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莊章程公示的最後一天,天氣意外地放了晴。
陽光碟機散了連日的潮氣,將香洞的街道、屋頂、乃至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照得纖毫畢現。
公告欄前依舊有人駐足,但議論聲已從最初的新奇亢奮,沉澱為更務實的計算和權衡。
瑞吉安排的人一絲不苟地記錄著零星提出的關於貸款抵押品範圍和存款證明手續的疑問,準備納入後續章程細則的補充說明。
蜘蛛照常一早去了貨棧。
經過何垚的允許,他給豐帆帶去了一套半新的、貨棧幫工穿的深藍色工裝。
“試試看,合不合身。”蜘蛛把衣服放在床邊,“秦大夫說你今天可以下地走動了,別老悶在屋裡。院子裡有太陽,曬曬去去黴氣。”
豐帆接過衣服,手指摩挲著粗糙但乾淨的棉布面料,眼神複雜。
他沉默地換上。衣服有些寬大,襯得他更加瘦骨嶙峋。
“我……我能做點甚麼?”豐帆聲音很低,帶著幾分試探的問道。
蜘蛛撓撓頭,“九老闆說,不著急。你先養著。要是覺得悶,後院牆角有點柴火沒劈,力氣活兒,活動活動筋骨也行。不過別累著,秦大夫交代了。”
他沒有給豐帆安排任何涉及貨棧核心或需要與人打交道的任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觀察。
豐帆點點頭,默默走到後院角落,拿起靠在牆邊的斧頭。
他的動作起初有些生疏僵硬,但很快找到了節奏。
斧頭起落,木柴劈開的聲音清脆而有規律,彷彿透過這種重複的體力勞作,他能暫時逃離腦海中那些混亂恐怖的畫面,也能向收留他的人證明自己並非完全無用。
斧頭劈砍的悶響透過薄薄的後院牆壁,隱約傳到前院堂屋。
何垚正在聽馮國棟和烏雅的最新彙報。
馮國棟攤開一張手繪的草圖,上面標記著巴沙礦場周邊的地形和夜間觀測到的車輛進出路線。
“……昨晚又進去兩輛車,這次待的時間短,不到二十分鐘。卸下來的東西用油布蓋著,形狀不規則,不像之前的木箱。我們的人用紅外裝置遠距離觀察,發現他們這次沒往那條被封的坑道深處走,而是進了旁邊一個不起眼、偽裝成工具棚的側洞。那個側洞,我們之前勘查時忽略了。”
烏雅補充道:“撣邦那邊的衛星影象分析有了初步結果。過去半個月,從邦康西郊到香洞東北方向這片山林區域,夜間有零星的熱源訊號移動,軌跡斷續,但大致方向指向巴沙礦場所在的區域。訊號特徵不像是大規模車隊,更像是小型車輛或徒步小組,在利用地形規避主要道路。”
“另外,”烏雅看向何垚,語氣更凝重了些,“我們監測到香洞鎮內幾個固定電話和一部可疑手機,最近與邦康一個未登記的號碼有短暫通話。通話內容加密,無法破譯,但訊號基站定位在邦康西郊,靠近園區聚集區。其中一個電話,屬於北街梭圖修理鋪隔壁的一家雜貨店,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平時幾乎不用電話。”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正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起。
邦康園區的動盪、北邊山林的隱秘通道、巴沙礦場、梭圖修理鋪、乃至香洞內部可能存在的眼線……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正在運作的、見不得光的網路。
而豐帆的逃脫,很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個網路的某個邊緣節點。
“那個在茶攤打聽訊息的生面孔呢?”何垚問。
“跟丟了,”馮國棟有些懊惱,“昨天下午他離開茶攤後,在集市裡轉了幾圈,進了一家生意冷清的土產店,從後門出去就不見了。我們的人跟到後巷,只看到一輛沒牌摩托車往鎮外去了。土產店老闆支支吾吾,說那人就是問問藥材價錢,甚麼都沒買。”
