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司鬱把地上的殘渣收拾乾淨,
燕裔讓廚房提前準備好了早餐和奶粉,
告訴司鬱直接去食堂就好。
司鬱收到訊息後,
給甜豆換了尿布穿衣洗漱,
收拾的整整齊齊,
就準備帶孩子去吃飯了。
司鬱給孩子裹好衣服後突然陷入沉思,
自己其實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照顧孩子,
是燕裔一步一步交代她 需要做甚麼,
實際上不比他自己去做更輕鬆。
司鬱:“…………”
自己逞能要照顧孩子圖甚麼呢。
甜豆睜著大眼睛,就一直盯著司鬱不動不鬧。
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呼吸輕淺均勻,只有偶爾眨動的長睫毛。
那雙清澈的瞳仁裡,映著司鬱的身影,一瞬不瞬。
司鬱沉默了一會兒。
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目光從甜豆臉上移開,落在自己交疊的衣角褶皺上。
窗外,晨光熹微,穿透薄霧,在窗欞上投下淺淡的光斑。
還是揚起笑臉哄孩子。
那笑意起初有些淡,像是努力從唇角漾開,漸漸染上眼角眉梢,變得溫和真實。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甜豆額前細軟的碎髮。
“走吧,一起去吃飯好不好?”
甜豆點點頭,伸出小手抱緊了司鬱的脖子。
她的小胳膊軟綿綿的,帶著孩子特有的溫熱,毫無保留地圈攏過來,臉頰緊貼在司鬱頸窩處蹭了蹭。
司鬱低頭看著懷裡的甜豆,小孩軟軟的,整個人幾乎全埋進了她的懷裡。
四月的早晨還未褪盡夜色的餘涼,
她用手掌護住孩子的脖子和後背,掌心能感受到那小小脊骨的弧度,面板溫熱細膩。
另一隻手穩當抱著屁股,將小小一團包裹得嚴實。
小傢伙縮在她胸前,像只依賴巢穴的雛鳥,呼吸聲輕淺地拂過她的鎖骨。
司鬱調整了下手臂的位置,讓甜豆枕得更舒服些。
她低頭,在甜豆耳邊輕聲說:
“還困嗎?要不要在姐姐懷裡多睡一會兒,反正咱們慢慢走。”
甜豆眨巴著眼睛,眼神清亮,卻安靜得像一隻小貓崽,輕輕搖搖頭。
司鬱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發軟的劉海,語氣嬌慣十足:
“那行,小乖乖不鬧覺最棒啦!走嘍,帶你看看咱們吃飯去的路。”
沿著鋪了鵝卵石的小道緩慢前行,晨曦穿過枝葉斑駁落在兩人身上,寂靜裡只有腳步聲踩在石塊上的窸窣。
“你看,這兩旁花都開了……”
沒想到基地裡還有這樣漂亮的小路。
司鬱有些自言自語,又像在引導孩子注意力。
她抱著孩子微微側身,指向一叢細碎的白花拖長了語調與溫柔,
“那邊那些,是茉莉,香不香?姐姐小時候特別喜歡,把花藏口袋裡,衣服都香一天。”
茉莉花五月到八月開的最好,沒想到今年的四月就開,
是暖春呢。
甜豆順著司鬱的手,眼眸裡浮出幾分新鮮。
他短短胖胖的手小心搭在司鬱肩頭,看起來是好奇又拘謹。
“小朋友,你是不是也想聞啊?”
司鬱停下腳步,蹲身下來,讓小孩能湊近花一點。
她張揚地衝他一笑,
“來嚯,咱們沾點早上的好運氣呀!”
甜豆瞪大了眼,鼻尖貼近白色小花,吸了一口,
還仰頭望著司鬱,像在邀功。
“真鼻子靈!”
司鬱誇讚道,捏了捏他的臉蛋,
“你以後肯定比姐姐厲害。”
“也比你爸爸厲害哦。”
甜豆被這麼一說,嘴角竟動了動,
極細微地笑了,臉頰鼓起兩個淺淺的梨渦。
司鬱心情越發鬆快,將孩子重新摟入懷中,繼續往前走。
晨光裡,她壓低聲音,嗓音更輕,
“甜豆,昨晚嚇到了吧?今天我們可要一直都開心。待會吃早餐,先喝點奶粉,再喝粥,好不好?”
