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醫忍們檢查完就離開了病房,留下琳跟朔茂聊天,剛好也可以幫助後者進一步恢復語言和思考的能力。
這下沒有外人,琳更是講得興起,還順帶手告了卡卡西的黑狀。
“朔茂大人您都不知道,據我姐姐說,她親眼看到奈落被卡卡西弄哭了好幾次……”
“拜託您一定要好好說一說卡卡西,奈落對他有多無微不至,我們都看在眼裡……”
聽著琳滔滔不絕地講述奈落對卡卡西的種種“溺愛”,朔茂眯起眼睛,臉上露出“和善”的微笑。
“好,我知道了。”
--卡卡西你小子……!
--難道是叛逆期到了嗎?
就在這時,樓下出現大量紛雜凌亂的腳步,還有人群匯聚所附帶的、越來越大的交談聲。
“外面,發生甚麼事了嗎?”
“可能是又有傷員被送來,”琳把病床推到窗戶邊上,扶著他倚靠在床頭,“昨夜九尾不知怎麼在村子裡暴走,大家和它戰鬥了好久才解決。”
朔茂聽得頭皮一緊:“傷亡情況、怎麼樣?”
“請放心,不知道因為甚麼,或許是幸運吧?總之,目前還沒有死者。”
琳伸手拉開淺藍色窗簾,讓陽光灑落進來,照得整間屋子裡亮堂堂的。
兩人順著窗沿向下看去,外面的街道上竟然站滿了宇智波,更外層還有許多平民、忍者聚集觀望。
在宇智波最前方的人明顯是富嶽,這位當初性格有點軟弱的族長,現在卻敢當眾和根部針鋒相對,渾身殺氣滾沸。
“真巧啊……是富嶽嗎?還有……卡卡西?……他長高了好多……”
朔茂一眼就認出站在富嶽旁邊一身戎裝的卡卡西,不過後者的眉眼恰好被額髮遮擋,看不到具體表情。
見自家孩子長高長壯許多,朔茂欣慰地笑了笑,同時也不免有些心酸。
--這幾年,卡卡西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為甚麼奈落不在呢?
他左右掃視了兩遍,在人群裡怎麼也找不到奈落的蹤影。
而且幾乎所有宇智波看上去情緒都不太好,眉宇間滿是陰鬱。
剛被壓下的糟糕預感再次爬上肺腑,噬咬著他的心臟。
朔茂逐漸緊張起來,胸膛陣陣發緊。
遍尋無果的目光落在富嶽抱著的、由白布包裹的存在上,朔茂於冥冥之中忽然有所感應,指尖開始顫抖。
--那是、甚麼啊……?
他下意識想要欺騙自己,但作為身經百戰的忍者,無論如何也不會認不出單薄布料所包裹的輪廓——明顯是一具人體。
眩暈感毫無徵兆地襲來,細微卻尖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太陽穴,一點點侵蝕著他的意識。
恰好,富嶽悲憤的質問聲穿透重重障礙,如雷霆般在耳邊炸響。
每有一句響徹雲霄的怒吼傳來,朔茂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心臟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沉悶而深重的痛楚,在胸腔裡不斷震盪。
即使緊緊抓握著病床堅固的扶手,也難以止住越發劇烈的戰慄。
--應該……不是我想的那樣……
--不會的……!
在沒有聽到名字之前,朔茂還抱有縹緲的希望,儘管床邊的琳早已嗚咽著癱軟在地、捂住臉泣不成聲。
但當富嶽說出那句“所有人都活著,只有我兒子宇智波奈落死了”,殘酷的現實終於摧毀了他心裡最後一絲僥倖。
--奈落不在了……?
--那個善良的、溫柔的……
--我所珍惜的孩子……已經死去了嗎……?
