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院牆的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竹匾裡的藥材微微晃動,像被甚麼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
何垚抬起頭,看向那扇虛掩的木門。
彷彿看到門的那一邊,陳梅一個人還坐在那張小板凳上。
陳梅姐妹的這段遭遇。立刻讓何垚聯想到了卡蓮。
跟卡蓮妹妹做最後道別時那冰涼的觸感,還烙在他腦海。
“多久了?”他問。
豐帆沉默了幾秒,“她沒說……但我聽那意思,應該是在她之前進去的。”
“不是說一起嗎?”秦大夫停下翻動藥材的手,“是她姐比她先進的園區?”
豐帆點點頭,“她是被她姐騙進去的。”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連風都停了。
所有人都以為陳梅在慢慢好起來了。
可沒人知道,她心裡一直裝著一個人。
一個把她騙進地獄、自己如今還留在地獄裡的人。
“她怎麼說?”何垚問。
豐帆在旁邊的小凳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面,“她說……她姐比她大三歲。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好。後來家裡出了點事,欠了錢。她姐說緬北這邊有工作,工資高,讓她先過來。她來了之後才知道是園區。”
“那她恨她姐嗎?”秦大夫問。
豐帆搖搖頭,“我沒問。但……我想,應該是恨的吧?可她還是在找我各種詢問出逃的細節。在努力想辦法。”
何垚靠在後院的廊柱上,看著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她知道她姐現在的情況嗎?”
出乎何垚意料的是,豐帆竟然點了點頭,“知道。”
秦大夫手裡的藥材一下掉進了竹匾,“知道?怎麼知道的?那種地方還能聯絡上?”
何垚也想知道,盯著豐帆的嘴唇,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看樣子,為了能從豐帆這裡獲得更多的細節資訊,陳梅已經克服了自己心裡的恐懼和障礙。
只是不知道這股催動力, 是源於愛,還是恨。
但,毋庸置疑會成為陳梅心裡一根拔不出來的刺。
“她姐傍上了一個小頭目,成了對方類似姘頭的存在。得到了有限的自由……其中就包括跟外界極其有限的聯絡。”
豐帆回答了兩人的疑惑。
這件事很難評。
因為說不出對錯,因為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所以她是想讓她姐姐複製你的經歷……”何垚的聲音有點發緊。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沒真正看懂過這個姑娘。
面對著豐帆和秦大夫的沉默了,何垚又問道:“那她想怎麼辦?”
豐帆搖搖頭,“她沒說。我覺得她正在醞釀一個瘋狂的計劃……”
這不用他說,何垚已經想到了。
只是這個想法太離譜,何垚希望是自己想錯了。
“我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聽著。她說了很多,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豐帆的話還在繼續,“我想,如果是她姐先逃出來,而她還留在裡面,她姐姐應該也會像她這樣吧……”
何垚有些不能理解。
把陳梅騙進火坑的不就是她姐姐嗎?
這時候想起姐妹情深了,是不是有些荒唐。
秦大夫像是看出了何垚臉上的不以為然。
長嘆口氣,道:“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複雜、多變又矛盾。壞人和好人都不是絕對一成不變的……”
何垚也嘆氣。因為他無法反駁秦大夫的話。
陽光慢慢西斜,秦大夫要開始收拾那些晾乾的藥材,把它們裝進布袋裡。
榮保聽到聲音從灶房探出頭,但看了看院子裡的幾個人,又縮了回去。
豐帆站起來準打算幫忙,何垚搖了搖頭,“這些東西讓榮保來就行了。你招呼好陳梅,陪她回去。”
豐帆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何垚得回去跟馬林碰個頭。他對園區的情況比較瞭解,看看這件事有沒有甚麼解法。
陳梅的經歷觸動了何垚心底的過往,以及和卡蓮相依為命的那段日子。
同時一個不成熟的念頭開始在何垚腦海萌芽……
他需要跟馬林好好從長計議。
走出醫館的門時,何垚回過頭。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陽光照在門上,把木頭的紋理照得很清楚。那些紋理一圈一圈的,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個執念。放不下,才能活下去。
何垚回到老宅的時候,馬林罕見的沒在忙,而是帶著俞婷在院子裡侍弄花草。
馬林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忙自己的,倒是俞婷懂事的喊了一聲“九老闆”。
自從小子們來了以後,其他人跟受到傳染一般,紛紛開始改口。
何垚心事重重的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俞婷放下手裡的園藝剪刀迎上來,“怎麼了,九老闆?”