小傢伙懂事地點腦袋,兩隻手環在司鬱脖子上,
依然抓得緊,但力氣已經比剛才鬆了很多,像是慢慢信任下來。
司鬱覺得心頭一片軟和,忍不住又打趣道:
“等你學會說話了,我天天問你好不好,你都得應和我才行,不許偷懶。”
甜豆一愣,眼睛咕嚕嚕地轉動,鼓起腮幫朝她吹了一口氣,
彷彿在表示不服氣。
司鬱假裝兩眼一瞪,認真點評:
“還哼唧我?你要再哼,等吃飯就騙你蔬菜不放糖。”
甜豆迅速捂住嘴,黑漆漆的眼眸裡裝滿戒備,似乎生怕自己真要失去甜滋滋的奶味了。
“怕啦?其實我是騙你的。”
司鬱把額頭湊過去,神情頑皮又寵溺地輕撞他小腦袋,
“姐姐最不會讓你吃苦頭,不過以後你想吃甚麼,也可以用小手指給我看。”
甜豆低頭認真看自己的小手,然後伸出來,在司鬱掌心點了點,好像記下了這個約定。
一路走一路說,氛圍竟溫馨得不像基地這樣嚴肅的地方。
司鬱忽而想到甚麼,慢下來,幫甜豆理了理衣領,
帶著點正經意味地開口: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照顧你,可緊張了。你要是會說話,是不是該笑話我?”
甜豆搖頭,眉梢上揚,用臉頰蹭了蹭司鬱的下巴,
像哄她。
“……還安慰我?”
司鬱低笑兩聲,側臉親了親他的耳朵,
“你這小傢伙,真是太暖心啦。要是以後有別的小夥伴欺負你,你就過來找姐姐。”
甜豆抬頭,眼神晶亮,彷彿聽進去了一切承諾與保護。
清晨溼潤的空氣裡,司鬱走得緩,怕小孩受涼,言語卻止不住,
“甜豆,你想學走路嗎?甚麼時候想下地走一走,跟我說個手勢,好不好?”
小男孩聞言,先研究自己小腿,又縮回去抱更緊,搖頭搖得很用力。
司鬱被逗樂,故意嘆氣:
“那你這是賴著我一直抱咯?可惜了,等你長大點,姐姐可就只能拎你耳朵,不讓你耍賴了。”
小傢伙誤會她要放手,連忙又摟實了手臂,睫毛胡亂撲閃。
“好啦好啦,不逗你,誰讓你是我的小寶貝。”
司鬱笑出聲來,步伐輕快地再次向前。
兩人一路閒聊,她隨口編故事: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特別怕摔倒,很沒出息。可是你,比我那時候勇敢多了呢!”
甜豆眨著眼,若有所思。
司鬱見狀,決定考考他,聲音忽地壓低:“說好了,不能告訴別人哦,不然晚上我就要偷偷撓你癢癢啦。”
小男孩急得用小手拼命搖頭,瑟瑟地抱緊司鬱,
一副誓死保密的可愛模樣。
司鬱忍不住笑,眸光裡盡是柔軟,她悶聲揶揄道:
“真聽話,以後肯定是媽媽的心頭寶。”
小傢伙此刻情緒終於完全平復,小胳膊圍成圈,
嘴裡沒發出聲,卻用力摟了一下司鬱。
小路盡頭就是食堂,陽光透進來。
司鬱終於鬆了鬆懷裡的小肉團兒,彎腰低聲說:
“甜豆,準備好了沒?”
甜豆用力點點頭。
司鬱配合地挑眉:“好啊!”
正在給孩子泡奶粉的張姨笑著看司鬱抱著孩子進來。
跟在張姨後面的伍叔也樂呵呵的走出來,
“少爺來的正巧,恁張姨剛給孩子泡上奶粉,一會兒就能喝了。”
張姨剛把奶粉攪勻,懷裡的溫和笑紋都快要溢位來了。她眯著眼喚司鬱:
“少爺,這會兒孩子該餓了吧?快,把小傢伙交給我,讓你歇歇,早飯還熱著呢。”
伍叔早已洗淨雙手,挽起袖子也湊了過來:
“是啊少爺,你昨晚可辛苦,每個環節都照應得緊。這孩子有你疼,福氣大!”
