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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0章 第1109章 籌備

2026-02-16 作者:紫藍

阿強經理從手下手中接過一份樣表,推到依杏掌櫃面前。

“年息九厘,按等額本息法逐月歸還。這是小額生產性貸款的利率草案,還沒有最終定案。依杏掌櫃可以帶回去算,有任何疑問,隨時找南英。她漢語緬語都通,算賬比大多數人都快。”

依杏接過樣表,低頭看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神情裡的試探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仍在觀察的謹慎。

“我算完了給你答覆。”她說。

會議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議題從業務範圍擴充套件到客戶分級、從安保方案細化到鈔車路線、從學徒選拔標準聊到未來與貨棧便民角的匯款聯動。

傍晚五點半,當瑞吉再次確認裝修團隊入場時間時,寨老抬手止住了話頭。

“開業的日子,”他說,“定在哪天?”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阿強經理。

阿強經理的目光卻在何垚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輕,只有短短一瞬。但何垚讀懂了。

這是問他要不要往後推,要不要等爭議區那邊阿姆的偵察結果。

何垚沒有回應那個目光。他低頭翻開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寫著一個日期。

宜開市、納財、嫁娶、入宅。

距離今天,還有整整十五天。

老黃曆裡凝聚了古人的智慧。

寨老看著那個日期,沒有說話。

“裝修十五天……來得及?”阿強經理問。

“三班倒,”瑞吉答,“夠了。”

“人員培訓呢?”

“十五天白班夜班一起上,理論實操各一半,”阿強經理的女助手推了推眼鏡,“櫃員崗能達標。主管崗需要再延訓,但不影響開門。”

寨老的目光落在何垚臉上。

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那就這麼定了。”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瑞吉送林阿伯和依杏掌櫃下樓,梭溫在走廊裡與阿強的女助手低聲交談著甚麼,另一個名叫南英的手下,似乎正在分派今晚的住地安排。

何垚最後一個起身,徑直走到窗邊,望向鎮外東北方向。

暮色正在一寸寸淹沒遠山。

那片爭議區所在的山林,此刻已經完全融進靛藍色的天幕裡,看不見任何輪廓。

沒有篝火、沒有熱源、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痕跡。

阿姆小隊應該已經到了。

何垚收回目光,轉身下樓。

包括馬粟在內的小子們基本都去了阿強經理的錢莊幫忙。

所有人都一個心思,就是讓錢莊順利開張。

貨棧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燈。蜘蛛蹲在臺階上,膝頭攤著那個本子,鉛筆停在紙上,許久沒有移動。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草木萌發前清苦的氣息。

風有點大,但並不冷。何垚索性一個人蹲在貨棧門前的臺階上,遠遠就還能看到未來錢莊此時此刻的燈光。

燈籠在他頭頂輕輕搖晃,光暈在石板路上畫出一個邊界模糊的圓。

阿姆小隊此刻應該已經穿過這個圓所無法觸及的山林了吧。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座標上,丈量著與黑暗之間的距離。

巷口傳來馬粟招呼夜班工人的聲音。

明線要亮,要穩,要在所有目光注視下一寸一寸往前推進。

等待的時間總是難熬的,尤其一整晚都沒有阿姆他們的任何訊息。

輾轉反側間,時間還是來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六點鐘。

香洞的日常在一種緊繃的平靜中鋪展開來。

早早的,錢莊選址的工地上已經響起敲打聲。

瑞吉調來的裝修隊分三班倒,夜班剛撤,早班接上。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在臘戌做過好幾年店鋪裝修,去年因亂搬來了香洞。

他蹲在剛砌好的地基邊沿,用木工鉛筆在地磚上畫線,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的煙。

阿強經理的手下南英,九點鐘出現在貨棧便民角。

她帶著一塊便攜白板和一套彩色記號筆,佔據了便民角靠窗的那張小桌。

馬粟給她騰出位置,又倒了杯熱茶。

南英道謝,但並沒有立刻喝。而是把白板支起來,用緬文和漢文寫下兩行字:

誠信匯通錢莊·小額存貸業務諮詢。

免費·無需預約。

字跡工整,筆畫有力。

寫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把“免費”兩個字加粗描了一遍。

未來幾天的時間裡,誠信貨棧的便民角就暫時交棒到她手上。

第一個前來諮詢的是個穿褪色藍布衫的老婦人。

她佝僂著背,手裡攥著個洗乾淨的化肥袋改的提兜,裡面裝著兩條幹魚和一小包鹽。

她在白板前站了很久。

南英起身請她坐下。但她只是擺了擺手,繼續站著。

“存錢……有利息?”老婦人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山區口音。

南英用同樣的口音回答她,“有。不多,但是有。滿三萬塊起存。”

“三萬塊……”老婦人重複。

“您想存多少都可以……”南英把一張樣表推過去,“這是存單的樣子。您看,這裡寫名字,這裡寫金額,這裡寫日期。您的名字是?”

