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煎熬中流逝。
外面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加嘈雜,隱約能聽到士兵粗暴的喝罵和甚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響,而且距離醫館越來越近。
何垚根本做不到休息。他努力側耳傾聽,試圖分辨馮國棟是否成功,外面的混亂是否與那包藥粉有關。
秦大夫則顯得平靜許多,他甚至又拿起了那本舊書,只是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外面的喧囂達到一個高潮。
似乎有多處地方同時傳來叫嚷和奔跑聲,士兵的呵斥聲中夾雜著些許驚慌和怒罵。
但這些混亂並未直接衝向醫館,反而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街道上擴散開來。
秦大夫微微頷首,低聲道:“起效了……但維持不了多久。他們很快會反應過來。”
“能夠拖一會兒總是好的。”何垚回了一句。
等外面的混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森嚴、有針對性的氣氛。士兵的調動似乎變得更加有組織,盤查的指令也越發清晰具體。
“他們開始收縮範圍了。”秦大夫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鐘,“距離子時,還有四個小時。檔案……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後才能初步處理。”
最危險的時刻,正在步步逼近。
就在這時,醫館的前堂傳來了清晰的、毫不客氣的拍門聲!
“開門!例行檢查!”
來了!
何垚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摸向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秦大夫卻神色不變,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裝,看了何垚一眼後,步履平穩地走向前堂。
雖然秦大夫只是一個醫生,可莫名帶給何垚一種安全感。
隔著簾子和牆壁,何垚能聽到秦大夫蒼老卻清晰的聲音,“長官,這麼晚了,有何貴幹?”
“少廢話!全城搜查兇犯!開門!”
“吱呀”一聲,門被拉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湧入前堂,桌椅被碰撞的聲響,藥櫃被粗暴拉開的動靜。
“搜!仔細點!任何角落都不許放過!”
“長官,這裡都是藥材和醫書,並無……”
“閉嘴!站到一邊去!再囉嗦把你當同夥抓起來!”
粗暴的搜查聲從前堂向後面的診室、藥房蔓延。
何垚能聽到士兵踩在木質地板上的沉重聲響,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床板內側的牆壁陰影裡,右手死死握著匕首。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應對方式。
甚至房間裡還有一個能藏人的暗格。
但一直到搜查的腳步聲停在房間門外,這些辦法都被何垚排除了。
“這間!”
門被猛地推開,兩個端著步槍計程車兵闖了進來。
刺眼的手電光柱在房間裡胡亂地掃。掠過堆滿藥材的櫃子、舊桌椅、以及何垚躺著的病床。
手電光在何垚臉上停頓住了。
何垚緊閉著眼睛,偽裝成仍在昏睡的模樣,全身的血液卻幾乎凝固。
“是個病人?”一個士兵嘟囔道。
“管他甚麼人!搜!”
另一個士兵更加兇狠,走上前來用手電照著何垚的臉,又掀開被子一角看了看。
何垚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甚至能聞到士兵身上傳來的汗臭和菸草味。
他控制著呼吸的節奏,讓自己看起來虛弱不堪。
“看樣子病得不輕。該不會是甚麼傳染病吧?”先前計程車兵似乎有些猶豫。
“長官,”秦大夫的聲音適時在門口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無奈,“這位是城外來的急症病人,瘧疾!長官們搜查兇犯辛苦,不能讓你們沾上無謂的麻煩……”
那兇狠計程車兵瞪了秦大夫一眼,麻溜的遇到了病房門口,“老東西,自己知道戴口罩,我們進去的時候你怎麼不提前說!”