說罷,還順手抽過桌角乾淨的椅子放到司鬱身後,
“來來來,少爺,坐下先。”
司鬱倒是一臉無奈地笑著搖頭,卻又被這兩位盡心的模樣打動,
只能把甜豆在懷裡重新抱穩,耷拉的睫毛卻透著溫柔。
“讓他靠一下我就行,甜豆自己不鬧騰,一會兒餓了準得急哭。”
她低頭輕聲哄著,聲音帶著點逗弄和嬌縱,
“是不是呀,小肉團?”
甜豆立刻回頭望她,小小的手巴掌還在她衣領上扒著,
整個人像個毛絨大包裹,
他委屈巴巴地看看張姨,又看看司鬱,盤桓了幾秒,
還是用臉朝司鬱脖頸蹭了蹭,白嫩的小胳膊纏得更緊。
張姨毫不介意,樂呵呵地拍著自己大腿,
“哈,這才像孩子呢!小少爺可黏人,好事兒!這說明咱們家甜豆心眼明亮,不亂認生,不跟壞人走。”
伍叔捏著鬍子點頭贊同:
“對,粘人是聰明,小少爺,要是受了委屈,就記得告訴大叔,咱幫你出頭!”
“這孩子真俊,比小時候少爺還乖巧。”
張姨愛得不行,笑出一臉褶子,手還忍不住想過去摸,
“來呀,張姨餵你奶喝,少爺先去吃飯。”
甜豆動了動,嘴巴鼓起來,眼珠轉悠兩圈,最後慢吞吞鬆開了一根手指,
在司鬱胳膊上輕輕點了點,像暗示。
司鬱挑眉:
“咦,願意給張姨抱會兒啦?那等下,可別哭鼻子喔?”
甜豆鼓了腮,嚴肅地點頭,模樣鄭重極了。
伍叔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好傢伙,這小神情,真像個小大人。”
張姨早就眼巴巴盯著,趁熱遞上奶瓶,一把將襪腳軟綿的小傢伙攬進懷裡。
“來,甜豆,到大嬸懷裡抱你,不許怕,大嬸最會哄小娃娃睡覺。讓少爺吃點飯。”
甜豆縮了縮脖子,眼神忐忑,卻還是讓張姨抱過去,抱得笨拙地趴在她的大懷裡,
小腦袋還朝司鬱的方向頻頻看,手攥得還不鬆開司鬱的衣角。
司鬱見狀微笑,走過去俯身,故意捏捏他的圓臉:
“放心,我就在旁邊,隨時看著你。”
見甜豆終於安生地窩在張姨臂彎裡,張姨心滿意足,
“乖喏,我們張家的孩子懂事,最愛人。”
她熟練地用手託著甜豆的背,另外一隻手將溫好的奶瓶遞到嘴邊,
“甜豆,喝口奶,喏,是新鮮的,甜甜香香。”
甜豆鼻尖嗅了嗅,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程式,張嘴就銜住奶嘴,
小口小口吮吸起來。
有些心滿意足地眯了眼,圓嘟嘟的臉蛋還鼓鼓的,
一副超級享受奶香的模樣。
伍叔在旁邊看得歡喜,忍不住感嘆:
“還是小孩子心情簡單,吃飽喝足就開心,小小一個,哪裡知道外頭的風浪。”
張姨接話:“誰說不是呢。只要孩子平安,苦點累點都值當。”
司鬱看著甜豆乖乖喝奶的樣子,被親暱地摟在張姨懷裡,嘴角軟成一彎,她整個人鬆弛下來,
終於慢慢地坐到飯桌前,給自己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白粥。
張姨還不忘交代。
“少爺,趁熱吃,饅頭裡夾了新蒸的鹹菜,蔥油花捲也是頭一天現做的。”
“謝謝張姨,伍叔。”
司鬱淺聲回應,舀粥時動作自然流暢,
可餘光還是不時投向甜豆那裡。
甜豆每喝兩口奶,都得側頭搜尋司鬱,三四次以後,確定司鬱還在場,才肯安心地縮回到張姨懷裡,
露出一點點信賴的笑來,雙腳還亂蹬。
張姨順勢拍了拍他的小屁屁,
“哎喲,這勁兒大,將來保準是個頂天立地的小男子漢!”
