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陷入自己的思索中,不知過了多久,秦大夫忽然長嘆一聲,“我這輩子,就幹這一件事。能多救一個是一個、能多幫一個是一個。等哪天干不動了,閉上眼,也算沒白活。”
可能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不自覺生出這種心情。
他說的自然,聽在何垚耳朵裡卻不那麼輕鬆。
尤其剛才自己進門時,秦大夫對著月亮流露出來的表情……
也許是跟自己一樣想家了吧。
可自己已經沒有家了,從爺爺走後,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就成了孤家寡人。
不過秦大夫應該不一樣,他該是有子孫後代的。
只是不知道如今又是甚麼情形。
但這種事不好隨意打聽,凡是漂泊在外的人,都有不得不流落的理由。
所以秦大夫不說,何垚也不敢輕易打聽。
不過總這個不說話也不是個事,所以何垚還是把話題引到了陳梅的身上。
“秦老,”何垚開口,“陳梅來你這裡的次數多。要是有合適的機會,你看看能不能瞭解一下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秦大夫愣了一下,“甚麼意思?你指的是……她跟豐帆打聽出逃過程真假的這件事?”
何垚點點頭,“沒錯。看看是不是她真有一個還被困在園區裡的舊相識。還是其他甚麼……”
秦大夫意味深長的看著何垚,“總覺得你對陳梅的關注程度有些超乎尋常,有甚麼值得需要特別關注的地方嗎?”
何垚緩緩搖了搖頭,“說不上來……總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在林遠和魏棟身上就沒有……”
說道林遠,何垚眼睛一亮,“秦老,這個時間林遠可睡下了?”
秦大夫看看時間,搖頭,“應該沒有……”
“那我能不能跟他聊聊天?他現在的狀態能行嗎?”何垚問道。
秦大夫思忖片刻,“問題不大……不過你得多加留神,萬一情況不對,立刻停止。”
何垚用力點頭,表示沒問題。
秦大夫伸手指了指林遠房間的方向,示意何垚自便。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人越多越好、也不是自己隨時都在場就是好事。所以並沒打算介入兩人接下來的談話當中。
何垚才剛敲響林遠的房門,房門就立刻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兩人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大眼瞪小眼。
最後還是何垚率先開口,“還記得我嗎林遠?”
林遠點頭,“記得、記得!阿垚老闆嘛、也有人喊你九老闆。香洞估計沒幾個人不認識……”
嘴上這麼說著,他眼神中的疑問卻分毫不減。
不過想想也是,兩人本來也沒甚麼交集。忽然無聲無息夜晚來訪,換成自己,也會在心裡打個問號。
“剛才路過這裡,忽然想起魏棟說過的一件事。所以……”何垚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的來意。
“哦、哦,那……阿垚老闆你看咱們是在屋裡說,還是去院子裡說?”林遠看上去有些緊張。
何垚聳了聳肩,“都可以。就是閒聊,看你方便。”
林遠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自己除了病床不剩多少空間的病房,最後說道:“那咱們去院子裡說吧?那裡寬敞,空氣也好。”
兩人重新回到院子的時候,秦大夫已經不在了。
估計是為兩人創造獨立談話的條件,所以刻意迴避了。
看著林遠侷促又不得不熱情招呼自己的模樣,何垚莫名想起豐帆在影片裡說過的一句話:我想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可能這就是所有人正在做的事。
“阿垚老闆……找我是有甚麼事?”林遠緊張兮兮的開口了。
看著他的樣子,何垚放棄了心裡醞釀的開場白,選擇不兜圈子。
“你跟陳梅之前認識嗎?”何垚直奔主題。
林遠一臉茫然,先是搖搖頭,然後卻又點了點頭,“怎麼說呢?說不認識吧……我之前時不時能見到她。但要說認識吧,我們還真沒有甚麼交集……”
也就是連點頭之交也算不上的關係。
何垚在心裡為他們兩人的關係定了性。
林遠的話並沒讓他氣餒,相反有點期待,“那你知道陳梅在園區有沒有關係不錯的朋友?”
這話一出,林遠立刻用一種古怪眼神看過來。
看的何垚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以為自己怎麼了。
“阿垚老闆……你可能不瞭解那裡面的情況……人在那種絕境,為了保命,是甚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的……”林遠頓了頓,“呵,朋友……多少人就是被所謂的朋友騙的屍骨無存!在那種地方相信別人,就等於是讓別人在自己脖子上拴了條三尺白綾!”