“哎呀長官,那你可真是誤會我了。我就一個尋常大夫,平常接送我的長官都客客氣氣的,哪見過這陣仗啊……”
不知道是傳染病起了作用,還是秦大夫最後暗戳戳的警告派上了用場。
總之那兩名士兵擠在門口,又用手電在房間裡照了一圈,重點看了看床底和藥櫃後面,沒發現甚麼異常後,揮手招呼同伴去了另一間。
兩個士兵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繼續搜查其他房間。
何垚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秦大夫走進來,對他微微點了點頭頭,示意危機暫時過去,但眼神中的凝重絲毫未減。
前堂和其他房間的搜查還在繼續,士兵們顯然不會輕易罷休。
何垚也是服了秦大夫張嘴就來的水平。
現在又不是夏天,連個蚊子都沒有,哪來的瘧疾。
這兩個士兵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搜查的聲響時斷時續,偶爾傳來士兵不耐煩的呵斥和秦大夫無奈的解釋。
最讓何垚鬆口氣的是,來人的注意力似乎根本沒放到活人以外的地方,牆角那臺機器,計時器上的數字還在緩慢跳動。距離第一批紙張可以取出的時間,越來越近。
好在整個過程並沒持續太長的時間。
緬國人民早就被登革熱給嚇怕了。懼怕一切傳染源的心理可能起到了關鍵作用。
他們一走,何垚的神經也跟著鬆弛下來。
終於在當時鍾指向晚上十點的時候,機器發出一聲輕微的“滴”聲。
秦大夫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機器前熟練地操作起來。
他戴上專用手套,小心翼翼地從玻璃視窗內取出一疊仍然有些潮氣、但已經初步定型、不再軟爛粘連的紙張。
他將這疊紙放在旁邊鋪著乾淨白絹的托盤上,藉著燈光,用鑷子和小刷子極其輕柔地處理著紙張邊緣的粘連和殘留的汙漬。
何垚撐起身體,緊張地探頭看著。
那些紙張大部分是普通的賬本或名單格式,但上面記錄的內容,卻讓人觸目驚心。
代號、日期、金額、簡單的特徵描述,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縮寫和符號。其中幾頁,更是清晰地標註著與“永利貨運”、“臘戍—邦康—下游”相關的運輸記錄和分賬明細!
雖然不少字跡因為水浸而暈染模糊,但核心資訊依然可辨。
這足以證明一個以邦康為樞紐,涉及人口販賣、非法拘禁、黑色產業鏈的龐大網路確實存在。
而趙家,極有可能是這個網路在邦康的保護傘甚至參與者!
“足夠了……”何垚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這些……足夠了!”
秦大夫也鬆了口氣,但手上動作不停,“這只是第一批,還有不少在機器裡。必須立刻將它們處理好,才便於攜帶。”
他取來特製的防潮油紙和防震軟墊,將初步處理好的十幾頁檔案小心地分層包裹好,壓平,然後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看似普通的皮質針灸包夾層裡。
這個針灸包做工精緻,是秦大夫行醫常用的物件,即使被搜查,也不容易引起懷疑。
“剩下的檔案,只能放棄了……”秦大夫看了一眼機器,語氣帶著遺憾,“這裡不安全了,我們必須立刻想辦法離開!”
外面傳來了更為激烈的喧囂,似乎伴隨著爭執。
“走!”秦大夫一邊催促何垚,一邊將那個藏好檔案的針灸包塞進何垚懷裡,又迅速從床下拖出一個小包袱,裡面是一些必備藥品,“從後窗出去,馮國棟會在後角門接應你!趕緊的!”
“您呢?”何垚急問。
“我自有辦法應付。他們不會把我這個老頭子怎麼樣。還是顧好你自己吧!”秦大夫用力推了何垚一把,“我一把老骨頭就不跟著你們去亡命天涯了。”
何垚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他迅速換好衣褲,將針灸包貼身藏好。最後看了一眼秦大夫,“大恩不言謝,秦大夫……”
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不過秦大夫確實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老人朝他揮了揮手,目光堅定而充滿期許。
何垚不再遲疑,摸索到房間後側一扇小窗輕輕推開。
窗外是一條黑漆漆的、散發著異味的小巷。
他翻身而出,落入巷子的陰影中。
黑暗像冰冷的油脂,寒冷潮溼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但懷中的檔案彷彿一團火,灼燒著他的胸膛,也點亮了前方的黑暗。
何垚辨認了一下方向,像貓一樣輕盈的竄了出去。
巷子狹窄得幾乎不容轉身,兩側高牆上的苔蘚散發著奇異的味道。
秦大夫說的后角門,在巷子向東延伸的盡頭。
因為擔心何垚對這一帶不熟,秦大夫交代的時候格外仔細。
巷子並非筆直,有幾個接近九十度的拐角。
每到拐角,何垚都先停下,身體緊緊貼在牆角,側過頭用最邊緣的視線快速掃一眼另一側。
確認沒有移動的人影或突兀的光源,才迅速透過。
終於,他看到了秦大夫說的后角門。
一扇低矮、包著鐵皮、已經鏽跡斑斑的木門,此刻正虛掩著。
門旁堆著幾個破舊的陶罐和一堆用油布蓋著的、不知是甚麼的雜物。
但馮國棟不在。
何垚的心猛地一沉。約定的地點空無一人。
究竟是出事了?還是自己來早了?又或者……走錯了?