朔茂全身的查克拉驟然暴動,連同多年積攢的自然能量一起,衝擊著全身各處的無數條經絡。
暴增的能量反倒使這具身體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強化,手腳不聽使喚的後遺症,此刻已然全部消失。
他輕易扯斷床邊的合金扶手,踏上窗臺縱身一躍從三樓跳下,離開時甚至踩碎了石質窗臺的邊沿。
嘭!
突然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使得許多人抬頭張望,然後他們看到,從外到內的一層層人牆為闖入者讓開了道路。
滿頭白髮的高大男人踏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了宇智波一族所處的區域。
隨著他深入人群中央,周遭議論聲重新變得嘈雜混亂。
“哎我說……這個大叔是誰啊……”
“那是……白、白牙……?”
“幻覺吧……?朔茂大人竟然醒了……”
周遭的空氣因議論而躁動,白髮男人卻像風暴中燃燒的篝火,保持著一種無可動搖的、高漲的氣勢。
--父親……?
從朔茂現身那一瞬間起,卡卡西的呼吸和心跳好像都停止了,失神地看著對方越走越近,直到自己被攬入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
卡卡西眸子震顫了幾下,隨即閉上眼睛,掩下了眼眶裡幾乎要滿溢而出的、酸澀難言的淚水。
--要是再早一點,讓奈落也能見見你,該多好啊……!
富嶽愣愣地望著神智清醒的朔茂,半分鐘前還在怒罵三代火影的那張嘴,在這一刻甚麼也說不出來。
旗木朔茂曾是他押上族群未來的希望,如今,則是奈落嘔心瀝血換來的一場奇蹟。
可創造奇蹟的那個人直至死亡,都沒能和其見上最後一面。
朔茂揉揉卡卡西的腦袋,又拍了兩下後者明顯結實許多的肩膀,轉而伸手去觸碰另一個孩子。
在富嶽默許的眼神中,他隔著白布,輕輕將右手放在大約是臉頰的位置。
布料之下,唯有冰冷、堅硬的觸感,像是寒冬裡埋在雪層下不見天日的石頭。
但朔茂知道這就是奈落,是他那個度過了短短十幾年人生、幸福時光屈指可數的孩子。
自然能量激盪著,促使更深層的記憶浮出水面。
他隱約記起,自己剛陷入昏迷的那段時間,奈落一直都是自己單獨過來,坐在房間裡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奈落才和卡卡西一起出現,但有時也會在無人的深夜獨自來到床邊懺悔;
曾經有那麼兩三次,奈落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他身上,抱著他的手和胳膊默默流淚,語氣無助又迷茫。
那些隱藏在腦海中難以捕捉的哭泣、呢喃,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師父……對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我……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要是……我一開始就不存在……是不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其實我……我根本就不是個好孩子……】
【我真是無藥可救了……是吧……又壞又蠢……】
【真的……只有一點點想要活下去……對不起……】
【師父……師父……】
【……爸爸……】
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將朔茂淹沒在過往的洪流之中,向他一點一滴地展示著埋藏的真相。
不知從何時起,那孩子在病床前坦白的每一句傾訴都是歉意和愧悔。
沒有對過去幸福的懷念,沒有對現在生活的滿足,更沒有對未來希望的期許。
有的只是對自身的苛責、厭惡,以及濃到幾乎要從喉間溢位來的絕望。
到後來,連活下去的慾望本身都成了一種罪惡。
或許在無數個無法入睡的夜晚,奈落會一遍又一遍想象著沒有自己的世界該是多麼美好。
在那裡,除他以外的每個人都可以獲得幸福和快樂。
--可是你呢,奈落,你怎麼辦啊……
淚眼模糊中,朔茂似乎看到那個笑著喊他師父的男孩一點點崩碎,滿身裂隙滲出漆黑的血。
--如果我能再早一天醒來……哪怕只早幾個小時也好……
--和這孩子說上幾句話……
--他是否就不會那麼想要自己消失了呢?
朔茂拭去臉上流淌的淚,擠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走吧,富嶽。帶奈落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