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卡卡西親眼見證了過去自己曾經錯過的一切。
也看懂當初在戰火紛飛的廢墟之中,“奈落”望向自己的最後一眼究竟意味著甚麼。
同為宇智波奈落的一部分,“奈落”和“燼”的情感近乎共通,也對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在這場襲擊當中,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人因為九尾破封而死去。
自始至終,這只是表演給幕後黑手看的、宇智波奈落對自己的一場懲罰。
今夜過後,宇智波奈落殘餘的眷戀和不捨將會死去,唯餘滿腔恨意和復仇執念存留於世。
但誰都沒想到的是,戰爭結束以後那段平淡且安穩的日子,讓這顆破碎、乾涸的靈魂慢慢滋生出最後一點不甘和貪戀。
或許是因為朋友和長輩們的殷切關懷,又或許是因為發現父親狀況好轉、即將醒來……
亦或許是因為,卡卡西那個坦然說出口的、希望他永遠幸福快樂的生日願望。
故而,本該在複製體中慢慢消散的那一半靈魂,第一次不再執著於死去,而是希望另一個自己能得到救贖。
並伴隨著記憶的消退,一點一點回到原本的軀殼之中,和名為“燼”的另一半靈魂融為一體,重歸完整。
夜幕之下,皓月凌空。
卡卡西和“燼”一起站在陰影裡,陪愛人見證自身的死亡,心臟疼得幾乎碎裂。
他從來都不知道,奈落死去之前竟然那麼痛苦,無論精神還是肉體都在承受著近乎凌遲的折磨。
也總算明白,為甚麼帶土會對奈落的離去痛苦至今,好像永遠都難以釋懷。
如果那天夜裡陪奈落走完最後一程的是十四歲的少年卡卡西,恐怕會當場瘋掉吧。
--不。
--即使是現在,我也快要瘋掉了。
卡卡西流著淚,死死攥著胸前的衣服,痛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咔。
某種脆響傳入耳畔,卡卡西強行拉回即將崩潰的精神,緩緩轉頭看去。
在朦朧不清的視野當中,有一隻蒼白纖長的手正抓著枯樹的枝幹,硬生生捏碎了粗糙的樹皮。
【呵……原來是這樣……】
鬆開手指,“燼”倚靠著樹幹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聲嗤笑自己的痴愚:
【時至今日……我居然還會想要活下去……】
【活著又有甚麼意義呢……真無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兩部分靈魂的記憶無可阻擋地逐漸融合。
燼的神情從抗拒、憤怒,慢慢變得苦澀又迷茫,最後整個人回歸平靜,垂著頭默默流下淚來。
【這樣的話……不就變回和以前一樣了嗎……?】
【為甚麼……我就是不肯死掉呢……?】
淚水從臉頰邊緣墜落的瞬間,分裂的靈魂驟然相融。
宇智波奈落,於此刻重新誕生於世界上。
這並非是得到解脫,而是將所有情感與回憶盡數容納,在撕裂與重鑄間,拼湊回那個完整卻依舊遍體鱗傷的自己。
可這份迷茫和苦楚不能對任何人分說。
事到如今,他只能繼續扮演殘缺不全的“燼”,繼續當那個瘋瘋癲癲的“野心家”。
於是奈落戴上屬於“燼”的面具,遮蓋住自己蒼白且滿是淚痕的臉,出現在傷心欲絕的帶土面前。
【我們是這場謀殺的共犯,帶土,不要說的自己好像很無辜一樣啊。】
【在那個世界,你想要的一切都會實現,你所犯下的過錯都可以彌補。】
【這個腐爛、虛偽的忍界糟糕透頂……就算宇智波奈落還活著,也只會遭受更多痛苦罷了。】
【你忍心看著他繼續生活在這樣殘酷的世界裡嗎?】
雖然奈落懷疑過無限月讀,但這不妨礙他用這個藉口,安撫帶土即將崩壞的精神。
勉強冷靜下來的帶土離開了,躲在霧隱村裡數年不曾露面。
奈落回到遙遠的恆晝基地,只待了一夜,天還未亮就又匆匆趕回木葉。
--原來那時候你就在我身邊。
穿過厚重的雨幕,卡卡西一步步來到奈落面前,看著他明明想要伸手觸碰陽光,卻在最後關頭收回指尖。
他說時間是一副良藥。
但是這副藥救不了旗木卡卡西,也救不了宇智波奈落。
只會把他們心底的傷口越變越深,成為一道難以癒合的裂痕。
大雨滂沱中,少年卡卡西佇立在墓碑之前,彷彿自己也跟著少年奈落一起死去。
--這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葬禮。
卡卡西輕輕接住奈落臉上滴落的雨水,如同捧著戀人流下的眼淚。
--奈落,在這段無法改變的過去,我會一直陪著你。
--就像你現在陪著我一樣。
確認少年卡卡西恢復了活下去的意志,奈落終究還是離開木葉,回到了那座深埋地下的恆晝基地。
數年光陰流轉,奈落還是改不了心軟的習慣,撿了很多小孩子回來一點點養大。
卡卡西覺得很嫉妒。
在過去的他看不見、現在的他碰不到的月見城裡,奈落獨自嚥下所有酸苦,把自己無處釋放的溫柔都給予了這些孩子。
可當卡卡西看到奈落因為孩子們而露出笑容時,又覺得這樣也好。
--至少,奈落看上去好像沒有那麼孤獨了。
卡卡西這樣自我安慰著,又在不久之後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自葬禮之後的首次會面,奈落身上那層貌似歲月靜好的偽裝驟然破碎。
感受到過去的旗木卡卡西釋放出的恨,奈落面具之下的臉竟然露出一抹微笑,滿心甜蜜地全盤接受。
他沉溺在一種扭曲而病態的“快樂”裡,明知自己在之後會陷入更深的痛苦,卻還是甘之如飴。
因為旗木卡卡西從未忘記過宇智波奈落,所以才會一直尋找他的蹤跡。
因為旗木卡卡西心底還在意宇智波奈落,所以才會如此執著地憎恨他。
這份仇恨越是酷烈,就越能證明旗木卡卡西對宇智波奈落的感情早已刻骨銘心。
【對不起。】
奈落凝望著過去的卡卡西,指尖撫過他銳利的眉峰,以幾不可聞的音量輕輕呢喃。
【就這樣恨我吧,卡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