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奈落以“月本朧”的身份出現在過去的卡卡西面前,靈魂裡那股暴動的、洶湧的混亂暫且得到了平息。
過去的卡卡西隱約有所感應,但又不敢輕易確認,於是總在背地裡悄悄觀察這名奇怪又神秘的貴族。
殊不知,對方也會在他移開視線的剎那,用充滿愛意和哀傷的眼神偷偷望向他。
中忍考試期間,奈落在酒館故意製造偶遇、順勢坐到過去的卡卡西身邊時,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那個瞬間,他的手距離後者僅有一指之隔。
在過去的卡卡西看不見的角度,奈落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兩人馬上就要碰在一起的指尖。
他想觸碰自己的戀人,想得幾乎快要發瘋。
但最終,奈落還是剋制住了心底的衝動,沒有越過這條邊界。
過去的卡卡西也有所察覺,及時收回那隻近在咫尺的手。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喝著酒,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抱歉……”
在另一邊,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卡卡西輕聲道歉,用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覆上戀人冰涼的指尖:
“……如果當時我知道‘月本朧’就是你,我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在禮品店挑選禮物時,奈落捧起那兩隻被自己細細擦去塵土的小狗陶俑,望著戀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你看,卡卡西,這兩隻像不像我們?】
過去的卡卡西無法得知奈落的心聲,更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但現在的卡卡西伸出朦朧的手指,用指腹摸了摸陶俑的腦袋,輕聲答道:
“嗯,很像。”
就像過去的卡卡西聽不到奈落微弱的呢喃,奈落也聽不到現在的卡卡西的回答。
戀人略顯冷淡的迴避態度讓他從“約會”的虛假快樂中清醒,抿著唇把那對陶俑放了回去。
他撫摸著刺痛的胸口,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為戀人的“守身如玉”高興,還是為對方刻意和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保持距離而難過。
想來想去,最後他還是怪在自己身上。
如果他沒有在九尾之夜“死去”,卡卡西本可以過得不那麼矛盾和辛苦。
他能從兩人相處的時間裡嚐到些許甜蜜,但卡卡西無法擁有這種感受。
卡卡西失去他很多年,也痛苦了很多年。
奈落忽然覺得自己委實太過卑劣——即使戀人為此難過,他也希望對方能一直這樣思念自己。
時間匆匆流逝,很快就來到“木葉崩潰計劃”的前夕。
深夜時分,奈落藉著酒意來到戀人住處附近,任由夜風吹拂自己溫熱的臉頰,怔怔凝望著天邊皎月。
明天天一亮,他就會成為破壞木葉、搶奪九尾的罪人。
計劃推進至今,他變得越來越不像過去的自己。
現在的他,大概早就不能算是“宇智波奈落”了吧?
要是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要是能變回以前無憂無慮的自己就好了。
那時候的他擁有真正的自我。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滿心茫然,像個無處可去的幽魂,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現在的我……到底算做是誰呢……?】
【必須……把以前的“宇智波奈落”找回來才行……】
隔天,“木葉崩潰計劃”一步步來到尾聲。
奈落卸下身上恆晝首領的衣袍和麵具,換回屬於月本朧的衣物,回到那座註定被摧毀的貴族旅館。
他靜靜側臥在矮榻上,摩挲著手裡那兩隻剛剛買來的陶俑小狗,珍而重之地將其放入衣襟。
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震動由遠及近,他沉默著扭過頭,把臉埋進柔軟的抱枕裡。
那句不敢說出口的願望也隨之沉入厚厚的棉絮當中。
【卡卡西……在我把“宇智波奈落”找回來之前,你不要愛上別人,好不好……?】
“嗯,”卡卡西坐在旁邊,伸手輕輕和他十指相扣,“好。”
下一秒,建築轟然倒塌。
從木葉醫院的病床上醒來,奈落竟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十來歲時的他總是常常躺在醫院裡,一睜眼就能看到窗外那棵櫻花樹。
