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空手跟在跟蜘蛛後面走進店裡。
身邊孩兒們的歡呼,讓他恍然有種穿越到花果山的即視感。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木頭、塵土和廉價清潔劑的氣味撲面而來。
店裡收拾得比他離開時還要整齊。
貨架上那些原本只是充門面的低檔原石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按照大小和皮殼顏色分門別類地擺放。
櫃檯玻璃一塵不染,後面甚至還多了兩盆綠蘿。
葉子鮮嫩蔥翠,顯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何垚看著這群半大小子,心頭微暖。
他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一側不起眼的位置,這才轉身看向一瘸一拐夢著給自己倒水的蜘蛛。
“坐下,我看看。”
何垚指了指櫃檯旁的椅子。
蜘蛛有些扭捏,“九老闆,真沒事……”
“坐下。”何垚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蜘蛛乖乖坐下,把受傷的右腳擱在另一個凳子上。
何垚蹲下身捲起他的褲腿。腳踝處腫得老高,腫脹處的面板泛著青紫色。雖然能看出來已經消了一些,但依然觸目驚心。
“怎麼弄的?”
何垚皺眉,這可不像是簡單的扭傷。
蜘蛛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從臺階上……”
“蜘蛛,”何垚打斷他,聲音沉了沉,“看著我。”
蜘蛛抬起頭,少年的眼睛裡閃過掙扎、委屈,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憤怒。
他咬了咬下嘴唇,終於低聲道:“是……是巡邏隊的人推的。”
“巡邏隊?”
何垚一邊追問一邊在腦子裡快速過濾著資訊。
邦康的治安由三姓家族輪流負責,每家都有自己的巡邏隊。
“是……趙家那邊的人!”蜘蛛的聲音更低了,“就前些天,晚上。他們莫名其妙來店裡盤查,說是查甚麼‘違禁品’……翻箱倒櫃,把東西弄得很亂。我氣不過,頂了幾句……質問他們憑甚麼亂翻我們店,小心我們去找金老闆要說法!那個領頭的就……就推了我一把,我從店門口的臺階上摔下去了。”
何垚的眼神冷了下來。
盤查?
蜘蛛提到了魏金,卻還是被趙家的人明目張膽盤查,甚至還動了手。
這絕不是普通的摩擦。
邦康三姓之間雖有競爭,但表面上一直維持著基本的體面和規矩,尤其是對各家的核心產業,絕不越界。
這個也是邦康三姓至今團結的名聲在外的根本原因。
尤其魏家作為財力最雄厚的一家,其產業是敏感地帶不說,更是供養著其他兩家。
趙家的人敢這麼做,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得到了某種默許或授意甚至是支援;要麼是魏家出了大問題,已經鎮不住場子了。
聯想到哨卡士兵對大力的態度,何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後來呢?金老闆、拽姐他們知道嗎?可有甚麼說法?”
何垚一邊問,一邊從櫃檯下面找出以前備著的藥箱。
幸好裡面的紅花油和繃帶還沒過期。
“拽姐這段時間不在,”蜘蛛吸了吸鼻子,“是卡蓮姐後來幫我處理的。魏家……金老闆沒甚麼說法……好像他那幾天人也不在邦康,是後面才回來的。卡蓮姐說去要個‘說法’,然後就沒下文了。”
蜘蛛邊說邊觀察著何垚的臉色。
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九老闆,你不要去問卡蓮姐,她在裡面也為難。再說,我這也沒甚麼事,過幾天就好了。”
何垚擰開紅花油,倒在手心搓熱,然後輕輕敷在蜘蛛腫脹的腳踝上。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吭一聲。
“忍著點,淤血要揉開才好得快。”何垚手上動作放輕了些,“除了這事,最近邦康還有甚麼不尋常的嗎?不管是魏家,還是其他兩家的?”
蜘蛛忍著痛,小聲道:“有。感覺……感覺這段時間跟金老闆扯上關係的人都特別忙。卡蓮姐好像都有好些日子沒見過金老闆了。九老闆,你說魏家是不是攤上甚麼事了?
具體我們也不清楚,但街上有人在傳。說魏家的甚麼生意出了紕漏,還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估計要賠了很多錢……趙家最近特別高調,又是建廠又是搞甚麼專案的……好多原本跟魏家走得近的,都開始往趙家那邊靠攏了……”
何垚的手頓了頓。
魏家的生意出了問題?還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是正常的商業風險,還是……和吳當、“先生”那條線有關?
或者,根本就是那條線上的人在對魏家施壓?
“婚禮呢?”何垚狀似隨意地問,“關於金老闆和卡蓮小姐的婚禮,有沒有聽到甚麼動靜?”
蜘蛛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關於婚禮這件事聽的最多的,就是都說十有八九得延期……”
“延期?”
何垚真的有些意外了,“怎麼說?”
“嗯。具體為甚麼有這種流言,我們也不清楚,反正他們這段時間倒還在正常派發請柬,”蜘蛛壓低聲音,“好像有人說,是魏家現在處境不好,不想高調張揚。”
魏家如果真如傳言那樣陷入危機,確實不宜大操大辦。
何垚幫蜘蛛纏好繃帶,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幾天少走動,好好養著。店裡有這麼多人看著,你不用擔心。”
蜘蛛用力點頭,隨即看著何垚,“九老闆,您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婚禮嗎?最近邦康不安穩,你要多加小心。”
何垚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走了太久回來看看你們,順便參加婚禮。如果延期了我就多待幾天,順便研究研究咱們店裡的生意。”
他不能告訴蜘蛛實情。
知道得越少,對孩子們越安全。
蜘蛛可不是安分的,就算腳腫成了饅頭,也依然上躥下跳張羅晚餐。
夕陽的餘暉給邦康嘈雜的街道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
叫賣聲、摩托車的轟鳴、孩子的嬉笑……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樣。
但何垚能感覺到,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湧動。
三姓之間微妙的平衡似乎有被打破的跡象……
這無疑給他本就如履薄冰的任務,增添了更多變數和危險。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個經過偽裝的無線耳機。
暫時還不能啟動。
他需要先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摸清邦康當前的局勢,找到那個可能的切入點。
首先,他得見幾個人。
何垚轉頭朝隔壁拽姐的美容院看去。
拽姐訊息靈通,尤其跟魏金關係匪淺,邦康上層的女人圈子裡她也經營出了自己的人脈。
透過她,肯定能瞭解到婚禮延期的真實原因,以及卡蓮和魏金目前的狀況。
只是蜘蛛說她最近不在邦康。
第二個,是卡蓮。
但何垚輕易不想單獨見她,更不想親口問她關於婚禮的事。
如果傳言是真的豈不是給她添堵嗎?
第三個,熊黎雯……
最好也等過段時間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