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的一瞬間,走廊的光影被斬於身後。
燕裔腳步微滯,沒有如往常般毫無留戀地離開。
深夜的沉靜裡,他背靠著門板,微仰頭閉眼,細細捕捉著室內那幾近無聲的呼吸,
此刻,他難得沒有灑脫轉身,而是留在原地,遲遲未動。
他的思緒漸漸遊離出職責和任務,被那個夜色中蜷在床上的小姑娘填滿,
她細軟的呼吸縈繞耳畔,久久不散。
司鬱,
自初見至今,她幾乎沒有變:
柔韌之中藏著難以琢磨的倔強。
無論嘴硬還是低頭都讓人無奈。
司鬱在他身邊待得久了,她許多細微習慣都悄然烙印在燕裔心底。
比如每次思考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左手托腮,然後唸叨著臉歪了臉歪了換一隻手,但是下次還是不記得,依舊左手托腮的時間最長。
又比如遇上身體難受時總是把自己圈成小團,哪怕再難也倔強得不肯求助。
今晚她雙手攥著熱水袋,倔強與脆弱交織,讓人忍不住想把世間所有麻煩都擋在她身前。
燕裔心中隱隱發酸,不由自主地猶豫起來。
司鬱年紀遠比他小,兩人之間,幾乎隔著一輩。
若不是她 爺爺託付,自己或許根本不會踏入她的生活。
每每看著司鬱恍惚低眉,他都反覆權衡,
自己到底……
有沒有配得上的本事。
更別說,小甜豆一直粘著司鬱,小甜豆就拉著她胡鬧。
但是看間他們相觸融洽時,總是無法拒絕悄然滋長的甜蜜。
雖說表面斥責,心底裡的溫柔卻總是悄悄蔓延。
他不得不自省,
司鬱會不會覺得自己太老成,甚至與她格格不入?
今晚聽見司鬱輕聲道“你對家人很好”,
燕裔心中頓時泛起奇異的漣漪。
家人嗎?他從沒把她當作普通家人。
她的矜持與柔軟,每一次跌落低谷時更讓他不自覺地去守護,
這種執念,他遲遲未敢坦言。
他向來運籌帷幄,自信自律,卻偏偏在司鬱面前總有種無法掌控的自卑。
每當她出現在視線裡,無論燈光明滅,他都忍不住聚焦其身,彷彿全世界只剩她一人。
燕裔背靠門板許久未動。
突然間,他想起自己種種,
和司鬱相處的時候,他強作冷淡,一副事不關己,實則心跳聲急促到連自己都驚詫。
從何時開始,只要司鬱有一絲不適,他就忍不住關注?
連她一句隨口的“你少管那麼寬”,
都讓他既憤懣又莫名想逗她一笑。
他咬牙走出宿舍樓,夜風襲來,更顯孤寂。
年齡的差距,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障礙。
他是否過於成熟?
司鬱還年輕,喜歡朋友、喜歡挑戰,哪有時間顧及兒女情長。
自己的呵護,究竟會被她如何理解?
燕裔低聲呼吸,目光投向遠處樹蔭。
他清楚自己執念太重,也明白即使司鬱偶有依賴,
未必能容納他全部的世界。
但自初見那日起,他再沒辦法放手。
哪怕只是家人,他也想給她最好的一切。
或許,他該嘗試邁出一步,不止做被動照顧者,
而是努力爭取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可能……
夜色愈發濃重,他緊捏衣袖,下定決心,哪怕再難,也要陪著司鬱養好身體,
把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思,一點點親手錶現出來。
剛步入院子,手機震動一下。
他屏息點開,是司鬱發來的訊息,只簡單三個字——
“小燕叔叔?”
燕裔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眼中冰色盡消,柔和如水。
他利落回覆:
“怎麼了?”