說到後面林遠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
何垚不知道他是想到了甚麼,還是他自己也曾切身感受過這種背叛。
何垚能做的就是靜靜等他平靜下來。
沒用多長時間,林遠的情緒就恢復如常。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衝何垚笑了笑,“對不住啊阿垚老闆,剛剛情緒有些激動了……那種地方的友情可謂鳳毛麟角!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但裡面那些管理者是不可能給你拉幫結派的機會的,一兩個人的那種也不行。所以,就算有真正的情誼,也不可能讓其他人看出來的。捂著都來不及……”
何垚點點頭,林遠說的也沒毛病。
看樣子,自己想從林遠這裡打聽出點甚麼是不可能了。
何垚沒強求,又跟林遠有的沒的閒聊了一番。
聊他在這裡待的習不習慣、聊他後面自己有沒有甚麼打算、聊他身體的恢復情況……
林遠這個人還算健談。等何垚從醫館離開回到老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快十一點了。
剛進門,就看到堂屋的燈光亮著。
馬林和昆塔兩個腦袋挨著腦袋坐在裡面。
何垚促狹心起,躡手躡腳的走進去站在兩人身後,正準備嚎一嗓子的時候,就看到兩人手裡的手機畫面。
那是誠信金乾礦業公司礦工查體活動的短影片。
竟然被兩人連夜剪輯了出來。
何垚看的入神,早就忘了自己偷偷摸進來的初衷。
還是馬林眼角餘光瞥見身後的黑影,一蹦三尺高。差點沒把身邊毫無防備的昆塔嚇死。
被他帶出去的力道整的身不由己的連滾帶爬。
何垚也沒比他好到哪去。
馬林的武力值決定了遇到超出自己意料範圍的突發情況時,不可能避過去就算了。
在他蹦出去的同時,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一腳就精準踹上了何垚的心窩子。
何垚好懸沒讓他一腳給踹的背過氣去。
就這樣馬林看清楚是他之後,也沒饒了他。
擼起袖子就要收拾明白何垚。
要不是昆塔拉著,估計今晚就有何垚好受了。
“老子兩個在跟時間賽跑,你倒好,還想玩人嚇人?你信不信……”
何垚好話足足說了一幾分鐘,馬林才“大人不計小人過”的收了神通。
第二天,關於誠信金乾礦業公司手下礦工查體的影片,在小範圍的傳播中發酵出了更廣的影響力。
當天下午,就有更多礦業公司的礦主也找上來梭溫,打聽自己礦上能不能也安排這麼一場。
梭溫沒立刻答應,只是說先跟秦大夫商量商量。
一方面是人大多對輕易得到的東西不珍惜;另一方面他也擔心場次太多,秦大夫那個歲數怕是遭不住這麼連軸轉。
不過秦大夫倒是答應得很痛快,“行。只要他們有需求,我就能幹!”
那家礦場的查體場次,已經安排在了三天後。
訊息傳開,又陸續有幾家找上門來。
梭溫有些意外,也有些得意。
何垚倒是看明白了。
這不是甚麼覺悟提升了。是風向變了。
以前礦主們覺得安全是負擔,查體是麻煩。現在看到誠信金乾低成本保住了產量、人心、同時還收穫了美譽,簡直羨慕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秦大夫那邊查體收費不高,工人還得到了認同感和價值感。
這種好事,只恨自己沒有梭溫那樣的前瞻眼光。
何垚還是跟梭溫交代了一句,“別一下子接太多。秦大夫那邊人手有限,累垮了得不償失。安排好個場次,慢慢來。”
梭溫自然點頭應下。
醫館那邊,秦大夫也開始帶人了。
榮保跟著學了幾個月,現在能幫著量血壓、記方子。豐帆每天下午過去幫忙,分揀藥材越來越熟練。蜘蛛得空也會過去幫忙,他給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最讓人意外的是陳梅。
查體那天后,她幾乎每天都會去一趟醫館。
起初只是幫忙添水、打掃,後來開始幫秦大夫寫藥方子。
秦大夫說她心穩,有耐心,是個好苗子。
何垚有限的幾次去醫館,大部分時間都能看見陳梅坐在院子裡,面前要麼擺著幾筐藥材,一根一根地分;要麼就是站在秦大夫身邊,記錄著甚麼東西。
有時候看到陽光落在她臉上,讓她蒼白的面色逐漸生出血色。
魏棟有時候也會來。林遠在錢莊幹得不錯。南英說他學東西快,對數字敏感,以後可以好好培養。
錢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穩。
存款的人多了,貸款的人也開始多起來。
這些天,何垚一直在抽空整理去帕敢要帶的東西。
礦區的改革方案、安全生產流程、礦工權益保障制度、錢莊和貨棧的運營模式……
每一份材料都反覆看過,該補充的補充、該修改的修改。
昆塔天天在他耳邊唸叨,“九老闆,甚麼時候動身?”