何垚的手指在地圖上邦康與香洞之間,那片代表山林的綠色區域緩緩劃過,“他們在轉移,或者準備轉移甚麼東西。巴沙的礦場是個中轉站,那條被封的坑道和偽裝過的側洞就是倉庫。梭圖,還有那個雜貨店老頭,可能是負責接應、傳遞訊息的本地節點。至於那個生面孔,可能是來踩點,或者確認運輸路線安全的。我們這種不安定分子,自然是他們的重點關注目標。”
他抬起頭,“他們現在很警惕,但也正因為警惕動作會更有規律。盯死巴沙礦場,尤其是那個側洞的入口。下一次他們再有動作,我們的人要設法抵近,不惜動用烏雅長官提到的新裝置,搞清楚他們運的到底是甚麼。同時,對梭圖和那個雜貨店老頭,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視,記錄所有與他們接觸的人。不要驚動,但要像影子一樣貼著他們。”
“明白!”馮國棟和烏雅齊聲應道。
“另外,”何垚頓了頓,“關於豐帆提到的新老闆和東邊來的……烏雅長官,能否請撣邦方面在不暴露意圖的前提下,設法瞭解一下近期是否有妙窪地、乃至更遙遠勢力的人員,在邦康西郊園區一帶異常活躍?特別是,有沒有人同時對北邊林子那條通道表現出興趣?”
“可以嘗試,”烏雅點頭,“但這類情報涉往往及各方勢力核心利益,獲取難度大,且未必準確。”
“盡力就好,”何垚知道其中不易,“我們需要判斷,盯上這條通道的,是一股勢力,還是好幾股在爭奪。這關係到他們下一步的動作,也關係到……會不會有更大的衝突波及到香洞。”
安排完這些,何垚換上一身相對正式的籠基,準備去寨老辦公室。
今天是錢莊章程公示期結束,需要向寨老做正式彙報,並商議錢莊的下一步事宜。
走出堂屋,他看見後院豐帆正揮汗如雨地劈著柴,動作已然流暢了許多。
蜘蛛蹲在一旁,似乎正跟他說著甚麼,豐帆偶爾點一下頭。
那一幕平凡得近乎尋常,卻讓何垚心中微動。
這是一種可以靠著誠實勞動換取安身立命機會的可能,哪怕只是一個開始。
寨老辦公室裡的氣氛比何垚預想的要嚴肅。
不僅寨老和瑞吉在,梭溫也來了。另外還有兩位管委會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看到何垚進來,幾人停止了交談。
“阿垚來了,坐。”寨老示意,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章程公示七天,收到十一條書面意見,十七條口頭反饋。瑞吉整理過了,大多是技術性細節,沒有原則性反對。按程式,公示期結束,若無重大異議,章程生效。”
何垚點點頭,接過瑞吉遞來的彙總清單,快速瀏覽起來。
問題確實集中在操作層面:存款最低限額、貸款申請材料清單、監督小組議事規則等等。這些都在預料之中,也都有修改完善的空間。
“既然章程透過了,錢莊籌備委員會要立刻成立。”寨老繼續道:“我和瑞吉商量過,委員會由七人組成。我代表寨老辦公室,瑞吉代表管委會日常事務,梭溫代表礦區及商戶,阿強經理代表資方和專業運營,你,阿垚老闆,代表合夥人及改革推動。另外兩位,從商戶代表和礦工代表中各選一人加入。”
這個構成考慮得相當周全,兼顧了權力、專業、民意和改革導向。
“我沒意見。”何垚表態。
“好,”寨老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這是管委會出具的正式批文,同意‘誠信匯通’錢莊香洞分部的設立申請。選址地塊的清理工作,瑞吉已經安排下去了,預計十天內可以交付。阿強經理那邊甚麼時候能到位?”
“阿強經理昨天聯絡過,初期骨幹團隊五人,包括一名經理、兩名櫃員、一名會計、一名安保主管,一週內可以抵達。初期運營資金,五十萬美元,隨團隊同時到位。”何垚回答。
這些是他和阿強經理已經確認過的。
“五十萬……”一位管委會的老人吸了口氣,“不是小數目啊。安保方面,你們有具體方案了嗎?”
