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何垚這邊趕過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到亮著的燈光,聞到不久前留下的一室煙味。
人,早就已知所蹤。
而更為不妙的訊息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哭哭啼啼的木阿婆找到貨棧門上。表示自己的小孫子不見了!
同一天晚上,秦大夫在從裝修中的醫館返回臨時住處的路上遭遇了襲擊。
襲擊發生在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之時。
地點是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離貨棧和老宅都不算遠。
襲擊者至少有三人,動作狠辣,目的明確。
直接用沾了藥物的毛巾從背後捂住了秦大夫的口鼻。
秦大夫雖有警惕,奮力掙扎,但畢竟年事已高,對方又是有備而來,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萬幸的是,當時有兩個貨棧的少年正好去給秦大夫送一批新到的藥材。拐進巷口時,遠遠看到了秦大夫被拖上一輛無牌面包車的最後一幕。
兩人大驚,一邊高聲呼救,一邊跟著麵包車逃離的方向,拼命追了上去,同時用何垚配給他們的簡易哨子吹響了警報。
尖銳的哨音在暮色中傳開。
當時彩毛正在老宅附近巡查,聞聲立刻帶人朝哨音方向狂奔。
烏雅和阿姆正巧也在附近。
聽到隱約的哨音和呼叫,也衝了過去。
那輛麵包車顯然沒料到會這麼快被發現,倉皇中撞倒了巷口的雜物堆,速度稍減。
兩個少年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一個死死扒住了車窗,另一個試圖去拉車門。
車內的人兇性大發,揮棍擊打扒窗的少年。
少年吃痛,手指下意識鬆動。但他仍不放棄,嘶聲大喊。
正是這短暫的耽擱,馮國棟跟彩毛們率先趕到。
一眼看到被拖行還要扒著車的少年,馮國棟目眥欲裂,抬手就是一槍打在麵包車輪胎上。
輪胎爆裂,麵包車失控,歪斜著撞向旁邊的牆壁。
烏雅和阿姆也帶人從另一頭堵了過來。
襲擊者見勢不妙,棄車欲逃。
但哪裡還逃得掉?
烏雅手下都是精銳,三兩下便將三名襲擊者制服,從車裡救出了昏迷的秦大夫和那個額頭流血、卻還死死抓著車框的少年。
“秦老!”
何垚聞訊趕到時,秦大夫已被抬到擔架上,面色灰敗,呼吸微弱。
那個受傷的少年被小夥伴扶著,臉上血汙和淚水混在一起,卻還在問,“秦大夫……秦大夫沒事吧?”
“快!送醫館!不,直接送鎮上診所!”
何垚聲音嘶啞,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吩咐人護送秦大夫,一邊看向被自己人踩在地上控制住的襲擊者。
那三人看著臉生,眼神兇狠中帶著一絲慌亂,應該不是香洞本地人。
“誰派你們來的?”何垚蹲下身,聲音冷得像冰。
一人咬牙不答。另一人眼神閃爍。
最後,那個年輕一些的,在馮國棟加大腳下力道時,忍不住痛撥出聲,“…是趙……趙公子……”
何垚眉頭一皺,但很快一個名字就浮上他心頭。
趙公子,趙家!
“趙禮禮?”
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面蹦出來的。
怒火與寒意同時席捲何垚全身。
一邊是髮指他們竟然對秦大夫下手,一邊是難以置信趙禮禮那麼一個文質彬彬的人竟會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
是因為秦大夫與自己的關係?
還是想劫持人質作為要挾?
又或者,兩者皆有?
