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鬱本以為這拍攝現場會如預想般一團亂麻,
演員進進出出、工作人員忙得腳步聲連綿不絕,
空氣裡混雜著咖啡和紙張的氣味,
隨時有可能被新狀況打斷。
沒想到徐導幾乎沒有冗餘,
竟然把她的所有戲份三天內全數安排妥當。
影棚裡的燈光一早亮起,黃昏時卻已結束收工。
隨著一句簡單通知,片酬迅速到賬。
沒有拖沓沒有加班。
好像徐導背後被人追著趕著,趕司鬱一個人的戲份。
領到那筆錢時,司鬱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收款提示,
還在原地愣住,幾秒都沒動,
像是菜市場裡的塑膠袋被風粘在地板上。
她下意識摸了摸包側兜,
確認錢確實來了。
走出影城時,她步伐略顯慌亂,
彷彿剛從夢裡走出來,門口的玻璃反射著西斜的光線,
令她眯起眼。
這一刻,周圍嘈雜的人群與機器聲逐漸淡去,
只有她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真是,曾經奢靡的日子,還有分文沒有的日子,和現在手裡有點小錢的日子。
這感覺還真是不一樣啊。
第一部戲就這麼拍完了。
而在影城門外,白由已經蹲守了兩天,
每次遠遠望見門口熙攘的人流,
都小心打量每個出來的身影。
終於在今天下午,看到司鬱現身,
她猛地起身,一步衝上前去。
這兩天她身體都有點僵硬——
昨天幾乎沒閤眼,從清晨到黑夜都沒見到目標出現,
時不時低頭翻看合同,又拉緊衣服領口擋住晚風。
直到今天終於等到機會,卻得知人家殺青了。
捕捉這位演員的機會變得非常有限。
她踮腳往前探,雙手握緊檔案袋,
生怕再錯過,
只能貼著樹蔭邊角帶頭跑近。
“您好,我是頤景旗下經紀人白由,我這邊……”
話還沒說完,司鬱聞言猛然扭頭,
衣襬隨著動作晃了一下,
幾乎是電光火石間轉身想跑。
她鞋帶也松著,竟然本能地加快步伐,
車道反射出微微的光,
腳底踩過溼漉漉的路面,
沒顧得上觀察周圍。
她抬頭望向天空,夜色將至,
幾隻晚歸的鳥兒飛過低空。
蹭身拐向停車場,右肩一抖,
把那個包更緊地攬在身側,
人隱入停滿車輛的區域。
白由見狀,這麼肥的“獵物”怎肯眼睜睜讓她溜走,
她提著包,呼吸有些急促,用力加快腳步,不敢片刻耽誤。
心裡暗暗念著,
演員殺青後怕是再不會按點出現,
會更難找,
必須趁現在說明合作意向。
“大哥!不是,這事真挺重要!”
白由拎著檔案袋,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
奔跑間甩掉了一截檔案袋上的花邊。
“你聽我說完唄!”
司鬱在停車場道口停下,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包帶,
轉頭瞅了瞅後方追來的人。
她站定下來,腳尖有些外八,
眉頭擰得死緊。
過了兩秒才決定面對。
她低著頭說話,聲音薄得像貼在衣領上,
擔心周圍人注意到:
“你別攔我。我現在就是個小透明,沒啥資源,沒人敢籤我的。”
她視線飄向路邊,
無端揪了揪自己的袖口。
主要是好想走,好想走啊。
白由深呼吸,讓表情恢復平穩,儘量讓激動掩飾成職場裡的微笑。
她盯著司鬱的五官——
大氣乾淨,
高貴精緻。
真的有爆紅的潛力。
“我們頤景不是專門撿漏的。”
白由用準備好的話術,語調比平常柔和許多,
“你第一部戲就在徐導手下拿到重要角色,這說明你的能力本身值得關注。你有沒有認真考慮過以後怎麼發展?”
司鬱抿嘴沒說話,慢慢把目光移到街道另一邊的自動販賣機,
上面燈光剛亮,塑膠外殼反射著微光。
她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
卻還是保持防守。
“你還是要籤我?”她問。
白由靠近兩步,腳步落在路沿石上發出輕響。
司鬱稍作後退,抱緊自己的包,
好像裡面真的藏了貴重物品,
雙眼隨時準備掃視四周。
這樣警惕的姿態反而讓白由覺得她可愛。
“籤你,也是公司的投資。”
白由柔聲道,同時舉起檔案袋做個示意,
“能不能聽一下條件?我請你喝杯奶茶,我們可以坐下來,把方案具體聊聊。”
司鬱猶豫,視線落在白由手上的檔案袋。
過了幾秒,她搖搖頭,嘴巴緊繃:
“我不能隨便喝陌生人給的飲料。”
她又下意識調整了一下揹包帶,低聲說:
“說不定有安眠藥哦。”
白由被她這句調侃逗樂,嘴角有了笑意:
“你覺得我是拐賣人口的嗎?哎,你看看我這樣子,像黑社會?”