何垚搖了搖頭,衝馬林的背影道:“問你個事……”
馬林這才轉回身,“說。”
“園區那邊,還有能說上話的人嗎?”
馬林一愣,“有啊……不過,到底怎麼了?”
何垚將剛才從豐帆那裡聽到的東西原原本本的複述給兩人。
馬林的臉色變了變,“阿垚,如今的園區跟以前不一樣了……”
何垚沒有隱瞞,“我這幾天萌生了一個念頭……我覺得現在園區的混亂是個機會。”
馬林又是一愣。
儘管何垚說的沒頭沒腦,但長時間的默契讓馬林立刻領會了何垚的意圖。
“趁它病要它命?”馬林脫口而出。
何垚張嘴想否認,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沒甚麼區別。
於是他點了點頭。
馬林臉上的表情頓變得精彩起來。
“那種地方確實早就該被剷除了!”
說話的是俞婷。
作為曾經的受害者,她對園區的痛恨程度並不亞於陳梅。
“只是那種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能像豐帆大哥那樣跑出來的,一百個裡都沒有一個。那種銅牆鐵壁築起的魔窟,只怕早就有人有過這樣的想法。但……”
但從來也沒見有人成功過。
何垚在心裡把俞婷沒說完的話給補全了。
俞婷說的是實話。
園區圍牆高、電網密、看守多、火力足。
別說他們這幾個人,就是正規軍也未必輕易攻得進去。
可如果現在這種時候都沒有把握,那等邦康的權利更迭正式完成,保.護.傘.持續發力的時候,就更沒有丁點兒勝算了。
“不是能不能,而是怎麼辦……”
何垚的話剛說出口,馬林就斜眼瞥了他一眼,“你又憋甚麼壞屁呢?有話就說,吞吞吐吐的煩不煩人。”
要說希望園區倒閉的,除了陳梅俞婷之外,最迫切的就是馬林了。
馬山一天還在裡面,馬林就一天不得安生。
不管是精神還是外在。
“一條鐵鏈的堅固程度,取決於它最弱的那個環節。”何垚老神在在的說道。
馬林把這句話念了一遍,眼睛突然一亮,“你的意思是……內部攻破?”
何垚糾正,“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園區裡面的人數不比那些看守們多出好幾倍?之所以造反不成,不過是因為火力太猛……”
“這方面……我們有馬山。”馬林立刻補充。
”馬山大哥可以在關鍵的時候出手。我們絕對不能把他暴露。除非有絕對的把握能把他帶出來。“何垚道。
馬林剛才一瞬間的興奮之色褪去,皺眉道:“但是那些園區之間唇亡齒寒,一方有難,其他園區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何垚晃了晃頭,“我沒那麼莽。只是先打聽打聽……如果真要做,必然要從長計議。”
馬林松了口氣,“那就好。這種事急不得,更莽不得。一個不小心就是送人頭。”
他想了想,又道:“這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定不能衝動!”
俞婷摘神面朝兩人,鄭重說道:“如果你們確定要做這件事,務必算我一個!這對我很重要!”
何垚想也不想線頭答應下來,“好!”
馬林點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後面抽個時間把烏雅長官還有馮大哥他們都聚在一起,大家一起研究研究。對了,說起來,馮大哥甚麼時候回來?”
何垚拍了一把自己的腦袋,“差點忘了,蟶子老黑哥他們晚飯前抵達。今晚好好安排一個接風宴!對了,行動哪家酒店規格高又好吃?”
馬林撇撇嘴,“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我來吧。那正好把烏雅長官一起喊上,看看晚上有沒有機會討論一下這件事?”
何垚認為禮節方面考慮,自己還要邀請一下瑞吉先生和阿強經理。
瑞吉雖然未必能前往,但阿強經理十有八九能赴約。
事以密成,言以洩敗。
馬林表示都聽他的。
當天傍晚時分,老黑一行人就抵達了香洞。
瑞吉雖然公務纏身,但還是現場閃現了十幾分鍾,並安排了最高規格的歡迎儀式。隨後才匆匆忙手頭上的事情去了。
看到魷魚、螞蚱活蹦亂跳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何垚的高興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了。
導致老黑還調侃了他一番,說他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也不知道關心關心他的傷勢。
笑鬧間,一行人直奔酒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