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終於“咚”一聲砸回胸腔裡,震得他肋骨生疼,卻也帶來近乎虛脫的踏實。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想扯個笑,臉頰肌肉僵硬得壓根不聽他使喚。
連日來的逃亡、傷痛、恐懼、還有巖奔消失在黑暗中的決絕背影……所有情緒像地下河冰冷湍急的水,堵在胸口,衝撞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老黑臉上的戲謔瞬間斂去,刀疤在灰白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他一步跨到何垚身前,大手直接按上何垚額頭。觸手是一片滾燙。
老黑視線迅速掃過何垚手臂上滲血的繃帶。
“傷得不輕,還燒得厲害。”
老黑的判斷簡潔而精準,眉頭擰成疙瘩,回頭衝身後吼道:“水!藥!動作快點!”
兩個隊員立刻解下揹包,動作麻利地翻找起來。
老黑的目光這才轉向馮國棟,以及馬粟。
“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跑到這鬼見愁的‘水龍王’出口來了?還搞成這副德行?”
馮國棟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經過快速講了一遍。
從野鴨蕩遇襲、巖奔帶路、鷹嘴崖棧道遇伏、巖奔引開追兵,再到跳下暗河亡命漂流……
每一個字似乎都帶著地底的寒氣和水腥味。
隨著馮國棟的講述,老黑的臉色越來越沉,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兩側高聳陡峭、長滿溼滑苔蘚的巖壁。
彷彿在評估每一處可能隱藏危險的陰影。
他帶來的幾個人也迅速散開,呈扇形佔據有利位置,槍口警惕地指向山谷入口和兩側巖壁上方。
那個被“請”來的獵戶嚮導,此刻也被一個隊員看似隨意、實則嚴密地控制在亂石堆後。
嚮導眼神驚疑不定地在何垚幾人和老黑身上來回瞟。
“巖奔……”老黑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是條漢子。卡蓮小姐當初救了他們寨子的人命,這情分,他算是拿命在還了。”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想到所在的方向,看的對方縮了縮脖子。
“但那些用弩箭追你們的,也是山裡獵戶……連這些平時不怎麼跟外面打交道、甚至互相還有仇怨的村子都被攪動了。看樣子這趙家勢在必得啊。”
何垚被一個隊員扶著,灌下幾口溫熱略鹹的鹽水,又吞下兩片退燒消炎藥。
藥力混合著劫後餘生的鬆懈讓眩暈感更重,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老黑哥,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何垚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那個被控制的獵戶。
老黑嘿了一聲,帶著幾分無奈,“別提了!我把人分成三組進山找你們。我這組本來摸到了野鴨蕩附近,正好撞見一夥形跡可疑的傢伙在林子里布設陷阱和哨位,一看就不是正經獵戶。我們抓了個落單的,就是這小子。”
他拇指朝向導方向一翹。
“問了半天屁都沒問出來,嘴硬得很。我們估摸著跟你們有關,就帶上他一路追索痕跡。後來聽到鷹嘴崖方向有動靜,但霧太大不敢確定。再後來動靜沒了,他說想到一個必經之路,有大機率能遇上你們。所以我們就來了……我原本還以為我這小子忽悠我們呢……沒想到,你們真從這‘龍肚子’裡鑽出來了。”
他看了看何垚三人溼透狼狽、渾身是傷的模樣,又補了一句,“你們是真命大。”
嚮導的臉色原本越聽越白,後面聽到老黑說的結果,立刻又挺了挺胸脯。
不管出發點是啥,總之結果是這些人想要的。
這樣都能讓他們兩撥人遇上,嚮導也是沒話說了。
何垚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老黑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趙家的搜捕網撒得又大又密,連這些深山裡的獵戶都被金錢或脅迫捲入,成了他們的眼睛和爪牙。
巖奔的處境……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現在怎麼辦?”馮國棟處理著自己小腿上被弩箭擦出的傷口,聲音沙啞,“追兵可能隨時從暗河出口,或者從山谷其他地方繞過來。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
老黑環顧四周。
野人谷地形險惡,兩側巖壁高聳近乎垂直,只有他們出來的這個地下河出口和上游隱約可見的一個狹窄隘口算是通道。
易守難攻的同時,也容易被堵死。
“東西呢?”
老黑沒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何垚,目光落在他即便昏迷也死死護在胸前的鼓囊處。
何垚解開被水泡得更加僵硬的獸皮,露出裡面被攢起的紙張。
外層皮子浸水後顏色愈發深暗。
“在這裡面。”何垚的聲音低而清晰,“關鍵證據。必須送出去。”
老黑接過獸皮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何垚的體溫和河水的冰涼。
他沒有展開看,只是掂了掂,眼中精光閃爍。
“就為了這玩意兒,你們差點把命都搭上……趙家那些人,到底幹了多少斷子絕孫的勾當!”
他站起身,對隊員打了個手勢。
一個身材精幹、眼神機警的年輕人立刻湊過來。
“螞蚱,你腳程最快,對山外地形也熟。”老黑將針灸包遞給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翻東邊那道‘鬼見愁’山樑,直接插到勐古鎮外。一刻不能耽擱。如果情況進階,就聯絡阿垚給你的聯絡方式,讓對方來取。如果情況允許,就用我們的加急‘專線’送出去!”
被叫做螞蚱的年輕人沒有任何猶豫,雙手接過獸皮,迅速用防水油布再次包裹嚴實,塞進自己貼身的戰術背心夾層裡,還用力按了按。
“明白!黑哥放心,‘鬼見愁’攔不住我!”
老黑又看向何垚和馮國棟,“你們倆……特別是阿垚,現在這狀態走不了遠路,更翻不了山。我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你緩過來一點,再想辦法出山。螞蚱他們送東西是首要任務,但我們得留在這裡。這樣既能吸引可能還在追蹤的注意,也能……”
他看了一眼那個獵戶嚮導,“看看能不能再從這‘舌頭’嘴裡撬出點有用的。或者,等等巖奔那邊的訊息……”
提到巖奔,氣氛陡然一凝。
何垚垂下眼簾,指甲掐進掌心。
馮國棟默默點了點頭。
“這山谷裡有個地方,我們剛才探路時發現的。”一個隊員低聲報告,指了指上游隘口方向,“有個被藤蔓遮住的山洞,不大,但乾燥。位置隱蔽,能看到谷口和這邊河灘。”
“就去那裡!”老黑拍板,“螞蚱,你們立刻出發,注意隱蔽。東西死也不能丟!其他人帶好傢伙什,我們轉移。動作輕,痕跡處理乾淨!”
命令下達,隊伍立刻高效行動起來。
螞蚱帶上了另外一個隊員,兩人如同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東側茂密得近乎恐怖的原始叢林邊緣,朝著那座被稱為“鬼見愁”的險峻山樑摸去。
老黑攙著何垚,馮國棟在馬粟的幫助下自己行走,最後一名隊員看管著獵戶嚮導,一行人迅速離開溼滑的河灘,踩著亂石向上遊隘口方向移動。
獵戶嚮導被押在中間眼神閃爍不定,不過倒是沒再反抗。
所謂的山洞,確實隱蔽。
入口完全被一片從巖頂垂掛下來的厚實氣生根和不知名的藤蔓遮掩,撥開后里面是一個僅有十幾平米、但還算乾燥的天然巖洞。
洞壁有煙燻痕跡,角落裡甚至有些乾草和枯枝,像是很久以前獵人或採藥人的臨時歇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