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落背上的擔架比出發時沉。
那個年輕女子自被放進固定帶起就再沒動過,連呼吸起伏都微弱到需要鯨落不時偏頭去確認她是否還活著。
身後傳來碎石滑落的聲響,輕的像某種夜行動物踩空。
鯨落沒有回頭,他知道是阿姆。
阿姆蹲下身,單手撐著擔架邊沿,另一隻手探進腳邊的落葉層。
松針與腐葉的混合物,最上層是去年冬天落下的,乾枯脆硬。往下半寸是去年前年的,已經開始發黑,手指觸及時有潮溼的綿軟。再往下,是更陳年幾乎化為腐殖質的深褐色碎屑。
阿姆把手抽回來,掌緣沾了些許黑土。
這是香洞北側山麓特有的腐殖土。他知道這個味道。
阿姆直起身,壓低了聲音,“還有三公里。”
沒有人應答,但他聽見六個人的呼吸同時發生了一次不易察覺的變化。
是一種知道終點正在接近時才有的、必須更加警惕的緊繃。
擔架上的三個人有一個已經徹底失去意識。阿姆透過擔架固定帶傳來的微弱傳導,感知著那人胸腔的起伏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淺。
另兩個也好不到哪去。
那個試圖扯動嘴角的年輕人,自過了一線天后就一直睜著眼。不是清醒的睜眼,是沒有焦點的凝視。
他的瞳孔在晨光裡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灰褐色,像陳舊的琥珀裡面封著早已死去的甚麼東西。
鯨落在隊伍第三個位置。
他的左腳腳踝正在以每分鐘一次的頻率發出細微的刺痛。
不是扭傷。是一線天斷崖那四米落差落地時,踝骨與地面角度偏差了大約三度。三度,他當時完全沒察覺。腎上腺素把疼痛訊號壓到了皮層以下。
現在訊號正在復甦。
不是劇烈的痛,而是一種從骨骼深處慢慢滲透出來的酸脹,順著小腿內側向上攀爬。
鯨落沒有放慢步速。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
他只是在每一次左腳落地時,比右腳快零點一秒把重心從踝關節轉移到前掌。
疼,說明還活著。
香洞老宅堂屋裡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何垚沒有睡。他坐在那張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攤著香洞及周邊區域的地圖,但眼睛沒在看地圖。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芭蕉樹的葉片上。
夜露很重,寬大的葉片被壓得低垂,葉尖凝著將落未落的水珠。
從凌晨兩點十七分收到阿姆發來的最後短訊,“入谷”兩個字之後,再無音訊。
那是一線天北側入口附近的訊號盲區。
烏雅的指尖在通訊器材外殼上輕輕叩擊。她在用撣邦部隊特有的節奏計數。
香洞的清晨正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從容降臨。
先是天邊那線蟹殼青被稀釋成魚肚白,然後是遠處山脊的輪廓從靛藍裡慢慢析出,像暗房裡的相紙逐漸顯影。
接著是近處的樹冠、屋簷、石板路。晨光從高處漫下來,把世界一層層擦亮。
街上傳來第一聲木板門拆卸的鈍響。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板車軲轆碾過石板的節奏,竹掃帚掃過階前的沙沙聲,水桶入井的悶響,婦人喚孩子起身的喊聲……
平凡聲響如漲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漫過香洞的每一道縫隙。
錢莊工地上,裝修隊早班已經就位。
領頭的漢子蹲在昨天畫線的那塊地磚邊,把嘴裡那截沒點的煙換到另一邊嘴角。他揚起手,木工錘落下。
篤。
第一聲敲擊。清脆,沉穩,像某種宣示。
篤、篤、篤。
密集的敲打聲次第響起,鐵器與木料、石料碰撞,交織成這片清晨最堅硬、最不容置疑的節奏。
瑞吉在九點整到達寨老辦公室。