又低頭對甜豆道,
“小祖宗,等會兒吃飽了,大嬸再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嗯?”
甜豆一隻手抓著奶瓶,另一隻小拳頭團成團,努力地點頭,嘴邊奶液沾了一圈,顯得更呆萌。
伍叔被逗樂:
“哈哈,有口福!少爺,你往後放心,甜豆在基地裡,張姨比誰都護得緊,這娃娃我們當自己孫兒待的。”
司鬱端著碗聽他們說,也是無聲笑。
她聲音輕輕,
“他有你們這樣的長輩,是他的運氣。”
伸手替甜豆擦了擦嘴,
“等過一陣子暖和了,我們多來基地玩。”
“那敢情好!”張姨高興道,
“再過個把月,菜園子裡的小瓜秧都要爬籬笆了,到時候讓他玩泥巴,我們都包管著!”
甜豆聽“玩泥巴”三個字,忽然興奮地踢了踢小腳丫,兩隻眼亮晶晶地盯著張姨。
司鬱見他這副表情,輕笑道:
“你這就有興趣啦?成啊,等你學會走路,我們專門給你挖個小坑,天天讓你玩砂子。”
嗯只是不知道燕裔讓不讓他玩泥巴?
燕家的家教應該很嚴吧,估計不會讓孩子玩,會弄髒自己的東西。
張姨附和:
“多好,男娃娃本來就皮實。”
張姨趕緊又誇司鬱幾句,“少爺這帶法,比我那個親孫兒都上心,甜豆有你真好。”
甜豆似懂非懂,吸著奶瓶也不吭聲,只是喝得更加起勁,時不時朝司鬱笑兩下。
一會兒,奶瓶裡奶喝得差不多,甜豆小嘴放開奶嘴,還意猶未盡地吮了下自己的小手,張姨拿紗布巾胡嚕一下,逗著說:
“完啦,寶貝,喝這麼多,再吃點米糊,要不要?”
甜豆愣愣地看司鬱,眼睛眨兩下。
司鬱便哄他:
“來,多吃點,長得快!再吃半碗米糊,待會兒加雞蛋羹,只有你有份哦。”
小傢伙一聽只有你有份,立馬乖乖把小嘴張開,
張姨樂得直誇:
“今兒心情好,我看咱甜豆一上午都得黏著少爺才高興。”
伍叔收拾著自助餐檯,挑了最嫩的兩個鵪鶉蛋剝好,擱小碟裡送來,
“甜豆,吃完米糊,再嚐點這個。”
司鬱拿竹勺添米糊,張姨熟練把甜豆摟在身邊,軟話哄著,一口一口地喂他。
小傢伙吃得認真,抿著嘴,邊吃邊回頭望司鬱偶爾。
等一碗見底,他竟自覺不好意思,把頭垂下去,紅著小臉,把勺子輕輕遞還給張姨。
張姨讚歎:
“嘖,懂事又禮貌,這樣的娃娃我們都捨不得放開手。”
伍叔罕見地也誇了一句:
“甜豆,以後但凡有啥委屈只管跟爺叔說,咱這就是你的家。”
司鬱看到這一幕,說不出的溫暖,笑容淡淡揚在嘴角。
她捏捏甜豆的小手背低聲道:“以後還要繼續乖,學會叫人,誰抱都不能哭。”
甜豆似是明白了甚麼,小臉繃緊,用力點點頭,還伸手指了指張姨和伍叔,短促地揮了揮,又拍拍司鬱的手背。
三人都被他認真逗得發笑。
司鬱將碗推遠,細心地擦去手上飯粒,起身走到甜豆跟前,彎腰和小傢伙視線平齊,眼底透著幾分認真:
“吃得這麼幹淨,果然最乖的小朋友。待會兒想不想進屋裡玩玩具?或者咱們去院子散步,看菜園子裡的小雞?”
