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步履緩慢地向隔壁房間走去，
司鬱沿途側頭留意著甜豆的動靜，
燕裔無聲地在一旁配合，讓腳步儘量不發出雜音。
燈光在走廊裡拉出淡淡的影子，
空氣裡還殘留著餐桌上的飯香。
燕裔先開了道門，為了不刺激到甜豆的眼睛，
沒有開啟房間的燈，而是把客廳昏黃的燈光打進甜豆的小房間裡。
他一時似乎忘了房間裡其實還有夜燈，
但是司鬱沒提醒他這一點。
他手腕微轉，門把手輕輕鬆開，
光暈斜斜落在房間角落的毛絨玩具上，映得空間格外柔軟安靜。
軟綿綿的絨毯鋪在地板上，房中帶著淡淡的嬰兒乳香味。
牆邊幾件疊好的衣物，桌面上一隻塑膠杯倒扣著，
混雜著孩子氣息與夜晚的靜謐。
空氣溫度適中，安穩得令人心定。
小小的甜豆已經拽著被角，跌跌撞撞地坐起身來，
被褥有些凌亂。
他額前碎髮貼著，手臂在空中勾了勾，
身體晃了一下，好像還沒完全從夢醒過來。
兩隻手下意識揪住睡衣的袖子，
指節捏緊布料，在床沿邊停著，小腿蜷縮，腳趾微微抓住毯面。
眼裡還帶些沒睡醒的溼潤，睫毛沾了晨霧一般的水汽，
視線遲緩地在房間掃過，最終在司鬱和燕裔身上停下。
司鬱輕輕放下筷子，柔聲問候：
“小甜豆，是不是又做夢啦？”
她說完抬眼看甜豆，小孩子的神態極為穩定，
雙手垂在膝上，指尖點過褲縫。
她說話的時候特意壓低了嗓音，
鵝黃色的燈影投在她半邊臉頰上，
眉梢輪廓更顯溫軟，眼角餘光裡還有一絲溫度浮動，
安靜包裹著孩子。
染出溫柔的弧線。
空氣裡靜了幾秒，
桌角的一本繪本頁角微動，有風經過。
甜豆先是呆呆看她一眼，眼珠微微轉動，嘴唇張合了一下，
下一瞬又咀嚼般地嘟起嘴，
在原地坐得不太穩，身子稍稍往被子堆側倒。
不安地挪了挪小屁股，似乎想找個方向躲一下。
腳尖在毯面蹭動，氣息變細，臉側貼近枕頭邊，輕微蹙起眉心。
但見司鬱俯身蹲下，膝蓋碰到地毯時衣料摩擦出柔響，
伸手開啟臂彎，將距離撐開些讓孩子可以靠近。
小孩頓時咕嚕一下鑽過來，抱住了她的脖頸。
動作沒有猶豫，手臂用力纏繞在肩後，
腦袋埋到她鎖骨下方。
他的睫毛很長，貼在臉頰上顫了顫。
燈光下，面板薄軟泛著淺紅，耳側也微微泛出熱度。
像是剛開裂的新芽。
空氣一動不動，連牆上的鐘表都忽然靜下來，
只有孩子的呼吸加快，貼著司鬱的衣領。
燕裔看見甜豆小小一團貼在司鬱懷裡，
安靜地依偎不放，身體微幅晃動。
窗縫透進幾分夜色，被室內暖光沖淡。
稚嫩的臉頰還帶著枕痕，
手臂緊緊環住她脖子，
像怕被突然奪走了安穩。
膝蓋無意識頂住司鬱的大腿，手掌鬆了又收。
他走近幾步，動作放得極緩，生怕驚擾到甚麼，
蹲下時膝蓋與地毯摩擦出輕微沙沙聲。
指尖撥開一塊毛毯的褶皺，目光掃過司鬱和甜豆。
“沒事，”他聲音沉穩極了，帶點慣常哄慰孩子的磁性低音，
“鬱姐姐陪著你，不怕。”
話落後，他將手略收，掌心貼地以示安定。
獨屬於燕裔的氣息靠近過來，甜豆睫毛抖了抖，
小軟掌鬆開司鬱一點，
袖口攪動間帶起微細的布料摩擦聲。
猶豫著望向燕裔，又回頭看司鬱，
喉頭滾動，那團睡意慢慢流散開。
眼神裡透出一股無聲的依賴。
雙眸裡映出兩人的輪廓，
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波瀾。
司鬱唇角帶笑，把孩子抱在膝前，
揪了一小縷柔順的髮絲，