一直以來,趙家的威脅都像懸在頭頂的陰雲,而此刻,這陰雲終於化作了劈向身邊人的雷霆。
秦大夫對何垚有恩,對香洞的百姓有恩。
襲擊他,觸碰了何垚的底線,也觸碰了香洞許多人心中那份質樸的良知。
“馮大哥、烏雅長官,”何垚的聲音異常平靜,卻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壓迫感,“把人帶回去,分開審。我要知道他們所有的計劃、接應點、在香洞的內應。另外,通知寨老和瑞吉,香洞全面戒嚴,所有陌生面孔嚴加盤查。”
他走到那個受傷的少年面前,拍了拍他滿是血汙的肩膀,聲音柔和下來,“你做得很好,救了秦大夫。先去治傷。”
少年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是後怕,也是委屈。
何垚轉身,看向聚集過來的蜘蛛、馬粟等人。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擔憂。
“都看到了,”何垚的聲音在漸濃的夜色中清晰地傳開,“有些人,不願意看到香洞變好,不願意看到我們過安穩日子。他們用見不得光的行為破壞我們的經濟,現在,又對我們身邊的人下黑手!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們害怕,讓我們退縮!”
他提高音量,目光如炬,“但他們錯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新秩序的守護者!秦大夫的醫館要開、我們的貨棧要開、我們的礦要規範,我們的日子要越過越好!誰敢伸爪子,就剁了誰的爪子!不管是趙家,還是別的甚麼家。香洞的規矩、香洞的人,由不得他們來撒野!”
“守護香洞!守護秦大夫!”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匯聚成憤怒而堅定的聲浪,在香洞的夜空中迴盪。
少年們握緊了拳頭,巡邏隊員們挺直了腰桿,街坊鄰居們眼中燃起了同仇敵愾的火焰。
何垚知道,與趙家的正面衝突,或許從這一刻起,已不可避免。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邦康那個孤身奔逃、勢單力薄的自己。
他的身後,是逐漸成型的團隊,是開始凝聚的人心,是香洞這片他親手參與變革的土地。
老宅的堂屋裡,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烏雅剛結束初步審訊,指尖還沾著一點沒洗淨的血漬。
她神情冷峻的說道:“三個襲擊者分開審的,口供基本一致。他們五天前潛入香洞,任務就是綁架秦大夫,給我們點顏色瞧。接頭人是個叫‘阿青’的本地混混,以前在波剛手下管過礦場運輸,波剛被調查後不知所蹤,看來是搭上了趙家的線……”
“阿青……”何垚看向黃毛,“有印象嗎?”
彩毛們面面相覷,努力回憶,最後還是紫毛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有!瘦高個,左邊眉毛斷了半截!他是個押車的,有時候也來集市收‘管理費’。所以我有點印象,不過跟他不熟。”
馮國棟抱著胳膊冷笑,“綁架秦大夫,一是報復,二是想擾亂我們心神,三……可能也想作為一個籌碼,或者逼迫我們露出破綻的誘餌。但他們沒想到我們的反應這麼快,更沒想到貨棧的孩子那麼拼死阻攔。”
“秦大夫現在怎麼樣?”何垚問。
“醒了。就是藥物劑量不輕,加上掙扎時的撞擊,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好在秦老身體底子不錯,”她頓了頓,咬牙道:“秦老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那個救他的孩子怎麼樣……”
屋裡一陣沉默。
何垚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被壓進了瞳仁深處:“木阿婆的孫子,還有其他失蹤的孩子,和這件事有沒有關聯?”
烏雅搖頭,“襲擊者不知道孩子的事。但他們提供了一個細節:那個阿青出手闊綽。抽的煙、喝的酒都升了檔次,還曾炫耀說‘馬上有筆大生意’……結合蜘蛛之前聽到的‘看成色’、‘老地方’,還有窩棚區夜間鬼祟的運輸……我懷疑趙家可能想利用香洞舊勢力殘存的網路,重啟或者建立一條走私通道。而綁架孩子,也許是用來脅迫某些家庭就範,或者,根本就是另一種‘貨物’。”
“畜生!”馬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拳頭捏得咯咯響。
昆塔憤恨的說道:“我把素材都整理好了,隨時可以發。趙家綁架行醫救人的老大夫,簡直天理難容!”