甜豆目光在司鬱和張姨、伍叔之間遊移,小臉泛起期待又有點微羞的紅潤。
他先指了指司鬱,又比劃著做了一個走路的小動作。
顯然,對去院子頗感興趣,但還是有點怯場。
張姨伸出帶著厚繭的手,輕快替他扣緊外套,又親暱地颳了刮他的鼻尖:
“去吧,不用怕。正好天氣暖和,你們多走走,張姨收拾完廚房就過去找你們。”
伍叔也在旁大聲鼓勵:
“小少爺膽子大,上午太陽好,出去跑跑,回來可得把小鞋底磕乾淨,別讓首領發現你們亂跑!”
司鬱又忍不住笑,指關節輕敲了敲甜豆腦袋:“記得沒?鞋底髒了誰揍你屁股?”
甜豆一聽“揍屁股”,小眼睛嚇得圓鼓鼓,立刻點頭如搗蒜,把腳縮排板凳下,一副十分珍惜新鞋的模樣。
張姨笑出了聲,抹了把圍裙,順勢把甜豆的小衣角理平,
“好了好了,快和少爺出去玩,張姨這會兒還得看鍋呢。甜豆,等午飯時候叫大聲點兒,張姨給你留塊肉肉吃。”
聽到肉三個字,小傢伙的眼睛頓時亮了比早晨還圓,雙手攥成拳,
鄭重地點了點頭。
把兩隻短腿伸出來,蹭蹭板凳準備落地。
張姨幫忙抱著,讓他站穩。
甜豆先踮著腳望向門邊,側過臉又回頭看司鬱,
小手伸到她掌心裡,十指繞成一團。
司鬱笑眯眯扣住他的手,語氣輕柔:
“走,咱們慢慢來,試著大步。”
她自覺放慢步伐,一下一下地配合著甜豆的節奏,好讓他覺得安全。
他好像也感受到鼓勵,雖然小腿步子還拄拄絆絆,
但已經小大人似地繃著背,嚴肅地昂著頭。
剛邁完三步,他忽地緊張起來,死命抓緊了司鬱的小指頭,
小臉憋得通紅,卻硬撐著沒哭。
伍叔在後面哈哈笑道:
“瞧這架勢!甜豆,勇敢點,少爺就在邊上護著你呢!”
司鬱附在耳邊小聲安慰:
“咱們一點點走,不急。”
小傢伙被哄得心勁上來了,吸了下鼻子,兩隻眉毛一豎,一本正經地把右腳朝前踏,左腳又緊跟著,比方才穩當些。
還沒忘抬小下巴,目光炯炯地硬是對著前頭那一小塊陽光。
司鬱看著他這副倔強樣,心中又是疼愛又忍不住想笑:
“真棒啊!再來兩步,獎勵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甜豆被鼓勵,立馬邁出去幾步,雖然搖搖晃晃,最後一下直接扎進司鬱膝前,短胳膊使勁勾住她腿,簡直是撲進港灣。
司鬱蹲下,將孩子摟進懷裡揉著,聲音裡全是寵溺:
“小勇士,太厲害了!等會兒吃糖豆。”
張姨見狀,滿眼笑意地拍了一下桌角:
“快去快去!別摔著,太陽出來嘍,可要玩盡興。”
司鬱帶著甜豆走過院落,沿著鵝卵石小道,陽光灑滿兩人肩頭,空氣都是花香青草味兒。
甜豆偶爾停一下,看看天空中飛掠的小鳥,又伸手要司鬱幫忙捉風裡的蒲公英,
見一株小草葉上沾了露水,
竟伸出指尖點了兩下,再指指自己,又指指司鬱,
意思像是在分享發現。
司鬱順勢點頭:
“你看得真仔細!下次天氣更暖,我們一起摘野花做花環,好不好?”
小傢伙興奮極了,竟踩著小碎步奔跑了兩下,隨即身子一個趔趄,司鬱連忙扶緊。
她嘴角帶笑:
“慢點,慢點,不怕,姐姐在呢。”
甜豆喘著小氣,臉頰紅撲撲地抬頭,示意自己沒事。
兩人晃悠悠地往院子另一邊走,正巧路過菜地,甜豆指指角落的小白菜幼苗,又拉拉司鬱的手,似乎是在問這能不能摘來玩。
司鬱笑著歪頭,
“喜歡啊?小白菜現在還嫩,等長大一點再摘,你想種也成,等以後給你一排小田地怎麼樣?”