老婦人沒回答。

她低頭,粗糙的手指落在樣表空白處輕輕按了按。

那個動作不是在看,是在摸。

摸紙張的質地,摸印刷字型的凹凸,摸一個她從未擁有過的東西的輪廓。

“我回去想一下。”她說。

她把樣表小心疊好,塞進購物兜底層,壓在那兩條幹魚下面。

然後轉身,佝僂的背影像滴落入河流的墨,慢慢融進主街熙攘的人流裡。

南英目送她走遠,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何垚站在貨棧門口看見了全過程。他沒有過去,只是對馬粟道:“便民角多備兩把椅子,要帶靠背的。”

上午十點,阿強經理在老宅堂屋召開了資方團隊的內部會議。

說是內部會議,其實只有五個人……阿強經理及三個手下,以及被拉來“旁聽”的何垚。

堂屋的門開著,蜘蛛蹲在門檻邊修理門閂,手邊的工具桶裡藏著一支用油布包好的手槍。

那是馮國棟今早臨走前無聲無息塞給他的。何垚看見了,不過並沒有點破。

蘇敏攤開一張手繪的錢莊功能區平面圖。圖紙是昨晚熬夜畫的,用鉛筆勾勒出營業廳、金庫、辦公室、員工休息區的大致佈局。

“金庫位置在這,”蘇敏用筆尖點著圖紙西北角,“不與任何外牆體相鄰,不臨街,不臨巷。進出口兩道門,中間隔離區,坤桑那邊的方案需要配合這個設計調整。”

坤桑接過圖紙,視線在標註了“隔離區”的位置停留片刻。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距離,像在丈量某種他早已熟悉但必須重新計算的東西。

“隔離區寬度一米二。”他開口,“夠。但門要改成側開,不能推拉。推拉門在緊急情況下可能卡死。”

蘇敏低頭記錄,筆尖沙沙作響。

南英彙報上午的諮詢情況。兩個半小時,七位諮詢者。

其中四位明確表示近期有存款意向,但都在觀望;兩位諮詢匯款業務,一位是為女兒在仰光讀書匯生活費的母親,另一位是準備給臘戌老家親戚寄錢的礦工;只有一位問到了貸款……就是那位布莊掌櫃依杏。

“她今天沒來,託人帶了張條子。”南英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推到桌面中央。

紙上是一道算術題。

密密麻麻的加減乘除,數字旁邊有用木工鉛筆打的草稿,有些被塗改過,有些被圈起來。

蘇敏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南英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緣折出一道摺痕。

何垚知道他們在看甚麼。

那不是一道算術題。

那是一個在這片土地上從擺地攤起步的女人,用八年時間一寸一寸壘起自己生計的人,第一次看到一個合規、透明、利息可算的貸款產品。她不敢相信,所以算了三遍。

但她保留了那張樣表,託人送回了這張條子。

“信貸細則,”阿強經理開口,“年息九厘暫定。一年期評估透過後,再推三年期。”

他頓了頓,“南英,你親自負責依杏掌櫃的對接。”

“是。”

內部會議很隨意和短暫,近中午的時候就就結束了。

就在幾人商量著中午對付一口的時候,馮國棟回來了。

湊在一起吃飯的時候,馮國棟將帶回來的訊息同步給了何垚。

巴沙礦場的封條完好。會卡治安隊的車輛仍在鎮子東北方向徘徊,但數量從三輛減少為一輛,其餘兩輛今晨駛離。

“他們在撤,”馮國棟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不是全撤,是在收攏陣線。”

何垚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阿姆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馮國棟頓了頓,“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按計劃,他們現在應該正在潛伏。那個區域沒有甚麼訊號覆蓋,通訊裝置只收不發,除非行動或撤離。”

何垚沉默了幾秒,“礦區複查,梭溫那邊進度如何?”

“今天下午對巴沙礦場的正式查封檔案剛送過去。另外三家試點礦主,有兩家主動提交了安全生產整改報告,比規定時限提前三天。還有一家在觀望,但態度比之前鬆動。”

飯還沒吃完,秦大夫那邊又有了新進展。

礦場救回的那名女性受害者,今天狀態好了一些。

何垚匆匆趕到醫館時,後院西廂的門虛掩著。

秦大夫站在門外廊下,手裡捧著個空藥碗,碗底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藥渣。

他示意何垚不要出聲,朝虛掩的門縫努了努嘴。

何垚偏了偏身子,從門縫望進去。

屋裡沒有開燈,暮色從高窗滲入將室內染成幽暗的靛藍。那名年輕女子蜷縮在床角,背靠牆壁,膝蓋收攏抵著胸口。

人類面對無法承受的恐懼時,身體會本能地退回生命最初的胎兒形態面對這個世界。

榮保蹲在床邊。

他手裡端著另一碗藥,藥湯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沒有催促,沒有靠近,只是安靜地蹲著,像一株長在床邊的植物。

很久,女子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的觸到碗沿,停頓然後握緊。她沒有喝,只是把碗攏進掌心。

何垚從門縫邊退開,覺得以她如今的狀態,自己出現在他面前未必是好事。

秦大夫把空藥碗遞給學徒,低聲說:“今晚的安神湯,劑量減三成。”

然後他轉向何垚,聲音恢復如常,“看樣子,還有些為時過早……對了,礦區救回的那個男人,右手腕舊傷感染,需要連續換藥三天。另一個也還沒開口。這是長程的事,急不來。”

何垚點點頭。

他知道秦大夫不是在做醫療彙報。是在告訴他:醫館這邊有進展,是一個緩慢但確實存在的過程。如同冰河解凍,最初的裂縫肉眼幾乎不可見,但水已經開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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