何垚將馮國棟和烏雅擬定的安保方案要點簡要陳述了一遍:錢莊建築的防盜設計(加厚牆體、防爆門窗、獨立金庫)、現金押運的固定路線和武裝護衛、日常營業時的警戒佈置、以及與香洞巡邏隊的聯動機制。
“烏雅長官會協助訓練一支專業護衛隊,人員從阿姆小隊和巡邏隊中擇優選拔,初期八人。”何垚補充道:“所有安保人員必須背景清白,透過嚴格審查。”
寨老和幾位老人聽後,神色稍緩。
“看來你們準備的還算充分,”寨老沉吟道:“不過,阿垚,錢莊開門,樹大招風。最近香洞不太平,外面邦康更是亂象叢生。我聽說……你那裡還收留了個從邦康逃出來的人?”
訊息果然傳到了寨老這裡。何垚並不意外。
坦然道:“是的,寨老。那人叫豐帆,被騙進電詐園區受盡折磨,僥倖逃脫。我們發現他時,人已虛脫,身上多處傷病。秦大夫正在為他診治。此人……可能帶來一些麻煩,但也可能讓我們提前瞭解邦康那邊的動向。”
他沒有隱瞞,將豐帆透露的關於園區管理混亂、權力更迭、以及北邊林子路徑的資訊,擇要說了。也提到了外部監控發現的異常和內部排查的進展。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幾位老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久居香洞,深知邦康那種地方的黑暗和輻射力。電詐園區,那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這麼說……巴沙和梭圖,很可能捲進去了?”梭溫語氣沉重。
“有很大嫌疑,”何垚點頭,“具體的我們正在調查。”
“糊塗!找死!”一位老人拍了下椅子扶手,怒道:“波剛這地頭蛇才倒幾天?他們就敢勾結外人,搞這種掉腦袋的勾當!這是要把災禍引到香洞來啊!”
“所以,錢莊的事要快,要穩,要亮堂!”寨老的聲音壓過了短暫的躁動,他看向何垚,目光深邃,“但同時,地下的老鼠也要儘快揪出來,清理乾淨!不能讓他們壞了香洞的根基,更不能讓他們毀了大家剛剛看到的一點盼頭!阿垚,你需要甚麼支援?”
“需要寨老和管委會的明確授權,”何垚直言不諱,“在掌握確鑿證據後,對巴沙礦場、梭圖及其同夥,採取果斷措施。必要時,可能需要調動巡邏隊乃至……請烏雅長官的人協助控制局面。此事涉及可能的外部勢力,動作必須快、準、狠,不能拖泥帶水,以免節外生枝。”
寨老與瑞吉交換了一下眼神。
“可以!”寨老最終一錘定音,“瑞吉,以管委會名義,秘密準備相關手續。梭溫,礦區那邊,你找可靠的人留意其他礦主的反應,防止有人趁亂生事。阿垚,你全權負責調查和行動,但每一步,都要及時通氣。記住,我要的是乾淨利落,不要留下後患,也不要給外人插手的藉口!”