甜豆頓時兩眼放光,又急著拉著司鬱往菜地那頭走,恨不得立刻開始拔草種菜的模樣。
司鬱失笑:“急啥呀,等張姨把你肚子填得更大,幹活才有勁。”
他們在院中玩了一圈,終於氣喘吁吁地停下,甜豆被司鬱攬進懷裡,坐在陽光底下曬著懶洋洋的春光。
小傢伙低頭玩著自己的鞋帶,忽然抬眼看向司鬱,眨了眨眼,悄悄伸出食指在自己唇邊比了個“噓”的動作。
司鬱怔了下,低頭就見孩子把手指捲起,偷偷藏在掌心,然後怯生生地塞進她掌裡,像是遞交秘密。
她挑眉,壓著嗓音打趣:
“甜豆,這是要我保密?”
司鬱被甜豆這突如其來的小動作弄得心頭一軟,又覺得有趣。
小傢伙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藏了甚麼寶貝。
她配合地壓低聲音,帶著點誘哄的笑意:
“噓……姐姐保證不說出去,是甚麼呀?給姐姐看看?”
甜豆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緊張和期待,小拳頭緊緊攥著,慢慢地在司鬱攤開的掌心裡鬆開。
掌心躺著的,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
只是一小片被揉得有些蔫巴的白色茉莉花瓣,
散發著香氣。
只是因為司鬱給他見到了花,他就想也給司鬱送一朵。
司鬱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盛滿了陽光。
她用手指輕輕捻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故意誇張地讚歎:
“哇!好香啊!這是甜豆特意給姐姐留的嗎?真乖!”
甜豆見司鬱笑了,還誇他,小臉上的緊張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羞澀,用力地點了點頭,
臉頰上那兩個淺淺的梨渦又浮現出來。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司鬱指尖的花瓣,
又指了指不遠處的茉莉花,意思很明顯:這是他剛剛偷偷藏起來的。
“原來是偷偷摘的小花呀,”
司鬱瞭然地點頭,語氣裡滿是寵溺,沒有絲毫責備,
“甜豆真厲害,知道把好看的花送給姐姐。不過下次記得,花摘下來很快就蔫了,我們看看就好,讓它長在枝頭上更漂亮,好不好?”
小傢伙似懂非懂,但還是乖巧地再次點頭,然後伸出小胳膊,示意司鬱抱他起來繼續走。
司鬱笑著將他抱起,穩穩地託在臂彎裡,繼續沿著菜園子邊緣的小路溜達。
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懶洋洋的。
甜豆似乎對剛才伍叔提到的“小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小腦袋一直朝著菜園子深處張望,小手也不安分地指著。
“想看小雞?”
司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菜園子深處靠近籬笆的地方,
確實用竹條和漁網圍了一個小小的區域,應該是養了些家禽,
“走,姐姐帶你去看看。”
她抱著甜豆,腳步輕快地朝著雞舍走去。
籬笆圈起的地方不大,裡面散養著幾隻蘆花雞,
正悠閒地踱步、啄食。
司鬱找了個乾淨的石墩坐下,把甜豆放在腿上,讓他能看得更清楚。
“看,那就是小雞……呃,不對,是大雞了。”
司鬱指著其中一隻羽毛油亮的母雞,
“它們會下蛋哦,就是伍叔早上給你剝的那個鵪鶉蛋,就是它們的親戚下的。”
甜豆看得目不轉睛,小嘴巴微張,充滿了新奇,
他伸出小手,似乎想去摸,但又有些膽怯,只是虛虛地伸著。
司鬱鼓勵道:“不怕,它們不咬人,不過也別離太近,小心嚇到它們。”
就在這時,甜豆的目光忽然被籬笆角落一堆枯草覆蓋的地方吸引。
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微動彈。
甜豆的小手更用力地指向那裡,帶著點急切。
司鬱順著他的指引望去,枯草堆裡確實有動靜,而且不止一處。
她仔細看了看,發現草堆邊緣,有幾隻毛茸茸、黃澄澄的小雞雛,
正怯生生地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
它們個頭很小,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像一團團移動的毛球,可愛極了。
“呀!是小雞寶寶!”
