再喝,下一步不得去攻打大皇宮啊!
“也差不多了,”何垚說道:“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你們今天趕了一天路,先好好休息兩天。等你們緩過勁來,咱們不醉不歸。”
老黑不情不願地放下酒杯,“行吧,也不急在這麼一天。”
飯飽神虛,酒氣上湧,一行人晃晃悠悠往外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蟶子他們把車裡擠的滿滿的,何垚索性沿著石板路散酒氣。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些話。
老黑的態度比預想的還積極,蟶子雖然話少但態度堅定,魷魚也是個不怕事的主……這幾個人,都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
烏雅能主動表示協調撣邦的支援,比何垚預想的還要順利。雖然不能明著來,但關鍵時候是能救命的。
還有馬山……
何垚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把整條街照得發白。
遠處的礦場方向,隱隱傳來震動感。一下一下,沉穩,規律。
那是香洞的心跳。也是他在這裡一點一點建起來的東西。
它們會變成一根線,把更多的人、更多的地方連在一起。
老宅裡亮著燈,今晚格外熱鬧。
蜘蛛和馬粟正在張羅房間。
一下住進來這麼多人,還都是他追的星,小子們自然是高興雀躍的。
這會兒全都圍在蟶子他們身邊,嘰嘰喳喳的問東問西。
“九老闆回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小子們立刻規規矩矩的站到一邊,像等著被檢閱的方隊。
“可以啊,阿垚。能把這些皮猴們訓成這樣,廢了不少功夫吧?”
老黑這話應該是稱讚的意味居多。
但蜘蛛顯然沒聽出來,“才不是呢!是九老闆讓我們心服口服。大家都願意按照規矩做事。服從紀律聽指揮!”
老何咧嘴一笑,“吆,小崽子還知道護主……不錯不錯!”
“九老闆說我已經是個大人了!”蜘蛛為自己申辯。
”這桌子上的賬本是你寫的?“老黑又問道。
蜘蛛點了點頭。
老黑伸手就拿了起來。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看得出用了心,“不錯啊,就是錯字太多……還得繼續努力啊!”
蜘蛛的表情一時間有些凝固,似乎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尷尬。
他這麼大的孩子已經開始要面子了。
在這麼多人面前,老黑的話讓他有些抬不起頭。
當然老黑是完全沒想到這一點。他沒有惡意,但確實也沒顧及到蜘蛛這半大小子的感受。
何垚走過去拍了拍蜘蛛的肩膀,”跟昨天的自己比,只要有成長,就是進步。“
蜘蛛用力點了點頭,同時暗戳戳的朝老黑的方向瞪了一眼。
老黑自然是看見了,不過沒當回事,笑了笑蜘蛛的孩子氣的自尊心。衝何垚問道:“你說的那個叫豐帆的也住這裡?”
何垚剛點了點頭。老黑就道:“睡了嗎?沒睡的話喊出來認識認識?”
何垚探頭看了一眼豐帆的屋子,燈倒是還亮著。窗戶上似乎印著一個有幾分模糊的影子。
何垚想了想,道:“明天吧……他剛經歷那些事,只怕心裡還有陰影,我怕嚇著他。”
有些事,得慢慢來。
老黑也不勉強,跟蟶子分到一個房間之後,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就回房睡了。
等安頓好所有人,何垚簡單洗漱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起來給梭溫老闆去個電話。
這裡畢竟是梭溫家的老宅,來了這麼多客人,何垚覺得應該打個招呼。
禮多人不怪。
梭溫接電話很快,對來客人的事完全沒有絲毫的介意。
用他的話說,家裡人越多才越好。還表示如果何垚那邊缺甚麼少甚麼的,只管告訴他。
還包攬了明天的晚飯。說何垚的朋友就是他梭溫的朋友。能有機會認識何垚的朋友,是他的榮……
吧啦吧啦說了一堆。
何垚覺得今晚梭溫應該也喝了不少。平常並沒覺得他的話這麼多。
而且還是自己連嘴都插不上的那種。
要不是何垚房間門被敲響,昆塔鬼鬼祟祟擠進來,何垚覺得梭溫至少還能在電話那頭自說自話聊一小時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