白由聳肩,比劃個姿勢,
看起來倒真像個飢腸轆轆的普通打工人。
她指了指自己疲憊的臉色,
“頂多像業績壓力大的勞模,午飯都虧本。”
司鬱皺著眉,回頭瞪了她一眼,終於鬆口退讓:
“我自己買。你要說條件,現在就說吧!”
兩個人站在影城的角落,腳下地磚微涼,
附近的道具堆成一角,偶爾從走廊另一端傳來劇組忙碌人的喊聲,
還有燈光師除錯裝置時的低語,混雜出零碎的喧譁。
兩人對話間隔著暗區,每個人的呼吸都隱約可聞。
白由趁機拆開自己的檔案袋,指尖在牛皮紙表面摩挲片刻,
垂眸翻找資料,不時低頭理順頁面邊角。
她整理好幾張彩印合約頁後,
視線短暫從檔案到司鬱身上,
語氣輕快而壓抑著興奮:
“我們頤景藝人資源很多,新人扶持政策也好。”
光從高處透下來,在她肩頭投下淺淡陰影,
“你剛殺青這部戲,市場預測風評不錯。如果簽約,前期我們願意投入包裝宣傳。至於分成,前三年我們只拿三成,後續可談。”
司鬱聽完,微微側身,
將餘光投在對方額前,一隻手插進口袋,
另一手無意識地揪緊衣角。
她歪頭把白由自發梢到鞋尖掃視,
眉峰含著探究意味,
用平穩語調問:
“包裝宣傳甚麼的再說,你們只拿三成?”
白由嘴角略抬,眼裡多了股銳利的職業自信。
她指尖輕叩合約封面,
整個人顯得更幹練清醒:
“你可以不要太輕易相信任何人,但你總需要有人幫你推一把。”
她話音頓住片刻,視線掃過遠處堆積的裝置,
“你試試,如果覺得不合適,我們合同有提前解約條款。”
周圍灑下的燈光無聲流轉,司鬱低頭盯住自己衣角,
略彎脊背,手指摩挲布料。
沉默數秒,嗓音清晰:
“那資源你能保證嗎?比如說……大製作,大導演,大男主那種?”
白由神情一亮,嘴角拉開笑意,
順手將檔案平放到旁邊的道具箱上,
眼底現出難掩的興奮和挑戰感:
“瞭解你的野心了。要資源,我手裡現在正好有一個挺不錯的劇本,男主是最近新得獎的影帝,你肯定聽過吧?”
說完,她把一份資料推至司鬱面前,
“他願意帶新人,如果你這部戲演技不錯,拿個男二沒問題。”
司鬱聽到這裡,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目光不經意溜向資料最上面的演員名單:
“影帝?我還不太瞭解。”
白由目光收緊,把語氣穩住,
仍然鎮定答道:
“嗯……沒事。”
她把合同拉近,兩指輕釦紙頁,
“而且女二目前空缺,我認為你女裝的形象也合適,只要簽約,角色有望直接拍板。”
雖然沒有男人演女人的先例,但是形象到位i,演技到位,演甚麼不可以,
這叫戲路寬!
司鬱在昏黃光斑下站得更僵些,呼吸變緩,手掌貼在褲縫下滑。
罕見地鬆口,卻又下意識偏頭,試圖從白由臉上尋找蛛絲馬跡:
“這種好事輪不到我吧?你是不是想幹甚麼別的?”
白由聽後苦笑,無奈舉起雙手晃了晃,
肘部貼上冷硬器材箱。
她像發誓一樣攤開手掌,
嘴角勾起:
“我們公司招人從不需要藝人交押金,你要是不信,隨時可以跟同行們打聽。這型別的合同,我現場帶來了,你可以自己過目。”
裝置間燈光映著合同紙張,白由抽出檔案遞給司鬱。
司鬱伸手接過合同,拇指按壓在紙頁邊沿,
凝神盯著第一頁,眉頭擰緊,好像在過濾每一句字句,面上緊繃。
但又終究控制不住疑慮,壓低聲音追問:
“如果我紅了,你會不會壓價?”
白由聽罷,抿了抿嘴,模仿司鬱之前的腔調反問,
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玩笑:
“你要真捧紅了,我樂得給公司申請加薪。紅了你就可以選資源,到時候你挑我都要搶!”
司鬱聞言神色微松,嘴唇線條緩和下來,
演了這麼半天的小白花,她有點想笑,又壓著不露,
全身氣勢收斂許多。
抬頭看了白由一眼,語氣軟下來,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你上次找我來著,嘴是真能說……”
光影晃動時,司鬱扭頭瞅了瞅四周,
腳步在地板上輕踏,繼而壓低聲音繼續:
“這次換策略了?不用那種公式化的語氣,反而是嘮家常的方式?你說吧,是誰叫你來的?”
頤景有認識她的人,
這就是司鬱這次還願意和白由交流的原因。
到底是誰呢?
她翻著合同紙角,間或停下來聽外面背景聲,眼裡帶著躍躍欲試的謹慎:
“現在也不是沒有人聯絡我,但是頤景這個龍頭三番五次的找我,勢必要把我簽到手的架勢,很難不讓人懷疑啊。”
白由聽著這番話,眨了眨眼睛,指尖平穩地按住合同頁碼:
“那你呢?你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