司鬱驚喜地低呼,
“甜豆你眼睛真尖!這是剛孵出來的小雞崽兒呢!”
甜豆顯然也被這毛茸茸的小東西萌到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臉上滿是興奮。他不再滿足於坐在司鬱腿上,掙扎著想要下地,似乎想湊近去看。
“好好好,別急。”
司鬱笑著把他放下來,牽著他的小手,慢慢靠近雞舍的籬笆邊緣。
她蹲下身,指著那幾只小雞雛,
“看,它們多小,多可愛。走路像不像你剛學步的樣子?搖搖擺擺的。”
甜豆看著小雞,又看看自己的小腳丫,似乎理解了司鬱的比喻,小臉上露出一個有點害羞又有點驕傲的笑容。
他學著司鬱的樣子,也小心翼翼地蹲下來,小腦袋幾乎要湊到籬笆縫隙裡去了。
司鬱怕他嚇著小雞,輕輕拉了他一下:“別靠太近哦,它們膽子小。”
甜豆聽話地往後挪了挪小屁股,但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只小雞雛。
其中一隻膽子稍大的小雞,
歪著腦袋瞅了瞅籬笆外的一大一小,
還“嘰嘰”地叫了兩聲。
甜豆被這叫聲吸引,下意識地也張了張嘴,
司鬱被他這認真的小模樣逗得忍俊不禁,輕輕捏了捏他的小手:“想跟小雞說話呀?”
陽光灑在菜園子裡,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混合著遠處茉莉的淡香。
一大一小蹲在籬笆邊,一個溫柔含笑,一個認真模仿,畫面溫馨得讓人心頭髮軟。
就在這時,甜豆的目光再次投向枯草堆深處。
他小小的眉頭忽然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像是發現了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伸手指著草堆更裡面一點,那裡光線較暗,似乎有個小小的土坑,坑邊散落著幾根凌亂的枯草。
“嗯?那裡還有甚麼嗎?”
司鬱也順著看去,起初沒看出甚麼異常。但她注意到甜豆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的興奮和新奇,而是帶上了一絲……
不安?
小傢伙甚至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小手抓得更緊了。
司鬱心頭掠過一絲疑惑。
她眯起眼,仔細看向那個小土坑。
坑底似乎有甚麼東西,顏色灰撲撲的,不像是泥土,也不像是枯草。
她凝神細看,那東西的形狀……
像是一小團蜷縮的絨毛?
等等,那顏色……
不是黃色,也不是蘆花色,而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
司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同時把甜豆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擋住了他的視線。
她語氣依舊輕柔,但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甜豆,小雞看完了,我們去看看張姨的瓜秧好不好?說不定已經爬很高了。”
甜豆卻不肯走,他固執地指著那個土坑的方向,小嘴抿得緊緊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司鬱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慌的情緒。
他甚至開始搖頭,小手用力地拉著司鬱的手,想把她往回拽。
司鬱的心沉了下去。
甜豆的反應太反常了。
那片灰敗的絨毛……
她幾乎能肯定那是甚麼了——
一隻夭折的小雞雛的屍體。
基地裡養的家禽,偶爾有雛鳥夭折並不奇怪,
但甜豆的反應……
他讓司鬱很擔心,
怕小小的人承擔不了這種生命離去的痛苦,
看到小動物的屍體,可能對他的小心靈會有一點點衝擊。
畢竟他才1歲多,還沒到2歲。
司鬱蹲下身,雙手扶著甜豆小小的肩膀,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安撫的意味,卻也透著一絲嚴肅:
“甜豆不怕,只是小雞睡覺了,只是長眠不好再甦醒。不要傷心,不要害怕,好不好?”