可不管是哪一個,都算不上甚麼好事。
何垚不敢貿然靠近那扇門,縮回拐角的陰影裡,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時間緊迫,每一秒耽擱都可能讓這短暫的逃生視窗徹底關閉。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冒險靠近角門檢視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咯啦”聲,從斜對面一處更深的凹槽陰影裡傳來。
那不是老鼠弄出的聲響,更像是不小心踢到小石子的聲音。
何垚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悄然滑向匕首所在的位置。
凹槽的陰影裡,更深的黑暗處似乎有甚麼蠕動了一下。
一個壓低到極致、帶著急促氣音的聲音傳來,“阿垚?”
是馮國棟!
何垚正要鬆一口氣,卻又立刻警惕起來。
馮國棟沒有在約定地點等待,反而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是不是說明情況有變?
“馮大哥?”
何垚用同樣低微的氣音回應,並未立刻現身。
“這邊,快!”
馮國棟的身影從凹槽裡完全顯露出來,朝著何垚急促招手。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地掃視著巷子兩端。
何垚不再猶豫,像一道影子般竄過去,和馮國棟一起縮排那個堆放著破舊竹簍和廢棄木架的凹槽。
空間狹小,兩人幾乎緊貼在一起,能聞到彼此身上汗水和緊張的氣息。
“怎麼回事?角門不能走?”何垚立刻問。
“有暗哨。”馮國棟言簡意賅,下巴朝角門斜對面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居二樓窗戶努了努,“十分鐘前來的,兩個人,沒亮燈。但窗簾沒拉嚴,我看見反光了。可能是趙家衛隊留下的眼睛。我們一開門,或者從那裡出去,立刻就會被發現。”
何垚順著方向看去,那扇窗戶黑洞洞的。但仔細凝視,似乎真的能看到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周圍環境的光澤。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趙家的手段,比何垚預想的更周密、更陰險。
“秦大夫那邊……”
“暫時沒事,衛隊撤了,但留了人在這條街兩頭設卡。暗哨估計也是那時候佈下的。”馮國棟語速很快,“拽姐那邊有訊息了,卡蓮……”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卡蓮那邊也有趙家的人盯著,不方便直接過來。她給了另一個地址,讓我們想辦法過去匯合。那裡相對安全,然後再想辦法送我們出城。”
“地址在哪裡?”何垚問道。
“城北,”馮國棟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字,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如果不出意外,到了那裡會有人接應。”
城北地形複雜,人員也混雜,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也意味著未知的危險更多。
“從這裡到城北,幾乎要穿過半個邦康。現在全城戒嚴,到處都是哨卡和巡邏隊,還有這種暗哨……”
何垚感到前路一片灰暗。
“再難也得走。”馮國棟的眼神在黑暗中閃著光,“檔案拿到了?”
何垚用力拍了拍胸口,“拿到了,只拿到了關鍵部分。秦大夫處理過,藏在針灸包裡。”
“好!”馮國棟精神一振,“有這東西,我們這趟險就算沒白冒。現在,想辦法離開這條巷子。”
他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地形,指著凹槽後方,“這後面應該和隔壁那條巷子的後院牆有段矮牆能翻。我探過路,那邊暫時沒發現暗哨。翻過去,我們從隔壁巷子繞出去,儘量走屋頂和廢棄的宅院。”
翻牆,對此刻的何垚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但他沒有猶豫,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