司鬱幾乎秒回,文字裡透著夜色的安靜:
“你應該還有事情要安排,從宿舍樓出去的時候,路上小心,這邊還是有點荒涼,偶爾有狼叫。”
燕裔立在黑暗中,目光流連於光影之間,心裡的語氣也不自覺多了分柔軟:
“你早點休息。”
夜色深沉,院子裡枯樹影斑斕,冷風伴隨著遠處斷續的犬吠,
在這片荒涼的邊界低徊流淌。
燕裔收起手機,微微低頭,
極淺的笑意如漣漪在唇邊浮現,卻又轉瞬斂去,只剩眼底難掩柔情。
他下意識把手機握得更緊些,指節蒼白,一如他維持的剋制。
孤獨和執著,在黑夜間與他並肩而行。
狼叫嗎。
他垂眸,倒是很久沒見到過這種東西了,
國內的基地都是封閉式的,很少會有外面的野狼能進來,
和這邊的基地確實有些差別。
想著,他已快步穿過院牆邊的石徑。
月光浮在地面,照亮他身影。
他本不怕黑,也不畏懼突如其來的危險,
只是在這荒寂裡,司鬱的關懷卻潤物無聲地包裹住了他所有的銳角。
走過宿舍樓後的小花圃時,他突然止步。
耳廓捕捉到一陣細碎窸窣,如同有動物在草叢間穿梭。
夜風中夾雜著近乎陌生的血腥氣,
燕裔眉心輕皺,神情凝重起來,本能地把手機調至靜音塞回口袋,低身緩步靠近。
草叢中隱約可見幾點幽光,他手腕靈巧一翻,從腰側摸出慣用的軍用電筒,光束劃破夜色,對準叢林:
“出來。”他語聲低沉,明明只是一句簡單的命令,卻自有絕對壓迫力。
灌木一陣抖動,躥出的是一條瘦弱的野狗,前腿染著血,看樣子是剛和同類打了架。
燕裔眸光一動,沒再靠近,反倒將電筒丟在地上,讓柔和光暈覆蓋住野狗蜷縮的身體。
他微微嘆息,不知是可惜還是慶幸,
只是狼若是在周圍活動,
司鬱耐不住寂寞偷跑出來,生命安全受到威脅怎麼辦,
司鬱向來不是那麼安靜的性子。
野狗警戒地瞪著他,嗚嗚低叫。
燕裔卻沒有退後,只是蹲身坐在石板道邊,夜色下他的眉眼深邃,目光落在野狗身上。
若是這麼一直低嚎,
引來其他生物也是有可能的。
燕裔靜靜地注視著那條受傷的野狗,草叢裡隱約又傳來低沉嗥叫。
他指端微動,感受到空氣中肉食動物的氣息漸濃,
狼的腳步貼著土地無聲逼近。
夜色將大地、影子和呼吸融成一體。
他側耳分辨方向,不動聲色地抽出腰後隨身攜帶的短刃,
刀鋒沾染月光,冷冽一線。
燕裔穩坐原地,韌帶緊繃,肌肉暗中積蓄著爆發力,
眼底眸色幽邃至極。
忽然,為首的生物先破開灌木陰影,毛髮炸起,獠牙雪白,低吼漸次響起。
野狼們明顯因方才野狗殘留的氣息躁動不安,
有兩隻緊緊貼地繞行,呈夾擊之勢,目標直指燕裔。
他單手按地,人如離弦之箭驟然竄出,
右腕反甩,短刃宛若銀光電射,直刺前方撲來的首狼咽喉。
狼動作極快,咬合間勁風四起,
但比速度?比狠辣?
確實比燕裔差一點,
“噗!”利刃沒入狼頸,血珠噴湧的瞬間,燕裔已膝撞另一直撲來的狼腰,將其掀翻在地。
野狼痛嚎,卻還未來得及掙扎,燕裔便捏住它的後頸,
將鋒利刀刃乾脆利索劃過。
餘下一隻狼被腥血刺激得獸性大發,呲牙咆哮,一同圍攻上前。
但燕裔早已後退一步,左臂擋開一狼撕咬,
其餘身體貼著地面滑出,落葉與石屑隨動作激射而起。
“呵。”夜風中他的暢意低笑帶著近乎自信的鋒芒——
刀刃再度閃過,冰亮映照他銳利的眉眼。
燕裔側身躲過撲擊,反手自下而上劃破狼腿筋絡,再不拖泥帶水。
第三隻狼痛嚎著後退,卻剛一回頭,燕裔已經騰身躍在它背脊,冷靜地拗斷了它的脊椎。
最後一狼見狀哀嚎一聲低頭迅速逃竄,跑時尾巴夾緊。
燕裔沒有繼續追逐,只是立於原地,任身後和腳下沾染上一地腥紅。
風捲過他鬢髮,他眉毛鬆開,刀尖一甩,將殷紅血漬扔乾淨。
暮色沉沉,冷漠剋制。
呼吸漸穩。
那瘦弱野狗見狼群被驅趕,嗚嗚低叫,畏縮地貼在草叢邊緣。
燕裔收了刀,雙膝微屈,側頭低聲道:“走罷。”
說完,他深吸口氣,將剛才的戰鬥餘勁盡數壓下。
可等血腥味稍微消散,他的目光又變得沉思。
亞利地區這片基地,外圍竟然如此疏漏?
