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小心翼翼地從凹槽後側挪出。
馮國棟先敏捷地攀上那段不足兩米高的斑駁矮牆,騎在牆頭,伸手下來拉何垚。
何垚將針灸包在懷裡固定好,抓住馮國棟的手,腳蹬著牆面粗糙的磚縫,借力向上。
受傷的手臂和虛軟的雙腿還是使不上全力,幾乎全靠馮國棟的拖拽。
粗糙的牆頭碎礫摩擦著他的腹部,傳來火辣辣的疼。何垚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終於被拉了上去。
牆的另一邊是條更雜亂的巷子。惡臭撲鼻,簡直可以用垃圾場形容。
兩人迅速滑下牆頭,落地時何垚踉蹌了一下,幸虧馮國棟眼疾手快。
何垚是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沒用。
兩人沒有停留,馮國棟在前引路,專挑陰影濃重、障礙物最多的地方走。何垚在後面緊緊跟著。
他們從倒塌的籬笆缺口鑽過,攀爬過生鏽的鐵絲網,甚至還從兩棟緊挨著的房子之間一條僅容側身透過的縫隙裡擠過去。
竄到最後,何垚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機械地跟隨馮國棟的身影。
途中,他們兩次驚險地避開了巡邏隊。
一次是躲在街角一個散發著餿味的泔水桶後面,聽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對話聲從咫尺之外經過;另一次是趴在一處破敗院落乾涸的水池裡,身上蓋著腐敗的落葉,眼睜睜看著手電光柱從頭頂掃過。
邦康的夜晚,從未如此漫長而猙獰。
每一道陰影都可能藏著眼睛,每一絲風聲都可能裹挾著殺機。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接近了城北區域。
這裡的建築更加低矮破敗,街道規劃雜亂無章,許多地方連路燈都沒有。
廢棄的廠房和倉庫像巨大的黑色怪獸蹲伏在夜色裡,沉默地張著黑洞洞的入口。
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少了市井的煙火氣,多了鐵鏽、化學制劑殘留的味道。
馮國棟拿出那張紙條,就著遠處一點不知來自何處的反光,仔細辨認上面的字跡。
“‘黑水渠盡頭……紅磚房,第三扇窗下’……”他眉頭緊鎖,低聲念道:“黑水渠……這地方我倒是聽說過。是以前老皮革廠排汙的明渠,早就廢棄了,又髒又臭,一般人根本不去。”
這倒符合“安全”和“隱蔽”這兩項條件。
兩人根據模糊的方向感,在迷宮般的廢棄廠區裡摸索前行。
腳下不時踩到碎石、碎玻璃或滑膩的苔蘚。
遠處偶爾傳來野狗的吠叫,更添幾分荒涼和不安。
終於,他們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氣味,類似於動物屍體和化學品混合的味道。
順著氣味找去,一條寬度約三四米、裡面堆滿黑色淤泥和各類垃圾的溝渠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黑水渠了。
水早已乾涸,只剩下發臭的沉積物。
沿著渠邊前行,避開那些隨時可能塌陷的鬆軟地段和橫七豎八的廢棄物。渠的“盡頭”並非地理上的終點,而是一處被倒塌的牆體半掩住的拐角。
拐角後面隱約可見一棟用暗紅色磚塊砌成的低矮平房。
窗戶大都破損,有的用木板胡亂釘了一下。
就是這裡了。
紅磚房寂靜地矗立在廢墟和惡臭之中,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第三扇窗,是側面一扇相對完好的窗戶。玻璃灰濛濛的。
馮國棟示意何垚留在渠邊一個廢棄的混凝土管道後面隱蔽,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靠近那裡。
他像貓一樣繞房子轉了小半圈,仔細傾聽觀察兩一番,然後才回到第三扇窗下,按照某種節奏,用手指關節在窗框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篤,篤篤,篤。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何垚屏住呼吸,緊盯著那扇窗戶。
幾秒鐘後,窗戶從裡面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有些沙啞的女聲從裡面傳來,“甚麼人?”
“拽姐讓來的。”馮國棟同樣壓低聲音回應。
窗戶又開大了一些,“進來,快!”
馮國棟回頭朝何垚藏身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何垚這才從管道後閃出,快步來到窗下。在馮國棟的託舉下費力地從窗戶爬了進去。
馮國棟緊隨其後,進去後立刻將窗戶輕輕關好。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極其微弱的光線從縫隙漏入,勉強勾勒出室內大致的輪廓。
空間挺大,堆放著一些雜物,渾濁的空氣帶著灰塵和久未住人的黴味,但比外面的臭氣可好太多了。
“卡蓮?”何垚一邊適應著黑暗,一邊問道。
“卡蓮小姐不在這裡。”沙啞的女聲再次響起。
何垚這才看清,說話的是個縮在牆角陰影裡的女人。
身形瘦小,臉上似乎蒙著東西,
“她讓我在這裡等你們。她說……你們帶著很重要的東西?”
何垚和馮國棟對視一眼,沒有回答。
信任的建立不能只憑一句暗號。
“拽姐怎麼說的?”馮國棟反問,手悄悄按在了後腰的武器上。
女人似乎嘆了口氣,“拽姐說,大城市來的石頭商人,帶著治心病的藥方子。藥引子是臘戍的土,邦康的水。”
這是拽姐和卡蓮之間約定的暗語。
何垚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他拍了拍胸口的檔案,但並沒明說。而是問道:“卡蓮她如今怎麼樣了?安全嗎?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這裡是皮革廠一個老保管員的屋子,早就沒人住了……”女人聲音很低沉,“卡蓮小姐現在……身不由己。魏家內部有人留意著,趙家也一直派人盯著。她試了好幾次都脫不了親自前來……她擔心強行來這裡,反而招人注意。所以才安排我來告知你們。
從這裡往北不到一公里,有一條走私者用的地下排水管道,出口在城外河灘的蘆葦叢裡。管道地圖和必要的工具在左邊那個鐵皮櫃子最下層,用油布包著。她還準備了乾淨的衣服、一些乾糧和藥品,都在櫃子裡。
你們休息一下,天亮前必須進入管道。白天,趙家的人可能會擴大搜尋範圍,不一定 甚麼時候就追到這裡了。”
女人語速很快,交代得清晰明瞭,顯然是卡蓮精心安排過的。
何垚聽到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忍不住皺起眉頭。
當初想著把她託付給魏金會是一個好歸宿……
“卡蓮她……”
何垚比任何人都希望卡蓮能過得好。
他覺得這樣才能對得起卡蓮曾經吃過的苦。
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幸福,才對得住兩人相依為命的那段時光。
他原本想問的很多,可話到嘴邊突然不知道該以甚麼立場發問。
女人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卡蓮小姐說……路是自己選的,橋也是自己過的。希望你們好好保重。”
各自的選擇,各自承擔。
卡蓮終於成長成了何垚想看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