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經降臨，卡卡西漫無目的地奔跑在木葉街道上，跌跌撞撞，碰到人也來不及道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周圍的人明明沒有做甚麼，在卡卡西視角中，卻看到他們戲謔的眼神和蓬勃而出的惡意，看到無數道鎖鏈緊緊捆綁在他身上，拖著他一點點陷入泥沼。
他的身體漸漸難以動彈，遲滯感尤為強烈，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血液汩汩流動的水聲。
忽然被甚麼絆了一下，他踉蹌著跌下草坡，摔落在堆滿了碎石的河灘。
太陽最後一絲光亮淹沒在西方地平線，在濃重烏雲的裹挾中，整個世界都變得一片漆黑。
路燈還未亮起，他於這片黑暗當中掙扎起身，聞到了潮溼空氣的味道。
想起那個微風吹拂的黃昏。
“如果是你有危險，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你。”
“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
奈落和我……都會犯錯的。
父親已經付出代價了，不能讓奈落也變成那樣。
我該怎麼做、才能保護奈落？
該怎樣才能讓他不再重蹈覆轍？
卡卡西迷惘地站在河邊，任由狂風漸起吹亂頭髮，紛雜的情緒在術式影響下交織在一起，結成無法解開的桎梏。
呼嘯而過的風在說話。
似是低語，又像尖笑。
【責難他吧。】
是啊……
奈落需要認識到一件事，對忍者來說，任務才是一切。
既然保護朋友是一種錯誤，那麼奈落絕不能把我看得比任務重要。
必須讓他知道，我不是值得他付出的朋友。
在真實想法和幻術催眠雙重作用下，卡卡西最終形成了怪異而扭曲的結論。
那就是以傷害奈落的方式，來達成保護對方的目的。
“卡卡西！卡卡西？”
奈落略顯狼狽地從坡上滑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礫石，幾縷汗溼的頭髮軟趴趴貼在額頭上，唇上沒有半點血色。
“有甚麼事我們回去說好不好？”
他剛要拉住卡卡西的手，就見卡卡西退了半步，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迴避的姿態。
奈落愣了愣，伸手動作僵在半空，握住的只有從指縫劃過的冷風。
他訕訕地收回手臂，勉強笑著輕聲自言自語：“啊，沒關係的，是我太唐突了。”
聲音略微有些發抖，透著難以掩藏的惶恐，彷彿馬上就要失去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卻還在自欺欺人，安慰自己這種事不會發生。
卡卡西的表情淹沒在濃重的黑暗裡，但聲音明顯泛著冷意。
“宇智波奈落……”
他聽到卡卡西說。
“全部……”
“都是你的錯。”
奈落呼吸一滯。
全身血液在這個瞬間凝固成冰，刺骨的寒冷讓他忍不住發抖，喉嚨裡有甚麼東西堵著，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如果不是為了你……父親就不會……”
說出這幾個字用光了卡卡西僅存的力氣，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已經能想象到奈落現在是甚麼樣子。
我到底在做甚麼啊？
卡卡西瀕臨崩潰地反問自己，靈魂撕扯著不受控制的身體，寸寸開裂。
暖黃色燈光接連亮起，遙遙照在側面，勾勒出兩個人模糊的輪廓。
在這樣微弱的光照下，卡卡西仍然能看到奈落囁喏著唇，手指下意識捏著衣角攥緊。
卡卡西清楚記得這是對方當年的習慣，因為來了旗木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了。
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浸在淚光裡，一點點黯淡下去，僅剩下最後一抹亮色，但也搖搖欲墜。
卡卡西無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奈落髮覺到他的動作，似乎得到了甚麼希望，迫切地想要說話。
冰涼的空氣猛然吸進肺裡，嗆得他咳了幾聲，嗓音愈發嘶啞。
“對……對不起……卡卡西……都是、我的錯……”
【他還是沒能認識到錯誤呢。】
卡卡西腦海中的聲音溫和而絕情，孕育出一個無法抗拒的念頭。
身體不聽使喚地抬起手，從衣領處挑起一根黑色編織繩，拉扯出下面懸掛著的灰色陶片。
他握住繩子用力一拽，項鍊就已經從脖子上斷裂，軟趴趴耷拉在他手指縫裡。
陶片掛在下面不停搖晃，被風吹得打了幾個旋兒。
奈落看著這枚陶片慢慢垂下。
然後，變成一點淺色殘影，拖著後面長長的黑繩，劃過夜空，落在了川流不息的河水中，只短短一剎就消失不見。
奈落還沒反應過來似的，又去望卡卡西的手。
一道閃電劃破黑夜，慘白的光照在天地之間，讓奈落徹底看清……
那裡空空如也。
在剎那光亮中，卡卡西同樣看見奈落因絕望而失神的雙眼，還有他想要說話而微微張開的唇齒。
轟——
巨大的雷鳴掩蓋了那聲呢喃。
或許他再也不會知道奈落說的是甚麼了。
卡卡西轉身離開。
奈落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直到融入黑暗，成為夜晚的一部分。
大雨傾盆而下。
世界在雨中變得模糊而遙遠，讓人分不清真實和虛假。
奈落仍舊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溼頭髮，順著臉頰流淌，衣衫也早已經溼透，緊貼著身體顯露出他消瘦的輪廓。
在他的感知中，黑絕還沒有走。
看來是打定主意要看他會不會開萬花筒了。
奈落木著臉讓系統把最近積攢的所有人氣值都用光，徹底解鎖萬花筒。
之前自行進化雖然被打斷了，但也讓解鎖需要花費的人氣值驟降大半，如今勉強負擔得起。
一陣疼痛過後，奈落眼中流出血淚，雙眸的勾玉飛快連結在一起，化作三道相互交織的黑色彎月，在血紅瞳仁上悠悠轉動。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臉上的血都被大雨沖刷乾淨，和腳下的積水混在一起，匯入潺潺河流。
既然已經開了萬花筒，那之後做事偏激一點，也是很合理的吧？
畢竟在“宇智波奈落”眼中，他已經沒甚麼可以失去了。
奈落冷靜地想著。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憤怒猶如冰川下流淌的岩漿，在一片冰寒之下沸騰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