今晚若是有巡邏崗或者裝置完善,本不至於讓野狼大膽闖進。
這要是司鬱,或者哪位新手兵還在外,不過幾分鐘,恐怕就要釀禍。
燕裔抬手眉頭徹底擰緊。
思考片刻,終是掏出通訊器,試圖聯絡夜班哨崗。
那頭訊號極差,隱約能聽見士兵的回答:
“燕首領?出甚麼事了嗎?”
燕裔:“後花圃靠近圍牆的區域,剛有野狼群闖入,我建議你們補盲區。”
“是,是!現在過去處理!”
士兵趕到時只見人影挺立,衣衫宛如夜色削鐵,
神情冷淡、眼中藏著命令。
他們不敢懈怠,紛紛將狼屍拖走。
收隊之後,院子重新歸於寂靜。
燕裔踱回小道,手裡握著手電。
恰好,他的手機再次亮起,
是司鬱發的新訊息,言語裡帶著點睏倦的關切:
“你回去了嗎?我總覺得剛才有甚麼叫聲,是狼嗎?”
看著螢幕,燕裔嘴角終於不自覺揚起一絲有些寵溺的弧度。
他回覆:
“聽見點風聲而已。沒事了,都過去了。”
不過過了幾秒,司鬱又發來一句:
“小燕叔叔,你真的注意安全哦。”
燕裔挑眉,微微一笑,敲字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些,
“會把自己保護好,別擔心。”
“……嗯。”
對面沒有立即回話,想必是真的要睡了。
燕裔盯著夜空,薄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許多未盡的話懸在舌尖,最終還是埋在夜色裡。
他掏出手帕,仔細擦拭掌心的血痕,眸色微動。
燕裔回到基地中心時,
光影冷淡明亮,走廊裡只有幾盞疏淡路燈投下斑駁色塊。
他步履利落,眉眼沉靜,帶著剛與夜色廝殺過後的清冽氣息,
一身軍服襯得人愈發挺拔硬朗。
基地首領頓頓,正坐在值班室內盯著地圖調配人員。
聞聲回頭,見燕裔踏進門檻,
忍不住一躍而起,腳步既急又有點踉蹌。
“燕首!你怎麼隔了這麼久才回來?”
頓頓臉上浮現兩分惴惴,三分敬佩,下意識搓著掌,
“外面出狀況了嗎?”
燕裔沒多費唇舌,把手中擦過血痕的手帕隨意摺好揣進口袋。
神色不變,只微嘆一聲,道:
“後花圃靠近圍牆的盲區剛闖進狼群,我已處理乾淨。但你們巡邏崗、照明和警報器都需儘快加強。”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寡淡清晰,沒有任何煽情或責備,
卻自帶壓迫力,不容置疑。
頓頓面色驟然一肅,連忙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是我的工作疏忽啊!燕首果然不愧是第一基地出來的,您的行動力和判斷……基地實在太仰仗您了。”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拉過燕裔的手,十分激動,指尖微微發抖:
“若不是您及時趕赴,恐怕我們的人民就……還有今晚!!”
他話音裡明顯有些侷促和感激,甚至還有幾分敬畏,
“我這都得給您塑雕像!今晚這些個畜生被收拾得狠了,估計以後不會輕易靠近咱們基地了!”
燕裔垂眸,任由對方握住:
“不必謝。你們只需把弱項補齊。”
頓頓老實地點頭,但還是有點戀戀不捨地鬆開了燕裔的手,滿臉感激道:
“太好了!真是……幸虧您,否則我們還傻乎乎在屋裡喝茶,狼都要鑽院子了!”
燕裔微微側頭,目光幽深地在會議桌圖紙上掃過一圈,
“現在,讓人把後花圃圍牆加固,警報系統重新檢測一遍。白天聯絡維修部,增設紅外線探頭。如果能調來國內那套系統,夜間防禦能力能提升不少。”
他眸中清冷自持,
“院子的安全很重要,為現在也為以後,安全是必要的。”
頓頓愈發感動,臉上一陣羞赧又難掩興奮:
“對、對對,真的,您光是站在這兒大家都跟著安心。這地方荒舊,如今多虧您!燕首領,要不晚上仍多安排幾個人巡邏?您今晚還親自去外面。”
“估計明天就要傳開了,說您比狼還要厲害呢!”
頓頓語氣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