指肚貼在髮根處輕輕摩挲，
動作不急不緩。
極有耐心地順著他的後腦輕輕拍哄。
她調整坐姿，讓孩子能更好地靠在自己膝上，
掌心每一下都帶著溫柔安定。
房間裡只剩呼吸和外頭冬夜的細微風聲。
空氣在溫度裡流淌，淳厚安靜，也沒誰再言語。
“剛才是不是夢到了甚麼？”
她湊過去，軟軟問了一句。
話尾極低，像是擔心驚擾到小孩情緒。
甜豆含糊地“哼哼”兩下，聲音低下去，在頸邊震盪。
目光隨著指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窗玻璃上有水汽凝結，反射室內區域性亮光。
然後又把手縮回來，胳膊緊貼膝蓋，拳頭抓住衣角。
甜豆的呼吸有些不均，一陣一陣帶著睡未醒的懵懂。
團在司鬱膝蓋上，小臉埋得更深。
房間溫度很暖，靜得只能聽見幾人的動作和腳步聲。
甜豆不說話，大人的嗓音留在空氣裡，時間在這一刻暫停。
但是大人逗樂嗯看出孩子臉上是一副很不安的模樣。
司鬱皺了下眉頭，又輕拍幾下，試圖讓孩子安定下來。
燕裔沉默一瞬，深呼吸後，目光從甜豆柔嫩的髮旋滑到他微搖的小腳丫。
腳後跟蹬在地毯上，厚度傳遞到掌心。
湊近些，怕司鬱這個姿勢累到，
他伸手把甜豆抱起來擱在自己的腿上。
膝蓋彎曲之間，衣褶隨動作順滑，
孩子的體重輕輕落在大腿上。
一隻手繞到孩子後背，自然地隔著睡衣拍了拍，
動作緩慢，讓孩子感覺到舒服。
“沒關係，”他認真道，語氣從未有過的溫柔，
“甚麼都不會傷害你。家裡很安全。”
說話時，他微微放低了頭，讓孩子的視線與自己保持平行。
甜豆睜圓眼，感受到熟人氣味，這才漸漸放鬆下來。
臂膀軟塌塌地趴在燕裔膝上，一顆心緩緩歸於平靜。
眸子溼漉漉的，像林間的杏仁，又像湖心清晨第一層薄霧。
司鬱看得忍不住心軟，指尖慢慢掠過孩子額頭，感觸到肌膚下淺淺的溫熱。
她俯身些許，讓自己的聲音壓低些：
“你有沒有餓啊？還是想喝點水？嗯？”
話音落下，手掌還停留在小傢伙額頭邊側。
小傢伙輕輕點了一下頭，瞳仁中閃著尋求依賴的神色，
身體微微前傾，小手朝懷裡湊過去。
司鬱察覺他的動作，手背順勢移到他肩膀處穩了穩。
此刻，他扭著小身子，在大人身邊找著歸屬，
安靜氣氛裡室外的風聲都被弱化。
顯然，有大人在身邊看來才是他心安的全部理由。
那個片刻裡，燕裔站在桌邊，抬眼望向司鬱，
目光流連在孩子與她之間。
他輕聲開口：“我去泡奶粉。”
低頭掃了甜豆一眼又帶點徵詢，
“要不要你陪甜豆一會兒？”
司鬱聞言動作乾脆起身，掌心搭上甜豆的小腿，輕按了一下，
“我去弄吧，你陪孩子。”
她語氣很利落，轉身順勢牽了下甜豆褲邊，
腳步踏實地出了屋門。
房間燈光落在她後背輪廓上，鞋底落地有細微響聲。
甜豆聽見門口傳來輕微的合頁聲，腳步聲漸漸消散在走廊，
他這才放心地抱緊燕裔的胳膊，雙臂環在大人腰間，
像是在找確定的依靠。
他側著腦袋，額頭貼過來像只小貓似的蹭著，呼吸帶著點鼾音。
小手拇指無意識地逮住燕裔襯衣小姐紐扣，捏了捏，那動作還未鬆開。
孩子面容殘存著剛醒時的迷糊，整個人卻慢慢平靜下來，氣息逐漸均勻，比剛醒來安定多了。
燕裔順勢把甜豆摟得更近些，嗓音含著柔和：
“再等等，很快就有熱奶了。”
說的時候臉靠近孩子發頂，聲音沉靜。
孩子聽著那帶著安撫意味的低語，睫毛耷拉下來，鼻息碰在燕裔袖口，整個人放鬆不少。
