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一路上,心情最矛盾、最複雜的就是馬林。
他的心思變了幾個回合。在到底要不要告訴何垚上反覆打轉。
對信任自己的夥伴獨守著這樣一個秘密,讓他的心情很是糾結。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背叛。
他想不顧一切把u盤丟給何垚。但又擔心給何垚帶來麻煩。
可要是不給,那自己豈不是在打著為對方好的名義左右他的意願?
那自己跟哥哥馬山的所作所為又有甚麼區別?
馬林最是厭惡馬山對自己人生的擺佈。
一路糾結最終還是回到了旅館。
高明和出雲風塵僕僕地坐在一樓破舊的沙發上等候。
看到何垚和馬林進來,立刻站起身。
“老闆!”
高明臉上帶著重逢的喜悅。
出雲則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關切。
“高老闆!出雲!你們可算到了!”
何垚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高明的肩膀。又對出雲點點頭,“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順利!就是這地方比想象中還偏。”高明笑著答道。
目光掃過一旁有些心不在焉的馬林,“這位是?”
何垚連忙給雙方做了介紹。同時也注意到馬林的異常。
只以為他是昨晚沒休息好,加上剛才見了帕因情緒起伏太大,便體貼地說道:“今天你也累得夠嗆,要不先回房間休息?我跟高明他倆好好敘敘舊。”
這提議正中馬林下懷。
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口袋裡那個燙手的隨身碟,急需一個獨處的空間來弄清楚裡面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啊?哦……好,確實有點累。”
馬林順勢揉了揉太陽穴,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容,“那你們先聊,我上去睡會兒。”
他又對高明和出雲點了點頭,“高老闆,出雲兄弟,回頭再聊。”
說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身走向電梯,逃也似的走了 。
回到房間,馬林反手將房門鎖死。後背靠在門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油紙包,走到梳妝檯前插到筆記本上。硬碟指示燈閃爍起來。讀取介面彈了出來。
他並沒著急開啟,而是對著電腦螢幕發起了呆。
許久之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做甚麼重大的決定,開啟了彈窗。
隨身碟裡沒有複雜的資料夾,只有幾個命名簡單的檔案及影片。
一段標註著“影片_最後通訊”的影片、一個“醫療報告_摘要”的文字檔案、還有一個資料夾裡是幾張翻拍的照片。
馬林的心臟砰砰直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他猶豫了一下,最先點開了那個“醫療報告_摘要”的文字檔案。
快速瀏覽下去,馬林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呼吸也開始急促。
報告使用的是英文和一些拉丁文醫學術語,但核心內容清晰得令人窒息。
這是一份初步診斷和治療摘要。
傷員姓名處被塗黑,但傷情描述觸目驚心。
“多處槍傷、爆炸導致的嚴重內傷和燒傷、生命體徵極度不穩定……結論是:存活希望渺茫,即便僥倖生還,也可能面臨終身殘疾和嚴重的器官功能衰竭。”
落款是一家位於緬東地區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型診所,日期就在一個多月前。
馬林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猛地又點開那個照片資料夾。
照片畫素不高,像是匆忙間用舊手機拍的,畫面有些模糊和晃動。
第一張,一個簡陋的醫療帳篷內,床上躺著一個渾身纏滿繃帶、插滿管子的人,只能勉強看出個人形。
第二張,是躺在病床上的人,後背上有一道猙獰的新鮮傷疤。像是被摘取了甚麼器官。
雖然閉著眼,但那種痛苦順著臉上的每一根肌肉線條溢位了螢幕。
人還活著!
第三張:照片邊緣,拍到了一隻正在記錄甚麼的手。
當然重點是那個記錄本上的內容。
照片有明顯的偷拍痕跡。看得出來是在倉促間拍下來的。
雖然計量室內容方面馬林看不懂。但他對拍攝還算精通。
只是他這會兒心情複雜,完全沒心思研究記錄上的內容。
前面兩張照片傳遞出的資訊他還沒消化完。
馬林只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轟鳴聲。
他幾乎不敢去點開那段標註著“影片_最後通訊”的檔案。他害怕看到更無法承受的內容。
猶豫許久,他最後還是點開了。
都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了,沒理由半路退縮。
影片很短。
裡面出現的人卻不少。
背景似乎是在一家夜總會包房樣的地方。
最顯眼的是一個穿著花襯衫滿是紋身的男人。這男人一臉兇相。
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正拿著麥克風閉著眼睛沉浸式演繹著歌曲的深情。
背景裡面還有烏泱泱一群人。
相對前面的內容,這段影片反而顯得詭異的正常。
馬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個影片想傳遞甚麼。
他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將這段影片導進了自己手機。
實在不忍心看何垚明明失落的要死,還在強顏歡笑一副自己沒事的模樣。
他覺得雖然不能全都讓何垚知道,但也許這一段看似無害的影片可以給何垚一點力量……
畢竟這短影片看起來,還相對正常。
不過,至於怎麼傳遞給何垚,還得跟帕因好好商量一下說辭。
一想到自己有了名正言順跟帕因接觸的理由,馬林的心情多少好了一點兒。
但也僅僅只是那麼一點兒。
他開始明白為甚麼帕因決定瞞著何垚了。
這根本不是希望,是他還沒完全吃透的絕望。
是足以將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徹底擊垮的、血淋淋的緬東真相。
帕因是對的。
現在絕對不能讓何垚知道。
以何垚的性格,如果知道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在緬東的險境,他絕對會不顧一切地殺過去。
甚麼香洞、甚麼計劃、甚麼危險,他都會拋在腦後。
但那無異於送死!
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他自己也搭進去。
馬林猛地拔下隨身碟,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隱瞞嗎?
這是何垚豁出命去也想找到的兄弟啊!自己有甚麼權力替他做決定?
坦白嗎?
眼睜睜看著何垚崩潰、發瘋、衝向緬東那個絞肉場?
巨大的矛盾撕扯著馬林。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也第一次理解了馬山。
他癱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手心緊緊攥著那枚小小的隨身碟。
彷彿攥著何垚兩位兄弟的命、也攥著何垚未來的理智與安全。
馬林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揹負上了一個沉重到足以壓垮自己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保守多久。
又該如何在未來的某一天,以一種不至於摧毀何垚的方式,向他揭示這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