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裡安靜得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良久,寨老才緩緩撥出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小陳師傅。
透過瑞吉的翻譯,讚歎道:“這巧奪天工的手藝,稱一句大師也不為過……”
然而小陳師傅推了推眼鏡,擺手道:“先生過獎了。這聲大師我不敢當。像我這樣,或者說比我厲害得多的師傅數不勝數,如三月過江鯽。多到數不過來。大家各司其職,共同把一塊石頭的價值挖掘到極致。我這樣的實在不算甚麼。”
他指了指工坊裡的那些設計圖,繼續道:“這其中,很多靈感是來自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花鳥魚蟲、山水意境。也有一些是融合了當代的審美。關鍵是,要讀懂每一塊料子獨特的語言,順勢而為方有可為。”
“讀懂料子的語言……”
瑞吉低聲把這句話重複給寨老。
一行人都是一副受益匪淺的模樣。
當然,是不是真心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不過何垚覺得他們應該是發自內心的。
畢竟香洞盛產原石,但卻從沒有人想過要去“讀懂”那些石頭。只是簡單粗暴地按皮殼、種水、色帶等硬指標分門別類,然後根據市場反饋估價出售。
巨大的價值增量,就在這種粗放的模式中白白流失了。
此行就算他們光是領悟到這一點,都能讓他們獲益不少。
梭溫激動地走到何垚身邊,激動的說道:“阿垚老闆,你看到了嗎?如果我們香洞的料子……尤其是那些有瑕疵但底子不錯的。如果能直接對接上這樣的工藝。那利潤……”
他搓著手,似乎不敢想象那番盈利的景象。
何垚淡淡的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想要引導寨老看到的未來。
不僅僅是賣原材料,而是要參與到價值鏈的更高環節中去。
在這一方面,緬國要學的確實還有很多。
別說創意了,就連最簡單的花件都雕的不倫不類。
以至於很多國內的客商在那邊一手一手的收種水不錯的花件小掛件,回到國內以後再找師傅改工。
他們這麼做自然是因為其中可觀的利潤。
反過來,這對上游市場來說,就是利潤流失的一個點。
今天這一趟來得歪打正著。讓他們明白自己需要學習的還多著呢。
不要總以為國內就是仗著人多錢多,才有如今翡翠交易的火熱場面。
寨老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阿垚老闆、高老闆,我突然有個想法……我們在騰衝的行程是否可以調整一下,多逗留一天?明天我想多看幾家類似的工作室。或者,能拜訪一下本地有影響力的翡翠行業組織?”
如果說之前寨老更多是抱著考察和試探的心態。那現在他應該已經燃起了迫切想要學習和融入的熱情。
何雖雖然覺的他想法的這種轉變是好現象。但最後還是不得不拒絕了寨老。
因為在與高明交換眼神的時候,能感覺他不贊同改變行程的意思。
拒絕的理由倒也不難想。
明天還要趕盈江公盤。
雖然開盤時間不在這一兩天,但第一天的人卻往往是最多的。
既然要讓寨老等人切身感受國內翡翠行情的熱火朝天,那自然不能讓因為行程的拖延打折扣。
寨老倒也沒繼續堅持。
只是說順應他們的意思變態道:“那就按原計劃進行,不能因為這個耽誤了正事。等行程結束,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再折返回來也不遲。”
高明立刻表示沒問題。不過還是補充了句,只要到時候寨老還堅持這個想法的話。
一行人當晚就在騰衝住了下來。
還跟帶路的男人以及小陳師傅一起吃了頓晚飯,發展成了朋友。
聊天得知男人姓李,就是給烏雅買胸針那家店的老闆。
何垚並不覺得奇怪。畢竟在國內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是老闆還是店員,聊幾句就能判斷出來。
寨老一行人倒是表現的有些意外。
跟李老闆建立了不少話題,還新增了聯絡方式,並邀請對方有時間去香洞玩。
熱烈的氣氛下,寨老還問了這李哥不少生意上的情況。
李哥倒也沒遮掩,有甚麼說甚麼。
何垚聽的還算仔細。
見李老闆的回覆都是正向的,就沒打岔。
聽久了就覺得有些枯燥,畢竟寨老對國內情形不瞭解,問出來的都是一些小兒科的問題。
還不如看梭溫跟阿依父女飯桌上的互動有意思。
阿依幾乎一停不停的給梭溫夾菜。
一會兒告訴他這個緬國吃不到,一會兒告訴他那個不能錯過。
梭溫吃著女兒給自己碗裡堆的小山。不等吃完,就又冒了尖。
梭溫寵溺看向阿依,“等阿爹把那邊的情形穩定住,就把你接回去。”
阿依猶豫了一下,並沒第一時間給梭溫回應。
這讓梭溫重新審視起自己的女兒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問道:“或者……你有甚麼想法,也可以說出來。”
阿依這才鼓足了勇氣般,小聲說道:“阿爹,我想留下來……”
梭溫明顯很意外。他一個勁兒打量著阿依,嘴裡說道:“這裡待的還能有你在家裡舒服嗎?當時送你過來,是沒辦法的辦法。難道你不想天天看到阿爹了嗎?”
阿依低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梭溫又道:“我知道你從小膽子就小。阿爹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如今有阿垚老闆打通了跟克欽的關係,以後不是隨隨便便甚麼人都敢輕易懂咱們了……”
“不是……”阿依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阿爹。是我覺得在國內的生活很充實。雖然比以前要累上一些,可等我完全適應了國內的生活,以後等阿爹你來的時候,我就可以幫到你了!”
梭溫又是一愣,“我怎麼可能來國內?那麼大一攤子的生意難道……”
阿依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插嘴道:“國內才是最大的翡翠市場!而且安全!在這裡,只要我們遵紀守法,就沒有人能傷害我們!這裡平平常常的任意一天,才是我一直想要的!”
梭溫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