燕裔的動作熟練，把他抱靠著自己胸口，手臂穿過孩子腋下，食指循著孩子後背骨節，
一下一下慢慢拍哄。
屋裡暖黃燈光照在兩人身上，他的動作不急不緩，
空氣安定下來，連傢俱倒影都沒晃動。
整個房間立刻陷入安寧，
只有鐘擺滴答聲隔一陣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其實不過一分鐘，
靜謐裡能感到屋外風吹樹葉被窗戶阻隔。
司鬱端著暖氣氤氳的玻璃杯回來，
門開一條縫，腳步踩在地毯上很輕。
玻璃杯壁包裹著淡淡溫霧，她手指托住杯沿，
下意識捏緊些，掌心能感受到熱氣蒸騰的暖色光，
與屋內氣息融合。
“來，”她壓低嗓音，使聲音溫柔些，
把奶瓶遞過來，指腹繞著奶瓶旋轉了半圈。
燕裔接過奶瓶，先湊近試了試溫度，
確認適宜後才把奶瓶慢慢送到甜豆嘴邊。
孩子眨了眨眼，迎合著大人的動作。
“小心點，來，慢慢喝。”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孩子臉上。
順手理了理甜豆的頭髮，又把手輕搭在孩子後背，
動作緩慢而有分寸，避免碰倒奶瓶。
甜豆捧著奶瓶吸吮，唇邊沾了幾滴奶漬，
他抬手細心擦去。
他又轉頭看了司鬱一眼，剛才接過奶瓶時，
奶香氣輕微飄浮在空氣裡。
他留意到奶粉溶解均勻，
看不見結塊的痕跡，水溫合適，
沒有任何灼燙或冰涼的跡象。
好奇之餘，他忍不住開口，語調穩定：
“你學過嗎？”
語罷，他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下奶瓶瓶身，
感受著剩餘的溫度，
並隨目光落到桌角那包剛用完的奶粉。
司鬱愣了一下，眉峰微動，像是沒立刻捕捉到問題。
待他將問題反覆在腦海中過濾後，她低聲答道：
“不是，是那邊牆上貼著孩子奶粉的配比還有溫度，又有熱奶鍋，我照著那個便利貼做的。”
說完，她視線掃過廚房的方向，
語氣自然流露出一絲敬佩。
說話間，司鬱也順手拂了下衣襬，蹲在一邊。
屋內安靜下來，只餘甜豆輕微的吸吮聲和鐘錶滴答在耳畔停留。
司鬱略收回視線，望向牆角那些整齊擺放的兒童物品，
眉眼間掠過短暫的思索。
一絲光線掠過她的髮梢，她忍不住想小燕叔叔找的這個小嬸嬸真細心。
燕裔簡單頷首，唇線繃直，面色未變。
他指腹在椅背上敲了兩下，
只當是那位育兒團隊中專門被他選過來照顧孩子的阿姨做事細心。
甜豆含住奶嘴，小口小口啜飲，
臉頰鼓起來，奶液下滑有細微咕嘟聲。
他喝得很投入，神情滿足。
司鬱坐在對面地毯邊，膝蓋輕彎，
眼目安靜注視著眼前孩子被燕裔抱在懷裡喝奶的樣子，
嘴角浮現微微波瀾，心頭有種藏不住的柔軟。
她視線在甜豆和燕裔之間遊走，
看到燕裔神情專注，微微頓住呼吸。
沒想到燕裔這麼剛硬高冷、不近人情的男人，
居然有一天也會成為奶爸，
溫柔細心，帶著孩子。
她把身體挪到地毯更近處，有意調低自己的動作幅度，
輕柔逗趣說：
“你這小鬼，一晚上起來兩次，以後是不是還要讓你爸爸給你講故事哄睡呀？”
燕裔瞥了她一眼，眉宇間略微收緊，嘴型動了動顯出一點無奈：
“你哄得不是更好？他喜歡你。”
說完餘光落在司鬱身上。
司鬱嘴角挑起調皮的弧度，肩膀微微一動，
隨手撥了下茶几上的空杯，發出輕微碰撞聲：
“不會吧，你那麼大的人，還會有怕的時候？”
他眸色微動，視線漸漸收斂在桌邊的一抹水痕上，
語氣不緊不慢地反問：