“先壓下,”何垚抬手製止,“現在發會打草驚蛇。趙禮禮在暗處,我們要把他,還有他伸進香洞的爪子,連根挖出來。”
他轉向寨老派來協助的瑞吉,“瑞吉先生,香洞全面戒嚴能維持多久?對日常影響有多大?”
瑞吉神色凝重,“寨老已經下令,管委會所有力量動員起來,主要路口設卡,客棧、租賃屋全面排查生面孔。三五天內問題不大,但時間再長,商戶和礦上會有怨言,畢竟影響物流和人員往來。而且……動靜太大,趙家的人可能會蟄伏更深,或者乾脆撤走。”
“三五天……倒也夠了。”何垚的手指在地圖上划動,“我們不去大海撈針。他們綁架孩子,運輸‘貨物’,必然有窩點、有通道、有接應的人。我們就打這三個點。”
他看向眾人,語速快而清晰,“第一,窩點。阿姆長官,你帶人繼續盯死窩棚區那個廢棄堆場。他們轉移了,但痕跡在,盯住那裡,很可能還會有其他‘貨物’進出,或者能找到他們新的藏匿點。注意那個‘阿青’。”
“第二,通道。馮大哥,你和彩毛幾個,重點排查鎮子通往會卡及邊境方向的偏僻小路、廢棄礦道、河流淺灘。趙家不走大路,就一定有小路。找到他們的運輸路線,在關鍵節點設伏。巡邏隊明面上加大巡查密度,給他們壓力,逼他們走更隱蔽、但也更容易預測的路線。”
“第三,人。”何垚的目光落在烏雅身上,“烏雅長官,審訊繼續,深挖細節。趙家的人不會全躲在窩棚裡,一定有內應提供食宿、情報、乃至掩護。從襲擊者身上挖,從阿青的社會關係挖,從最近突然闊綽起來、或者行為反常的本地人身上挖。寨老,這方面需要您和瑞吉先生髮動街坊鄰里,留意異常。”
他又看向馬林和昆塔,“你們的鏡頭換一個方向。暫時不對外發,但對內,把秦大夫的傷勢、貨棧少年救人的勇敢、巡邏隊日夜巡查的辛苦,還有……木阿婆那些丟失孩子家庭的眼淚,都記錄下來。這不是宣傳,這是證據,也是給我們自己人看的……我們為甚麼必須贏。”
最後,他看向蜘蛛和馬粟,聲音放緩了些,卻不容置疑,“貨棧照常營業,但營業時間縮短,傍晚必須關門。你們倆的任務很重,既要維持店鋪運轉,安撫常客,又要協助烏雅長官留意街面異常,特別是打聽孩子訊息的人。另外,挑幾個最機靈、臉生的少年,換便裝,混到集市、茶攤、礦工飯堂去,只聽,只看,不打聽,把聽到的所有關於‘外路人’、‘夜間動靜’、‘孩子’的閒言碎語記下來。”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像一張網,開始向黑暗中的敵人罩去。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屋內的凝重氣氛被沸騰的行動力所取代。
“何垚老闆,”瑞吉忍不住問,“如果……如果找到趙禮禮本人,或者確鑿證據指向他,我們怎麼辦?趙家這種百足之蟲,即便落到如今的境地,也不是香洞能抗衡的。他們在緬北勢力盤根錯節,會卡場區那邊恐怕……”
何垚認真看著他,然後出聲打斷了他,“瑞吉先生,他們在香洞的地界綁架我們的醫生、劫掠我們的孩子,意圖破壞大家用血汗建立起來的秩序。不管他是趙家還是李家,都是香洞的敵人。對付敵人,香洞的規矩怎麼寫就該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邦康他們是回不去了。那些殘部若想捲土重來,首選的就是找一個落腳地。你覺得他們如今最好的選擇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