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何垚睡得並不安穩。
很多張臉反覆在他腦海中浮現。
香洞像潭水,每個人都在其中掙扎沉淪,試圖抓住那根能讓自己浮出水面的稻草。
而自己,已不知不覺間身處旋渦中央。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鐘,馬林開始著手聯絡季三高。
她按照季三高留下的方式傳送了一條兩個字的資訊:“面談。”
隨即就將電話丟在了一旁。
“放心吧。目前季三高是不會跟任何人見面的。包括寨老夫人。”馬林胸有成竹的衝何垚說道:“倒是你,是不是該聯絡一下親愛的寨老先生,看看他如今的處境可還好?”
何垚覺得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彷彿在印證他心底的不安,寨老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何垚反手把電話打給了瑞吉。
瑞吉倒是接了電話,不過三緘其口甚麼有用的資訊也沒透露,隨後找了個理由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也不要太擔心了。”馬林勸慰了一句。
“甚麼也不說也是一種資訊。估計寨老現在不自由,瑞吉說話也不方便。不過也是正常的。做任何事都需要一個過程。”何垚緩緩說道。
不知道在這對夫妻的較勁裡,最後勝出者會是誰。
這時馬林的電話響了一聲。他瞄了一眼,道:“季三高發來的。就一個字‘等’。”
何垚暫時把這個人和這檔子事放在腦後。
目前怎麼跟寨老和瑞吉進行有效溝通才是當務之急。
“昆塔還在香洞嗎?”何垚問道。
馬林點頭,“還在。最近這段時間熱衷拍攝各種素材做短影片發作品。你如果想見他,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何垚點頭,“看樣子今天反正也沒甚麼事了,乾脆約著大家夥兒一起吃個飯吧。對了,俞婷呢?慧敏照客那邊甚麼情況?”
馬林一邊操作手機,一邊回答道:“這幾天香洞不太平,加上你也不在。我就讓師父們等通知再過來。俞婷我也讓她一起回去了。要不然天天來回空跑。薪酬照付,你放心。”
其實何垚找昆塔也沒甚麼事,就是探探他對礦業聯盟的想法。
原本以為說通他還要費一番口舌,不想昆塔一聽就來了精神。
表示要是何垚有了具體思路和做法,就帶他一個。
雖然原本他們帕敢鎮也有這個計劃,但昆塔認為促成了跟自己的個人功勞關係不大。
他如今在網際網路上活躍的像個假人。重心已基本轉移到網路上。
急需追加一些能代表個人價值的設定,來立住自己的高精尖人設。
得到昆塔的態度,何垚心裡更有把握。
有帕敢和木那兩個知名場區在,其他一些名氣沒這麼大的礦場十有八九會選擇跟隨。
力量一壯大,吸引其他知名場區是遲早的事。
何垚決定把這件事也提上日程。
礦區放出這樣兩大利好訊息,勢必可以掀起一大波熱度。對市場絕對能起到一個很好的促進作用。
另一方面,寨老的動作比何垚預想的要快。
第二天下午,寨老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謹慎起見,電話一接通何垚並沒第一時間開口。
“阿垚老闆,我長話短說……”寨老語速很快,帶著幾分疲憊道:“前天傍晚我們一行人剛回來,夫人就動了手。藉著聽取考察彙報的名義,把我’請‘去了她們家族議事。還好當時瑞吉沒與我同去。剛進門就被摁住了。那不是保鏢或者尋常僱傭兵,是當兵的手法。阿垚老闆應該知道我指的是甚麼人吧?”
何垚“嗯”了一聲。
看樣子這會兒寨老已經成功脫險。
“她還給我開出了條件,”寨老冷笑一聲,“要我扶持她主持香洞發展計劃。公開與克欽達成深度合作。將香洞未來五年原石營業額的百分之三十上繳克欽,並以市場通貨價格為指導價,每年定向供給克欽不低於一百噸的精品原石。”
何垚除了無語,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
不知道寨老夫人究竟圖甚麼。
下一秒寨老就給出了答案。
“作為交換,克欽會派兵入駐香洞,進行地方資源保護。全力支援她在香洞的權威。協助她清理掉一切不和諧的聲音。矛頭主要指向我和我的支持者們。”
“夫人這是要徹底把香洞變成她家族私產的前哨啊。只是與虎謀皮就不怕老虎吃人嗎?”何垚也忍不住冷笑。
“不錯。她想趁我毫無防備之際,一舉定乾坤。”寨老頓了頓,聲音透出幾分讚許,“但她算漏了兩點……第一,她低估了我對她的瞭解。從我出境的時候就在防著她這一招。被她得手倒也不是我裝的。啟動我的應對方案需要時間。
第二,她更低估了我這些年在香洞的作為。她以為限制了我的動作就能杜絕我反撲的可能性。但她家族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總有人,不甘心永遠被她那一支壓著!也總有人,能看到她與克欽捆綁的死路!”