甜豆急促地呼吸著,小小的胸膛起伏。
他看著司鬱,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又飛快地搖頭,小臉上滿是掙扎和害怕。
他伸出顫抖的小手,先是指了指那個土坑,然後又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命搖頭,
隨後直視著司鬱的雙眼。
然後狠狠的環住了司鬱的脖子。
這無聲的肢體語言,比任何哭喊都更讓司鬱揪心。
怎麼這般害怕?
為甚麼對自己這麼依賴,
她趕緊帶孩子離開了。
甜豆也沒有反抗,任由她抱走了。
甜豆很害怕失去,
小孩子的敏感,讓他自己極度不安。
窩在司鬱的懷裡,
緊緊抓著司鬱的領子,
生怕失去甚麼。
司鬱抱著甜豆,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那片菜園角落。
懷裡的小傢伙身體緊繃得像塊小石頭,緊緊攥著她衣領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急促的呼吸帶著細微的嗚咽,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
“不怕不怕,姐姐在呢,小雞隻是睡著了,睡得特別沉……”
司鬱一邊快步走著,一邊用臉頰蹭著甜豆冰涼的小耳朵,
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你看,太陽多暖和,風也香香的,我們去找張姨要塊糖豆吃好不好?偷偷的,不告訴伍叔!”
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著,腳下卻不停,只想儘快帶他遠離那個讓他恐懼的源頭。
甜豆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在面板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司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孩子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一隻夭折的小雞雛,對普通孩子來說,可能只是懵懂的好奇或短暫的難過,
有的孩子甚至意識不到死亡是甚麼。
但甜豆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彷彿他看到的不是一隻死去的小雞,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他到底經歷過甚麼?燕裔知道嗎?
念頭一閃而過,司鬱抱著甜豆的手下意識收得更緊了些。
她穿過院落,陽光重新灑滿全身,卻驅不散心頭那點沉甸甸的疑慮。
她沒回食堂,怕張姨和伍叔看到甜豆這副樣子擔心,而是拐了個彎,走向基地裡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凳。
“來,甜豆,我們坐一會兒。”
司鬱小心翼翼地坐下,把甜豆放在自己腿上,讓他面朝自己。
她用手掌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看看姐姐,姐姐好好的在這裡呢,哪兒也不去。”
甜豆慢慢抬起頭,眼圈紅紅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溼意。
他怯生生地看著司鬱,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驚魂未定後的茫然和無助。
他伸出小手,試探性地碰了碰司鬱的臉頰,彷彿在確認她是否真實存在。
“是真的,熱的。”
司鬱抓住他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又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小額頭,
“你看,姐姐沒騙你。”
小傢伙緊繃的身體似乎終於鬆懈了一點,他往前一撲,再次把整個小身子埋進司鬱懷裡,兩隻小手緊緊環住她的腰,像抓住救命稻草。
司鬱順勢摟緊他,下巴擱在他柔軟的發頂,無聲地傳遞著安全感。
陽光透過槐樹茂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微風拂過,帶來遠處茉莉若有似無的香氣。
懷裡的孩子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只是抱著她的手依然不肯鬆開半分。
司鬱看著甜豆頭頂的髮旋,思緒紛亂。
這孩子身上的謎團,遠比她想象的要深。
他的懂事,他的敏感,他突如其來的恐懼……
都指向一段可能並不美好的過去。
“甜豆,” 司鬱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誘哄的溫柔,“
剛才……你是不是想起了甚麼不好的事情?可以告訴姐姐嗎?姐姐幫你打跑它。”
甜豆抬起頭,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用力搖頭,小嘴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甚至把臉又往司鬱懷裡藏了藏。
司鬱心下了然。
他不願說,或者說,他還不會表達。
但這抗拒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好,不想說就不說。”
司鬱不再追問,轉而用更輕鬆的語氣說,
“那咱們想想開心的事?比如……張姨說要給你留的肉肉?是紅燒的還是清蒸的?”
她故意誇張地吸了吸鼻子,
“哎呀,我好像已經聞到香味兒了!”
甜豆終於被逗得露出一點反應,他悄悄從司鬱懷裡抬起頭,鼻翼微微翕動,
似乎在認真嗅著空氣裡的味道,小臉上那副嚴肅又渴望的表情,
讓司鬱忍不住笑出聲。
不高興的事情趕緊忘了就好,
小孩子不高興的事情還是少經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