時隔多年,櫻花依舊枝繁葉茂,粉嫩的花朵重重疊疊,壓得枝條都微微向下傾斜。
當過去的卡卡西離開病房,奈落神情恍惚地用指尖輕颳著潔白的床單。
不知想起了甚麼,他臉上綻放出一絲略顯傷感的笑意,隨後閉上眼睛輕聲嘆息:
【沒有你的時間……真是漫長啊,卡卡西……】
一直坐在窗沿的卡卡西走到奈落床邊,俯身彎下腰,在戀人額間落下一吻。
“我也是。”
晚風漸起,夕陽的暖光慢慢透了進來,如同一層朦朧的紗幔,輕柔地籠罩在整間病房內。
奈落沉沉睡著,身體蜷縮在病床一側,半張臉埋在被子裡,黑色長髮隨意披散在身後。
他無意間空出來的另外半邊床,被同樣熟睡的卡卡西全部佔據。
卡卡西第一次在過去睡得這樣熟,伸出去的右臂剛好被戀人輕輕枕著,左臂則無意識攬著對方纖細的腰肢,把人牢牢箍在懷裡。
【嗯……卡卡西……】
或許是做夢的緣故,奈落睡得不太安穩,不自覺地往前蹭了蹭,額頭恰好抵在卡卡西胸前。
睡夢中的卡卡西依靠本能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聽著耳邊穩定有力的心跳,奈落身體緩緩放鬆,皺起的眉頭也一點點舒展開來。
一切都和過去一樣。
……
啟動“尾獸捕捉計劃”後,奈落便開始盤算該如何將身邊之人徹底推開。
他親手斬斷自己與我愛羅的羈絆,只為讓對方徹底掙脫束縛,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縱容芙用盡各種手段反抗無限月讀,甚至將足以斬殺自己的秘術,毫無保留地交到她手中;
他對帶土的背叛與倒戈視而不見,盼著對方能被木葉接納、擁有安穩的歸處……
完成這些決絕舉動的代價,是心底那份與日俱增的、深入骨髓的痛苦。
奈落向來不肯深想自己會如此哀慟的原因,但陪伴戀人至今的卡卡西卻無比清楚。
“笨蛋,怎麼會不疼呢?”
無論再怎麼自我欺騙,奈落也難以掩蓋一個既定的事實——
所謂抹去現在、回歸過去,根本就不是甚麼“救贖”,而是讓如今的自己徹底死去。
等到重生那一刻,存在的只會是以前的影子,不再是此刻經歷過一切、愛過痛過的他。
卡卡西用力握緊戀人蒼白的手指,盯著對方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聽好了,奈落,我絕對不會讓你成功的。”
可是奈落甚麼都聽不見。
隨著計劃進行,他本就糟糕的精神狀態急劇惡化。
他一邊拼命否定當下,執著於找回過去的宇智波奈落,一邊又在潛意識裡為即將消失的自己痛苦掙扎。
他甚至必須依靠無意識的自我傷害,以痛感換取短暫的清醒,才能勉強支撐著繼續堅持下去。
【沒關係……很快就會結束的……】
【我應該高興……特別、特別高興……!】
明明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計劃,就可以在一切結束之後用幻術洗刷掉靈魂中不屬於自己的部分,變回過去的、真實的本我。
可即使目標這樣明確,奈落還是會莫名覺得越來越痛苦。
弟弟們衝他揮出的刀光,師父和養父心痛萬分的表情,還有卡卡西執著的一聲聲呼喚……
【奈落。】
卡卡西總是這麼叫他,即便他說過很多次自己現在不是宇智波奈落。
【我不是……我不是!!!】
他一遍遍否認,胸中燃燒的痛楚卻愈加劇烈。
如果現在這個極端迷茫、精神混亂的他還算是宇智波奈落的話……
那他這麼久以來為了抹除自我而付出的努力究竟算甚麼?
他一直以來堅信的、讓現在的自己消亡的決心,又算甚麼?
在這樣的迷茫和崩潰中,奈落將外道魔像封印進自己體內,成為了這世上第二個十尾人柱力。
可能是過於龐大的能量對奈落的精神造成了衝擊,蛻變之後的他失去了絕大部分記憶。
唯一還記得的事情,就是完成某個埋藏心底多年的計劃。
名為“無限月讀”,實則改天換地。
在那以後,忍界重歸一體,過去種種悲劇都將不再重演。
需要犧牲的,就只有奈落一人而已。
神樹頂端,奈落斷斷續續地唱著多年前學來的歌謠,給現在的自己送行。
當太陽昇起,世界也將煥然一新。
“夏日星,為何這樣……哭泣……”
唱到這裡,一滴雨水落入奈落冰涼的掌心,被卡卡西溫柔抹去。
他端坐在奈落身旁,和戀人一起輕聲吟唱:
“聽見遠方,傳來聲聲呼喚……淚水模糊了,天空的盡頭……”
“夏日星,一直在等待……連歸途的方向,都已看不見……”
“獨自一人,寂寞地閃爍……”
最後一句唱完,兩人背後燃起猛烈的橘色火光,卡卡西緊緊抱住奈落,與他一同向著地面墜落。
在即將落地的瞬間,遠方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
“時遁·溯時歸命之術——!”
世界停頓了一剎,隨即恢復運轉。
卡卡西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跨越整整十六年的時光,重新與愛人相擁。
“奈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