“明白!”何垚肅然應道。
離開寨老辦公室時,已是正午。陽光炙熱,街道上行人稀疏,許多店鋪都半掩著門,主人在內歇午。
何垚沒有回老宅,而是拐去了正在清理中的錢莊選址。
地塊位於主街中段,原來是個堆積雜物的舊倉庫,已接近廢棄。此刻十幾個工人在瑞吉安排的監工指揮下,清理著殘垣斷壁和垃圾。
鐵鍬、鎬頭與磚石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午間格外清晰。
塵土飛揚中,何垚彷彿能看到不久後,一棟結實、規矩的錢莊小樓拔地而起。
那將是香洞新秩序下,最醒目也最敏感的地標之一。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離開,眼角餘光瞥見斜對面巷口,一個戴著草帽、蹲在地上似乎在擺弄鞋子的男人,狀似無意地朝這邊掃了一眼。
何垚腳步未停,神色如常地繼續往前走,心裡卻記下了那人的身形和草帽的樣式。
倒不是他警覺,實在是那那個草帽男穿的一雙拖鞋,完全不知道有甚麼擺弄的餘地。
暗處的眼睛,越來越多了。
回到老宅的時候,午飯已經過了。
馬粟給何垚留了飯溫在灶上。
堂屋裡,馬林和昆塔正在看一段剛剪出來的錢莊業務演示動畫初稿。畫面裡,卡通形象的礦工存錢、匯款、申請小額貸款,流程清晰,旁白通俗。
雖然略顯粗糙,但意思表達得很明白。
“怎麼樣?”馬林抬頭問。
眼裡有些血絲,但精神亢奮。
“挺好,再簡化些,關鍵資訊突出就行。”何垚點頭,“秦大夫那邊呢?”
“早上去給豐帆換過藥,又紮了針。說豐帆內裡虧空太厲害,急不得,開了個食補的方子,馬粟去弄了。”馬林彙報,“榮保今天也去了醫館,秦大夫讓他幫忙分揀藥材,孩子看起來比前幾天活泛點了。”
正說著,蜘蛛從後院過來,手裡拿著他那個記錄本。
“九老闆,豐帆哥今天劈柴的時候,又斷斷續續說了些。”蜘蛛翻開本子,“他想起逃出來前,曾聽兩個打手嘀咕,說‘北邊那條路,最近不光走貨,好像還送人’……但具體送甚麼人,他沒聽清。還有,他說園區裡那個新來的主管手腕上有很大一片刺青,像是……像是條盤著的蛇,蛇頭在虎口位置。”
送人,可能意味著園區在轉移某些特殊人員,或者……是某些貴客?
“蛇形刺青……盤在手腕,蛇頭在虎口……”烏雅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聞言沉吟道:“這個特徵,我倒是有點印象。撣邦的情報檔案裡,似乎提到過妙窪地某個擅長地下生意、行事狠辣的家族,其核心成員常有此類刺青,蛇的樣式和位置是身份高低的象徵。如果真是他們的人接管了部分園區……”
那意味著,插手邦康園區和這條運輸通道的勢力中,至少有一股是來自妙窪地,且實力不俗。
這個發現讓何垚的心怦怦跳起來。
緬東,妙窪地。
那是跟阿坤、馬向雷息息相關的所在。
“蜘蛛,做得很好!”何垚由衷讚許道:“繼續和豐帆保持目前的接觸,不要刻意追問,讓他自然地說。另外,注意他的安全,沒有允許,暫時還是不要讓他離開後院。”
“是!”
下午,何垚召集馮國棟、烏雅、阿姆,開了一個小範圍的戰術會議。
根據最新線索,他們調整了監控重點。
阿姆小隊增加對巴沙礦場那個偽裝側洞的近距離潛伏觀察,啟用了一套剛透過特殊渠道送達的高靈敏度震動感測和微型攝像頭,試圖捕捉夜間進出人員的清晰影像和載貨細節。
對梭圖和雜貨店老頭的監視升級,不僅記錄接觸者,還嘗試對那部可疑手機進行訊號捕捉和定位。
馮國棟則開始秘密篩選和集結一支可靠的行動小隊,成員來自阿姆小隊、巡邏隊骨幹以及馮國棟自己考察過的幾個身手好的少年,人數控制在十二人以內,進行針對性戰術演練。
演練重點:快速控制礦場出入口、封鎖坑道、壓制可能出現的武裝抵抗、以及證據固定。
所有行動準備都在極度保密下進行,連老宅裡的其他少年和馬林、昆塔都不清楚具體細節。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與暗地裡的緊繃中又過去兩天。
誠信貨棧的生意依舊紅火,學徒選拔的複試結束,初步選定了四個人,開始由馬粟帶著熟悉業務。
醫館的裝修徹底完工,秦大夫選了個黃道吉日,定於三天後正式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