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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9章 第1108章 明線

2026-02-23 作者:紫藍

“爭議邊界是一回事,”阿姆開口,聲音很穩,“但那裡不是撣邦駐防區。那片山林的歸屬,撣邦和妙窪地吵了二十年,誰也拿不出鐵證。實際上,那是個兩不管的地帶。”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烏雅落在何垚臉上,“兩不管,就意味著有機會。”

馮國棟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眉頭緊鎖,“你還真想進去?”

“不是我想,”阿姆糾正,“是隻有我們能進去。撣邦部隊動不了,香洞巡邏隊缺乏山地滲透經驗。我手下六個人裡,有兩個非常熟悉撣邦山區地形。如果對方真的是在那邊過夜,今晚、最遲明晚,他們一定會動,不會一直停在那裡。”

“怎麼說?”馮國棟追問。

“因為巴沙已經栽了,”阿姆直言,“礦場被封的訊息壓不到明天,該知道的人今晚就會知道。對方那邊只要不是完全與外界隔絕,最遲明天就會知曉。一旦他們知道中轉點被端,還帶著三個隨時可能成為人證的目標,他們會怎麼做?”

堂屋內無人接話。

阿姆給出了答案,“要麼立刻滅口,就地處理。要麼加快速度,把人送到最終目的地。無論哪一種,今晚到明天夜裡都是視窗期。”

他說話時沒有加重語氣,甚至沒有多餘的手勢。但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精準、無多餘分量。

那是長期在無法依靠支援的環境裡執行任務的人才有的陳述方式。

不渲染風險,只陳述事實。

何垚沒有立刻接話。

螢幕的光反射在何垚臉上,將輪廓切割得更深。

爭議區……兩不管……無正規駐軍……

這些碎片在腦海中反覆碰撞,彷彿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尖銳爆鳴。

不是恐懼,是計算。

“你進過那片林子嗎?”何垚問阿姆。

“沒有。”阿姆答得乾脆。

“深入需要多久?”

“從香另一側出發,天亮前能摸到熱源點附近……”阿姆估算,“但回程會慢,需要帶目標撤離的話,更慢。”

“撤離?”馮國棟咀嚼這個詞,“你還計劃把人帶回來?”

“如果他們還活著……”阿姆說。

“他們活著,”何垚的手指按在螢幕上那幾處分散的、微弱但持續的熱源上,“如果是滅口,不會生三堆火……滅口是快速、隱蔽,完事後立刻撤離。他們在那裡停留,過夜,生火取暖……說明押送的人不認為那裡是前線,反而覺得足夠安全。”

他頓了頓,繼續道:“或者說,他們也沒接到下一步的明確指令,在等。”

等待指令,意味著有延誤,有溝通間隙,有空檔。

而這個空檔正在以秒為單位,從他們指縫間流走。

“烏雅長官。”何垚轉向她,“撣邦方面關於爭議區的紅線,具體邊界是哪裡?是絕對不允許跨過,還是跨過之後出問題他們沒辦法出面保我們?”

烏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凝視地圖,手指在桌沿輕輕叩擊。

“兩者都有,”她最終說道:“嚴格意義上,任何未經授權的越界行動都屬於違反雙邊默契。但如果行動不暴露、不留下確鑿證據,對方也沒有辦法。山那麼大,誰家巡邏隊沒‘誤入’過?”

她抬眼,與何垚對視,“你是問我,如果阿姆他們進去了,回不來,撣邦能不能兜底?”

何垚沒有否認。

烏雅的回答比何垚預想的更加直白,“不能。沒有任何組織會在這種爭議地帶為擅自行動兜底。如果他們被俘,撣邦只能否認與他們的關係。這是規則。不是撣邦定的,是這一片所有勢力預設的。”

她看著阿姆,“你清楚這一點。”

“我清楚,”阿姆點頭,“那三個人在篝火旁邊。根據豐帆的描述,園區轉移人通常夜間行車,白天隱蔽休息。今天天亮前他們沒動,說明至少今天白天,他們應該還會停留在那裡。”

他頓了頓,“這不是一個需要想很久的問題。”

堂屋內再次安靜。

“我和你一起去!”似乎察覺到阿姆必去的決心,馮國棟開口道。

“不行!”阿姆拒絕得乾脆,“我需要的是能輕裝、靜默、在山林裡連續作戰不掉隊的人。你更適合鎮內防禦,不是滲透。”

馮國棟啞火了。

他知道阿姆說的是事實。

“那我們需要做些甚麼?”何垚問。

“保持正常,”烏雅說道:“對外,香洞一切照舊。礦場案件正在處理,錢莊籌備按計劃推進,醫館開業準備照常。會卡那夥人還在鎮外晃,他們觀望甚麼我不知道,但如果香洞內部突然出現異常動向,他們會警覺。”

她看向何垚,“你之前說的那個思路……明線推進,暗線作業。現在就是這個思路的實際應用。錢莊、醫館、礦區複查,這些明面上的工作不但不能停,還要做得更顯眼。越顯眼,他們越覺得香洞的重心在這裡,沒精力顧及其他方向。”

何垚垂眼,目光落在自己按在螢幕邊緣的指尖上。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處有薄薄的繭。

那是長久抓握原石留下的痕跡,與馮國棟、阿姆指腹上的槍繭截然不同。

何垚知道自己不是戰士。

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清楚。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舉槍、不是翻山、不是滲透。他需要在即將喧鬧起來的香洞街道上,扮演一個心無旁騖的改革推動者。

這比翻山容易麼?

他想起秦大夫說過的那句話……希望是個好東西,但有時候,它太貴了。

“阿姆,”何垚問道:“你們需要多少時間準備?”