何垚能想象那短暫的二十四小時裡,寨老和瑞吉承受了多少壓力。
寨老能這麼快脫身,過程絕不會輕鬆溫和。
“我現在已經安全了,暫時無礙。”寨老繼續說道:“阿垚老闆,我打這個電話,一方面是讓你知道我人已經沒事了,我們的約定依然有效。請你務必相信我,只需再給我一點時間。
夫人這次動手雖然突然,但也徹底暴露了她的底牌和急切。她與克欽的協議細節,我已經拿到了一部分。
這對香洞來說,不是合作,而是飲鴆止渴。是出賣整個香洞的未來,換取她的個人和家族利益!
我已發給了原本還持觀望態度的中立派,相信他們在看清這一點後,就會明白該如何抉擇。”
何垚迅速消化著這些資訊,隨後問道:“需要我做甚麼?”
“確實有兩件事,需要阿垚老闆伸出援手!”寨老斬釘截鐵,“第一,按我們之前商定的,合作方案的細化不能停。你與高老闆越快拿出具體、可行的框架越好。這是我用來凝聚人心、展示未來的旗幟。香洞不能亂、更不能爛,必須給出一個所有人都看得到希望的新出路。”
“沒問題!”何垚答應的很痛快。
“第二件事,”寨老的聲音變得凝重,“也是當前最緊要的。阿垚老闆,我希望你能正式幫我引薦烏雅長官。我如今須得借他們的手對付克欽。我想盡快與撣邦方面直接溝通。”
何垚瞬間瞭然。
寨老夫人已經拉攏了克欽的甫波,形成了武力後盾。
寨老若要抗衡,甚至反擊,僅靠內部那些搖擺的人心和有限的私人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另一股足以平衡乃至壓制克欽的外部力量為他所用。
而在香洞現如今的棋盤上,能與克欽形成制衡的,撣邦無疑是其中一個……
或者說是寨老能選擇的唯一。
而寨老沒有選擇邦康的原因何垚也能想明白。
在香洞這件事上,邦康和克欽的目的相同。都是啃下這個場區補足己方利潤點分佈短板。
而撣邦與兩者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他們的底線是絕對不能讓克欽拿下香洞。
撣邦比克欽,最大的優勢就在於源源不斷的礦區分成。
招兵買馬、補充軍需,如今的戰場,哪個不是錢堆起來的。
錢的意義看邦康就知道了。
趙司令再看不慣魏家,還不是得忍著。
“寨老,烏雅長官的身份特殊。她的態度不僅代表個人,更可能牽涉撣邦高層的意志。引薦不難,但您需要想清楚,這其中的代價和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
何垚還是提醒了一句,這是作為盟友的責任。
引入撣邦,也不是萬無一失的。
人性的貪婪和慾念都是隨著環境和條件實時變化的。
香洞的這場內部爭鬥,還是有一定可能會被拉進緬北地緣政治博弈場。
風險與機遇都將呈幾何級數放大。
“我想得非常清楚。”寨老語氣決絕的說道:“夫人既然掀了桌子,引狼入室。那我就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香洞的自主權必須奪回來,至於代價……
請你轉告烏雅長官,只要撣邦能夠在我與夫人及其背後克欽勢力的較量中給予必要的支援,我願意在未來的香洞新秩序中,充分考慮撣邦的合理利益。”
他特意強調了“合理利益”幾個字。
既顯示了誠意,也劃定了底線。
“這種利益,可以包括穩定的原石貿易渠道、在香洞特定領域的投資便利、乃至在某些區域性問題上的協調立場。
具體條件,我可以與她,或者她所代表的撣邦方面,面對面坦誠商談。
但我必須確保一點:撣邦的支援,是為了幫助香洞建立一個穩定、開放、自主的治理和商業環境。而不是取代克欽,成為另一個太上皇。”
何垚默默聽著,心中快速權衡。
寨老這番話說的很坦誠。可以說將他能拿出的籌碼和底線都擺了出來。
他尋求的是撣邦作為一種制衡力量和外部保障,而非完全投靠和依賴。
這對於目前孤立無援的他來說,是最現實的選擇。
而對於撣邦來說,這也是個好訊息。
“我會將您的意思,原原本本轉達給烏雅長官。”何垚鄭重承諾,“但最終的決定權在他們。我不能保證結果。”
“我明白。盡人事,聽天命。務必請阿垚老闆盡力周旋。”寨老的聲音透著懇切,“時間不等人。夫人這次一定會全力針對我。與克欽的協議,一旦有部分落實,她的力量會更鞏固。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我立刻就找烏雅長官商談。”
何垚明白事情的急迫性。
“好。我等阿垚老闆的好訊息!倘若聯絡不到我,聯絡瑞吉也是一樣的。”
寨老說完,頓了頓又沉聲說道:“阿垚老闆,我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管理者……但我絕不願看到香洞淪為某個勢力予取予求的附庸。更不願看到它在內鬥和出賣中持續衰敗下去。這一次可能是香洞唯一的一次機會。於我們而言,都是背水一戰。拜託了!”
通話戛然而止。
何垚握著已無聲響的聽筒,心情複雜。
他深吸口氣走向門口,他需要立刻找到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