“你沒有過？”
司鬱愣了一瞬，指尖攀上額角，有些心虛地揉著髮梢，
目光對著眼前轉了一圈，沒有停留在任何實物上，
“那倒是，好像也有。小時候啊……”
司鬱又頓住，指腹捻著幾縷髮絲，眼底浮現迷惑，
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小時候的記憶竟然變得模糊。
那種模糊彷彿有層看不到的障礙，
稍一觸碰就消散開去，再難琢磨清楚。
燕裔“嗯”了一聲，掩下所有表情。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小心把甜豆的身子抱高些，讓孩子貼進自己胸口。
甜豆在懷裡扭了下身，忽然發出含混的咕噥聲，小胳膊伸到空中指向窗臺遠處。
那片窗臺下還落著一塊濃重的暗影，邊緣微晃，彷彿潛藏著甚麼並未現形的東西。
司鬱順著孩子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手掌按緊孩子。
“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遲疑，視線在黑影上停了幾秒。
甜豆嘴巴鼓著，大眼睛盯著影子不放，小手胡亂揮舞，
在空氣裡翻轉著，卻只露出了掌心的細密褶皺，
神情透出煩躁。
燕裔面色微收，站得筆直，眼神隨著孩子動作跟過去。
他低頭審視一番，低聲道：“看到甚麼了？”
司鬱坐直身子，肩膀微繃，下意識往前湊一步，將甜豆護在身前兩臂間，
“乖，那裡只是夜色，沒有甚麼怪物的。”
甜豆歪著腦袋，眼睛還是盯著那片隱約的陰影，一動不動凝視片刻，
隨即舉起手，又在司鬱的臂彎裡找了個位置，靠得更緊，看上去才終於安下心。
燕裔緩步走到窗側，腳步很輕，用手攏了下窗簾，再細緻檢查了窗鎖有無鬆動。
他貼近玻璃朝外探去，只見夜色死寂、星點稀疏，
沒有多餘的一絲響動。
在確認窗臺空無一物後，燕裔回身，
眉峰微攏。
“以後睡覺要關好窗。”
聲音裡壓著穩重的分寸，尾音沉定舒緩，
他偏頭用餘光掃了眼司鬱，“你怕不怕黑？”
司鬱把下巴揚高，姿勢調整得更雀躍一些，
手臂抱穩甜豆晃了晃：
“有你和小甜豆保護我，我當然不怕啦。”
房內燈光暖黃，映著人影稀疏拉長。
甜豆舉起奶瓶，咕咚喝完最後一口，
軟塌塌窩進司鬱懷裡，
眼皮一點點打架，小手摸索著朝側邊去，
黏上燕裔指腹，動作遲緩但堅決。
甜豆安靜下來，呼吸逐漸平和，
在兩位大人懷抱交錯處傳出溫熱氣息，漸漸陷入沉睡。
就在房間氣息沉澱時，客廳外一道幾不可察的手機震動聲驟然響起，
振動透過門板，在夜裡的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司鬱條件反射般朝門方向望去，眉間微微蹙緊。
燕裔低頭看了眼被抱在懷裡的甜豆，
看見司鬱捂住了甜豆耳朵，確認孩子酣睡，這才掀了掀薄唇，
對司鬱點頭，聲音壓得很低：“你別動，我去接電話。”
司鬱卻在他起身瞬間握住燕裔袖口，
指節收緊，語氣被壓制在很低的位置：
“這麼晚了，會不會又有急事？”
宴會的事情，就這麼難處理嗎？
一定非要找出那晚的宴會在尋找甚麼，
一定要知道，先生帶走的那個女人是誰嗎？
司鬱的眸光在陰暗的地方冷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