“兩個小時。裝備、補給、路線確認……”阿姆答道:“我們會盡快到達觀察位置,潛伏一整個白天。如果他們今晚動身,我們就在他們動身的節點行動。”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幾分,晨鳥開始了啁啾。

“兩件事,”烏雅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第一,你們的任務是偵察、評估、確認目標位置和狀態。如果在潛伏期間發現對方準備滅口或轉移,嘗試營救,但必須以自身安全為前提。你不是去殉職的……”

阿姆點頭。

“第二,”烏雅頓了頓,“如果你們回不來,撣邦不會有任何公開救援行動。不是不想,是極可能做不到。這是規則!但規則之外……”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久到何垚都以為她不會說下去。

“規則之外,你們不會變成名單上的失蹤人口。我保證!”

阿姆看著自己的長官,沒有道謝,也沒有說任何關於犧牲價值的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

然後起身,推門出去了。

阿姆的腳步聲在院中石板路上漸漸遠去的間隙裡,何垚聽見馬粟在灶房開火的聲音。

鐵鍋與灶沿的磕碰,水注進鍋底的嘩啦聲……

不管即將經歷甚麼,新的一天,炊煙都會照常升起。

眾人各自忙碌起來。烏雅去協調裝備和通訊器材,馮國棟走到角落裡低聲打電話,安排今天鎮內的警戒輪值。要密不透風,又不能引起注意。

在這樣的背景下,阿強經理的車隊於上午十點多鐘進入了香洞鎮。

何垚站在錢莊籌備處的門口,看著車門開啟,阿強經理踩著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落地。

他今天穿一件藏青色對襟薄褂,領口熨帖,頭髮精心梳過,就連鬢角都看得出修整過的痕跡。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臨大事而有靜氣的商人派頭。

他身後跟著另一輛越野車及一輛輕型廂式貨車。廂門開啟,跳下來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的四男一女。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色工裝,每個人的行李都精簡成一個硬殼公文箱。

阿強經理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進門。

他笑著看了眼何垚,目光掃過牆上新掛的“誠信匯通錢莊籌備處”的臨時招牌,又望了望斜對面正在做最後牆面清理的錢莊,“阿垚老闆,我沒遲到吧?”

“比計劃還早了一天。”何垚笑著說道。

“早到比晚到好,”阿強目光落在何垚的黑眼圈上,“來的路上好像看見有會卡那邊的人擱鎮口堵著呢?”

訊息傳得比預想的快。

何垚沒有否認,回了一個淡淡的“嗯”。

“那就是在等,”阿強經理煞有介事的點點頭,語氣平淡的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等人等事等機會,都叫等。等的人最怕閒,閒則生變。正好,我們來了,給他們找點正經事看看。”

這番話一時間還真叫何垚拿不準,阿強經理是不是又知道了甚麼。

阿強經理已經側開身,向何垚介紹自己身後的五人。

他說了很多,不過何垚這會兒滿腦子都是阿姆小隊,其實並沒聽進去多少。

阿強經理最後道:“人你看著安置,我得去拜會一下寨老。章程透過了,批文也下了,接下來就是落地。今天下午,我琢磨著得把籌備委員會的第一次正式會議開起來。”

明線自己走進門來了。

下午兩點整,誠信匯通錢莊香洞分部籌備委員會第一次正式會議,在寨老辦公樓二樓的小會議室召開。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佔了大半空間。牆上掛著香洞鎮及周邊區域的手繪地圖。

瑞吉特意囑咐人撤下了那張標記了礦區、通道和監控點的工作圖,換上了另一張只有街道、集市、貨棧和規劃中公共設施的“民用版”。

寨老坐在長桌頂端。阿強經理坐在寨老右側,面前攤開一份墨跡未乾的章程修訂稿。

左側依次是瑞吉、梭溫、以及今天上午剛由商戶公推選出的兩位代表。

開了二十年雜貨鋪的林阿伯、主街上最大的布莊女掌櫃,四十出頭的依杏。

何垚坐在阿強經理下首。他對面是那個空著的位置——礦工代表席。

推選程式剛啟動,正式人選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產生。

“人員沒到齊,會先開個預備性質。”寨老開場,“章程公示無異議,批文已下,資方團隊今日抵達。今天要議的,是選址交付進度、初期業務範圍、以及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諸人。

“——錢莊開業的日子。”

瑞吉第一個發言。

他開啟資料夾,彙報選址地塊的清理進度。

舊倉庫已騰空,地基勘驗完成,原定十天的清理週期壓縮至七天,明天可以交付裝修團隊。

他特意強調了“壓縮”二字。是香洞方面為了配合錢莊進度主動加派的夜班,沒有耽誤任何其他公共工程。

梭溫接著彙報礦區方面的需求摸底。

已有四家試點礦主明確表示願意與錢莊合作,試行薪水代發。其中兩家今天上午剛派人來管委會諮詢具體流程。

林阿伯起初有些拘謹,說話前下意識去看寨老的臉色。

但當他開始講述自己經營雜貨鋪二十年遇到過的假幣、賒賬爛賬、以及三年前被過路行商騙走整月營收的經歷時,話匣子漸漸開啟。

依杏掌櫃則直接得多。

她開布莊八年,從擺地攤起家,每年雨季前都需要一筆資金囤積生絲和染料。以前只能借高息貸,還不上就滾雪球。

“錢莊要是能放貸款,利息多少?”她直視阿強經理,語氣坦然,“我不是信不過你們,是信不過我自己算不清賬。你跟我說個數,我得回去用算盤打三遍,才知道劃不划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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