他比平時早了近半小時。推開門時,寨老已經坐在窗邊那張藤椅上,面前小桌上擺著兩碗粥,紋絲未動,米油已結。
八點四十分,誠信貨棧開門。
八點五十分,南英在便民角擺好白板和摺疊椅。
今天第一個來諮詢的不是存錢的老婦人,也不是借貸款的掌櫃。而是一個年輕礦工。
他二十五六歲,工裝上還沾著夜班未洗盡的礦塵,指甲縫嵌著洗不掉的青黑色。
他在白板前站了很久,久到南英以為他又會像大多數諮詢者那樣站著站著就走了。
但最後他還是坐下了,“匯款。寄到仰光。”
南英把匯款單推過去,開始講解流程。
她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九點四十七分,坐在堂屋裡的烏雅,面前的通訊器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只是看了一眼,瞳孔就驟然縮緊。
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實時定位截圖。
七枚綠點,正在以極慢但穩定的速度,穿越香洞北側山麓最後一道林線。
十點三十五分,隊伍穿過北側山麓最後一片雜木林。
前方是香洞鎮北最邊緣的那條土路,路面佈滿板車轍痕和牛蹄印。
土路盡頭,有幾間屋頂覆蓋著鐵皮瓦的矮房,炊煙從其中一間的煙囪升起來。
這裡有炊煙、牲畜、炊煮食物、人的氣息。
阿姆把那口氣慢慢撥出來,帶著隊伍走上土路時,那間鐵皮瓦矮房裡走出一個端著淘米水的婦人。
她看見阿姆。
也看見了他肩上那副淺灰色的軟擔架。
看見擔架上那個被固定帶捆縛著、面色灰敗一動不動的年輕女人。
她手裡的鐵皮盆頓了一下。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把淘米水潑進路邊的溝渠,轉身回屋,輕輕帶上了門。
十點五十一分。貨棧巷口。蜘蛛第一個看見他們。
他的本子從膝蓋滑落,鉛筆滾進石板縫裡,他彷彿完全沒有察覺,立刻朝著阿姆他們衝了過去。
阿姆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趕回老宅,而是直接去了寨老辦公室。
不能把危險帶回後方,這一點是阿姆時刻牢記的。
阿姆帶著隊員停在寨老辦公室院子的門口外。汗水在額頭凝成一層細密的鹽霜,順著眉弓滴落,在下頜尖懸了許久,終於墜進衣領。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白泛著過度疲勞特有的淡黃。
他肩上那副擔架的固定帶已經被汗水浸透成深灰色。
他們就這麼站了一會兒,直到收到他們歸來資訊的何垚、烏雅等人趕來後,阿姆才開口彙報,“三個都在!護送者有一個手腕上有刺青。”
他在自己的手腕處比劃了一下那個刺青的位置,圖案的大小。
何垚連忙說道:“秦大夫馬上來!我們在路上的時候已經聯絡過他了。”
阿姆點點頭。
他的手終於從擔架邊沿移開,垂落身側。然後他後退到隊伍最前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六個人。
聞訊趕來的瑞吉立刻張羅手下安頓這一支疲憊的隊伍和奄奄一息的傷員。
秦大夫在二十分鐘後到達的時候,傷員已經被安頓在了臨時的房間裡。
他幾乎是跑進巷口的,銀白短髮被風壓向腦後,露出常年被藥草薰染成淡褐色的額際。
身後還跟著兩名學徒。
沒有寒暄,秦大夫跟兩個隨行人員進屋分別直奔三人而去。
他本人則蹲在第一副擔架邊,伸出手指按上那年輕女子的頸側。
三秒、五秒。
他的眉頭沒有鬆開,但也沒有皺得更緊。
“活著……”他說。
然後他轉向其中一名學徒,“靜脈通路,乳酸林格氏液,慢滴。”
學徒的動作很快,看得出來跟在秦大夫身邊有段時間了。
阿姆七人在爭議區邊緣的密林裡潛伏了十幾個小時,又在揹負狀態下連續行軍幾個小時。所有人的體力槽都已經見底。
但沒有人倒下。
鯨落靠坐在院牆根,左腳伸直右腳屈起,鞋底抵著牆面。他垂頭的時候,能看到後頸凸起的棘突。
那是過度脫水的體徵。
另兩名隊員蹲在巷口陰影裡,背靠背,槍擱在膝上,槍口朝下。