何垚的回答總是,“快了。”
快了的意思,就是還沒到時候。
不是材料這樣的外因,而是何垚還在理清自己思緒的過程中。
帕敢那邊的初步想法是複製香洞的改革模式,但何垚想要的是雙方聯手,以礦業聯盟的形態強強聯合。然後影響更多場口加入進來。
但他還有些吃不準帕敢那邊的態度。
究竟是不願意聯盟,還是尚沒搞清楚裡面的玩法。
至於問昆塔,何垚是想都沒想。
他的腦回路估計還遠猜不明白上面人的心思。
這天何垚正對著桌子上整理出來的檔案愣神,馬林抱著一個平板就那麼大咧咧的衝進了自己的房間。
面對著一臉錯愕的何垚,馬林把懷裡的平板王拽上一放,“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影片的評論區。
點贊最高的那條寫著:那姑娘身上的氣質好特別!能不能多拍拍她?或者給我指路她的聯絡方式?
何垚抬頭看著馬林。
馬林攤手,“陳梅是出現在了鏡頭裡。但只是拿著水壺走來走去的背景板。誰知道這屆網友的眼睛這麼賊。有人誇她氣質出塵、也有人猜她可能也是倖存者,還有人@豐帆問他認不認識陳梅。”
何垚沉默了幾秒,“艾特豐帆?那他怎麼回的?”
“他估計還沒看到吧……”馬林猜測。
何垚想了想,“暫時別讓陳梅露面。她現在的狀態,還經不起這個。”
馬林點點頭,“我知道。後面的素材我會處理一下,把背景人物的臉都模糊掉。”
何垚看著那條評論,又看了看下面的回覆。
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有人在猜她的故事。
網路就是這樣。一點火星就能燒成一片。
“豐帆那邊呢?”他問。
馬林把影片切換到另外一條的下方評論區,“自己看。”
評論區裡有人在問豐帆:那個端水的小姐姐也是從園區逃出來的嗎?能不能讓她也講講?或者你們兩個搭檔,一定更有看點。
豐帆沒有回覆。
“他應該不會輕易回覆。”馬林道。
何垚點點頭,“他是個有分寸和道德底線的人。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馬林看著他,“阿垚,如果陳梅真還有認識的人在園區裡,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何垚沒有回答。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豐帆的成功出逃,是趁著園區權利交替、看守鬆懈、管理混亂、天降大雨……等一系列巧合下的結果。
幾乎是所有不可能的條件湊齊了才能發生的事實。
陳梅,能做甚麼?
他們又能做甚麼?
何垚專程去了一趟醫館。
秦大夫這幾天忙的腳不沾地,看見何垚進來,他手上不停的問道:“啥事?”
何垚自然的過去給他搭把手,同時問道:“陳梅呢?”
“在後院,”秦大夫朝後面努了努嘴,“可能在跟豐帆說話。”
何垚挑了挑眉,“豐帆也在?”
秦大夫道:“一早來的。說是順城嗯這段時間忙,來看看有沒有自己能幫上忙的。結果進來就跟陳梅撞上了。”
何垚轉身往後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隔著那扇虛掩的木門,似乎能隱約聽見偶爾傳出的說話聲。
他想了又想,還是沒有推門,重新回到秦大夫身邊。
秦大夫瞥了他一眼,“不進去?”
何垚搖頭,“讓他們聊吧。”
陽光照在竹匾上,把那些藥材曬得發燙。秦大夫翻動它們的手很穩,動作不快不慢,像做了千百遍一樣熟練。
“秦老,”何垚忽然問,“您覺得,能讓一個人經歷了生死還放不下的……會是甚麼人??”
秦大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動,“不知道……但能讓一個人從那種狀態裡活過來,肯定不是一般關係。”
何垚點點頭。
他腦海裡不由自主想起陳梅剛被救回來的時候,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像具屍體。
現在,她已經能跟人說話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兩句,但對陳梅來說,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能讓這樣一個人重新活過來的,確實不會是一般的牽掛。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院的門推開,豐帆走了出來。
何垚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聊得怎麼樣?”
豐帆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她有個姐姐……”
“親姐姐?”秦大夫問。
豐帆點頭,“親姐姐。比她大三歲。兩個人一起被騙進去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陽光依舊照著,藥材的氣息依舊飄散,但那層暖意似乎被甚麼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