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面具徑直摔在地上,因為慣性左右搖了搖,隨即停在那裡不再動彈。
戰場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幾乎每個人都睜大雙眼想要看清那個人的模樣。
恰逢一股冷風驟然襲來,從那人背後吹過,捲起及腰長髮,如流雲一般翻湧不休,恰好覆住了半邊面容。
許久後,風止。
長髮緩緩垂落,露出那張成熟俊美的臉,月光恰到好處地灑落在他身上,添了幾分清冷朦朧的美感。
可即便明月想要為其增色,也無法掩蓋血紅眼眸裡透出的,空洞虛無、溢著重重死氣的眼神。
隨後,那人似乎是意識到了甚麼,猩紅的萬花筒動了動,視線垂落在腳邊的面具上。
--面具……?
奈落怔怔看著地上的白色物件,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遮臉的那張面具。
他現在沒有易容,想必真正的模樣已經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這裡,奈落沒有慌忙遮擋,也沒有想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而是木木呆呆地思考著一件小事。
--現在……應該露出甚麼樣的表情才好呢?
他垂眸盯著面具,就像在看自己被強行剝落下來的保護殼,痛苦、迷茫的感情從眼中一閃而過。
--要笑嗎?……如果是燼的話,大概會在這一刻笑出來吧?
奈落嘴角動了動,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
那張臉本該笑得歡快又嘲諷,但真正綻放出的,卻是多年前屬於宇智波奈落的溫柔笑意。
“怎麼……”
他望向戰場對面的人們,語氣輕和:“……很驚訝嗎?”
在看到面具之下真容的瞬間,卡卡西只覺腦中“轟隆”一聲炸響,眼前白茫茫一片,只剩那個人的身影還在視野中央存在。
他絕對不會認錯。
那是他日夜思念、渴求重逢的幻影,是他苦戀多年、愛而不得的愛人,是他硬生生從自己血肉裡剜出、埋葬於冰冷泥土的另一半靈魂。
就算對方的生命停留在十四歲那年的夜晚,他也不會認錯對方成年之後該有的模樣。
血液奔流的嗡鳴在耳邊激盪,夾雜著心臟狂跳的鼓動聲,恍若無休無止的驚雷。
“啊……”
卡卡西下意識張開嘴,顫著唇想說話,喉嚨裡卻只能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腳底卻像是踩進了柔軟的棉花,身體一歪打了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奈……落……奈落……”
他顧不上這些,用手和刀撐起身體,一步步靠近那道靜靜佇立的身影。
“奈落……?”
再度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朔茂的表現也不比卡卡西好多少。
那隻總是緊緊握著忍刀、永遠穩定精準的手漸漸鬆了力道,就像心中那股逐步消弭的鬥志。
雪亮的查克拉刀緩緩傾斜,刀尖落在地上,和碎石碰撞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怎麼……可能……”
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潑到了腳,寒意浸透血肉、刺入骨髓,將體表燃燒的查克拉氣流盡數熄滅。
那個曾讓他意識到無能為力的感覺有多痛苦,曾讓他發誓即便拼上性命也要保護好的同伴……
為甚麼會在死去的十六年後,以敵人的姿態出現在戰場上?
至今為止,他都在和奈落戰鬥嗎?
“不會錯……凱,絕對不會錯的……!”
戴那身鋼澆鐵鑄一般的肌肉顫動著,眼前又浮現出二十多年前,自己拼命趕到懸崖時看到的最後一眼。
那片沾著血液和泥土的衣角重新變得清晰刺眼,像一柄利刃,劈開了塵封多年的痛苦。
以前的他,弱小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墜落懸崖,在天崩地裂之中,如同滄海蜉蝣一般隨波逐流。
現在的他總算有了些力量,卻要站在那孩子的對立面上嗎?
更遠處的宇智波部隊更是一片混亂,不少人望著奈落的側影流淚,陷入戰意全消的混亂。
“天啊……那、那是奈落大人,我不會認錯的!”
“不可能……少族長他……他早就死了……!”
“到底怎麼回事?……穢土轉生嗎!?”
“和奈落大人戰鬥甚麼的,我做不到……!”
“讓開,讓我過去……!”
止水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向戰場中心奔去。
“真的……是你嗎?”
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雙眼一眨不眨凝望遠方黑髮飄揚的身影,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不是自己每每入夢都渴盼著見面的人。
“奈落前輩……你還、活著麼……?”
可他越是想要看清,眼淚就越是洶湧,把本就朦朧的視野染得越發模糊。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富嶽沒有多餘的心力管理族人,也沒有阻攔獨自行動的止水。
此刻他只是一個失去長子十數年的父親,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和“死而復生”的孩子重逢。
他猶記得那個痛徹心扉的夜晚,自己抱著早就冰冷僵硬的、長子的屍體,流著淚發出和瀕死野獸一樣痛苦的嘶吼;
猶記得自己帶領宇智波一族立下誓言,哪怕上天入地、窮盡所有,也一定要把罪魁禍首抓出來復仇;
猶記得葬禮之後落下的那場秋雨,殘酷又冰冷,帶走了天地間最後一絲暖意,自此以後,世間處處透著死亡和凋零的氣息……
--神啊,如果這真的是我的孩子……
富嶽默默抬起粗糙的、顫抖的大手,胡亂擦去眼中淚水,用最後一絲理智發動萬花筒瞳術——【真經津鑑御】。
--就請你給我一個答案吧!
他重新睜開眼睛,以所剩不多的瞳力為代價,能夠看破一切虛妄、直面所有真相的萬花筒幽幽亮起。
紅光穿透籠罩在那人身上的迷霧,讓他看到了真相。
相同的外表之下,那顆疲憊又混亂的靈魂如同星火,閃爍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瑩白光輝。
富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緊隨其後的是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疼痛。
那就是他的長子奈落。
就是那個吃了一輩子苦,為身邊所有人殫精竭慮、恨不能把心都挖出來燃燒的可憐孩子。
--這麼多年來……都經歷了些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