他們沒在警戒甚麼具體的目標,只是在保持一種肌肉記憶裡的姿態。
阿姆站在院門邊,陽光越過屋簷切在他臉上,把面部輪廓分割成明暗兩半。
亮的那一半淌著汗,暗的那一半隱沒在陰影裡。
他肩上那副擔架已被瑞吉的手下接走,但他的肩胛骨依然保持擔架壓上去時左肩高右肩低的姿態,脊椎微微向左側彎曲以平衡重量。
卸下重擔的身體忘了如何恢復原狀。
瑞吉吩咐手下端出一碗溫鹽水。
劇烈運動後大量出汗的人,第一口必須是溫鹽水。
淡的,不能鹹,水溫要略高於口腔。
阿姆接過碗,何垚看到他的手在顫抖。導致碗裡的水面泛著細微的漣漪。
不是恐懼的抖,是肌肉纖維在長時間超負荷收縮後終於獲准放鬆時發生的本能抽搐。
臨時病房裡,秦大夫用剪刀剪開那名年輕女子的上衣。
布料比她身上覆蓋的汙漬更脆弱,幾乎一觸即潰。
剪開後的斷口邊緣呈深褐色,是長時間汗浸、雨淋、日曬又風乾的痕跡。
秦大夫把她從擔架抬上病床時,掌下傳來的重量讓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緬北山區救治過的饑荒兒童。
皮囊下面幾乎是空殼,骨骼與內臟像裝在不合尺寸的布袋裡,隨時可能從某個裂口漏出去。
她的面板呈不健康的灰白色,肘窩、膕窩、頸側分佈著針尖狀的陳舊瘢痕。
不是注射留下的,是長期被繩索或皮帶勒縛、又反覆解開又勒縛的痕跡。
秦大夫把聽診器按上她胸口。
心跳,每分鐘四十一拍。
“二十四小時液體復甦,每小時記錄出入量。”他對學徒道:“安神湯劑量減半,加三克紅參須。”
然後他轉向另一張病床。
那個試圖扯動嘴角的年輕人此刻正睜著眼睛。
他的瞳孔還是呈那種琥珀灰褐色,沒有焦點和光澤,像兩顆咯滿了灰塵的玻璃珠。
秦大夫在床邊彎下腰,沒有著急碰他。只是把一塊浸過溫水的紗布放在年輕人手邊。
好一會兒之後,他的手指慢慢移動,觸到那塊紗布邊緣握住了。
秦大夫點點頭,然後起身來到第三張病床邊。
那個右手腕舊傷感染的年輕人還在昏睡。
他的呼吸比出發時平穩了一些,眉間緊鎖的川字紋略微舒展。感染創口重新清創後滲出液減少,邊緣開始呈現健康的淡粉色。
秦大夫把新的敷料覆蓋上去,膠布邊緣壓緊。
然後他直起腰,站在這三張病床中央,環顧四周。
房間裡很安靜,除了人的呼吸聲,只有輸液管滴落的細微聲響與紗布與面板摩擦的輕音。
十二點整,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會卡場區傳真過來的正式公函的瑞吉出現在門口。
他將公函遞到何垚面前,不過因為何垚看不懂緬文,所以沒伸手,任由烏雅接過去,並翻譯了出來。
公函措辭客氣,滴水不漏。
“……對貴處近期在維護邊境秩序方面所作努力表示讚賞。關於我方治安人員與貴處行動隊於巴沙礦場發生的短暫接觸,經核實系場區秘書處內部協調失誤,相關責任人已受批評教育。會卡場區尊重香洞管委會獨立執法權,期待雙方在共同維護地區穩定方面加強溝通……”
烏雅唸完,直接把公函往桌上一丟,冷笑,“失誤……有意思……”
何垚這會兒沒有心思理會公函內容。他現在的關注重點都在房間裡的三人身上。
”他們目前的情況不會繼續惡化,趁著這會兒把人送到醫館去。這邊東西太簡陋,上甚麼手段都不方便。“秦大夫說道。
瑞吉二話不說安排手下立刻按照秦大夫的來。
連同阿姆小分隊的七個人,都跟著秦大夫走了。
哪怕他們說的再言之鑿鑿自己沒事,何垚跟烏雅都不可能就這麼讓他們不經身體檢查就散去休息。
下午兩點。誠信匯通錢莊籌備處召開第二次全體會議。
還是那間小會議室,還是那張長桌,還是那幾位與會者。
林阿伯比昨天早到了十五分鐘,坐在椅子上翻看那份被他疊得方正的貸款樣表。
依杏掌櫃今天穿一件簇新的藕荷色對襟衫,頭髮挽得一絲不苟。她坐在林阿伯對面,面前攤著新的算數紙。
瑞吉彙報裝修進度。三班倒運轉正常,原定十五天的工期可能壓縮至十三天。
他特意強調,“不趕,是正常推進。”
阿強經理聽著,偶爾點頭。甚麼都沒有問。似乎心思也沒放在這件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