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冷風從建築縫隙間灌進來,
空氣裡夾雜著些微塵埃,
司鬱耳邊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輕輕掃過面頰。
她伸手緩慢地將頭髮攏到耳後,
指尖碰觸到面板時略感冰涼。
短暫動作間,她的眼神定在不遠處人群移動的方向,
腦中依然飛快思索著下一步應對。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燕裔安靜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來,
壓抑得廣場的嘈雜都彷彿褪色。
那種沉默,比直接質問還更讓人難以忽視。
“我?”
司鬱開口,聲音裡浮現出剛剛睡醒的慵懶鼻音,還帶著一點疑惑。
她眸光微斂,目光遊移到腳下鋪著的溼潤石磚。
嗓音裡那困惑像是刻意摻雜進去的,
一點也不流於表面,聽上去彷彿剛被突如其來的電話喚醒。
她下意識將外套收緊些。
她輕笑了一聲,笑意輕淺,聲音裡掠過一絲調侃,
也像是在溫和地提醒對方別太緊張。
說話間,她微微動了動腳步。
“小燕叔叔,你是不是又通宵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
司鬱話音未落,手指已悄然轉動手機,視線掃過周圍空曠的廣場。
她不著痕跡地側身挪步,避開主路上熙攘的人群。
前方商場燈光昏黃,她快步走向側面僻靜的小巷,鞋底與地面接觸時發出細微聲響。
嘈雜的背景音被厚重牆體擋住,大氣變得安靜許多。
她倚靠在巷口冰冷的牆壁上,餘光掃過巷子深處的陰影。
她貼近手機,用柔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確實在外面呀,怎麼了?昨晚上就出來玩了,我沒怎麼睡,現在有點困。小燕叔叔你找我有甚麼事嗎,這麼一大早火急火燎的。”
牆面的冰意透過衣料延展到手臂,
她無意識間輕釦著拇指關節,
話語間看不出絲毫破綻。
每一句解釋都清晰自然,連語氣停頓都拿捏得很穩。
這種程度的謊言,足夠應付絕大多數人,誰聽了都不會起疑。
然而,電話那頭的燕裔不是常人。
“是嗎?”
燕裔仍保持一貫的低沉語調,情緒隱藏得極深。
手機揚聲器裡迴盪著他的聲音,彷彿隔絕了巷外的喧鬧。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僵硬。
她手指摩挲著手機邊緣,視線短暫停留在腳下灰色的地磚。
這個男人的觀察力,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她確實沒有編造甚麼,昨晚上直接離開了家,
只不過具體去向,確實是他查到的那個宴會。
“是啊,”司鬱幾乎沒有停頓,立刻找到了新的說辭,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無奈,說話間下意識在指尖輕柔地搓著手機,
一連串細微動作流露出幾分撒嬌般的抱怨。
“我都休息了,想一出是一出,反正昨晚上也沒甚麼事情,就出來了。”
她說時視線掃過巷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倦意。
“小燕叔叔,昨晚上你遇見甚麼事情嗎,你現在聽起來真的不太好。”
她聲音低下去,像是在整理情緒,又似乎是隨口關心。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迴避了對方的追問,把局勢悄然握在自己手中,
表現出對他的關心,語調自然,動作隨意。
這是一個高明的心理戰術,在短暫的調整坐姿和停頓裡,
她用溫和的話語,利用對方的關切悄悄轉移他注意力,使節奏漸漸掌控。
果然,電話那頭的燕裔沉默了片刻,
背景裡隱約傳來走廊外輕微的腳步聲,
他呼吸變得緩慢,指節輕敲在玻璃上。
走廊裡,他緊蹙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些,
目光落在窗臺的邊緣,仿思緒在紛雜光影中重新梳理。
或許,真的是他太緊張了。
短促的掛鐘滴答聲和夜晚未散盡的清涼,將他拉回現實,讓他回味昨晚的細節。
昨晚那場名為“篩選獵物”的鴻門宴,
空氣裡殘留的酒香和充滿資訊的紙張粗糙觸感還縈繞指尖,
背後的水太深,他擔心她被捲進去,這種壓力讓他不自覺按壓太陽穴。
“昨晚,你沒遇到甚麼麻煩吧?”
燕裔的聲音在電話中低低響起,終於透出了疲憊和真實的擔憂,話尾帶著一絲遲疑。
“麻煩?”司鬱靠著牆,側身望向窗外只剩一線的淡淡天光,
手指輕點牆面,眼神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波瀾,
“能有甚麼麻煩?我就是出去玩了玩,吃了點宵夜,兜兜風而已。”
她的聲音自然,每一個字都說得篤定無比,
好像嘴裡說的那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她語氣坦然,言語間沒有急促,也沒有猶豫,腳步悄然止在巷子暗處。
燕裔問問題絕對不是普通的關心,語氣裡夾雜著些微停頓,
手指下意識地在手機外殼上摩挲。
他望向外面,眉頭略緊,眼神幽深不定。
這樣的追問,絕對還有……
一點試探,
他試圖從她的回答裡找尋蛛絲馬跡,
捕捉任何可能隱藏的破綻。
“那就好。”
燕裔也沒聽出異樣,他揉了揉眉心,掌心停留在額頭片刻,
似乎讓一夜的緊張情緒稍有緩解、
呼吸也隨之放慢,
“你繼續睡吧,我就是……確認一下你的安全。我這邊還有點收尾工作,忙完再……”
他剛說到這裡,突然陷入短暫靜默,司鬱卻在下一秒利落打斷了他的思路。
“小燕叔叔,”她站直身體,背靠牆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手臂輕輕環住胸前,語音中沒有遲疑,“你現在在哪?”
燕裔怔了怔:“在你家門口。”
“那我馬上回家。”
司鬱的聲音乾脆。
她補充道:
“你聽聲音就知道你一晚上都沒閤眼,進來喝杯熱茶,順便跟我說說,到底是甚麼‘收尾工作’,能讓你這麼緊張。”
她明白,只有徹底安穩燕裔的狀態,
讓他親眼見到自己無恙,
讓他好好地把自己試探完,
這件事才能真正過去。
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親眼確認自己的“安全無虞”。
“不用了,你……”燕裔的話還未說完,握著車鑰匙的手微微一顫,窗外夜色沉靜。
“我真的很快就回去了。”
司鬱語速微快,聲音堅定,彷彿不給退讓空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夾雜著無奈,
還有難以察覺的縱容情緒,在夜色中淡淡迴響。
“好,我等你。”
燕裔妥協了。
電話結束通話。
司鬱盯著突然暗下來的手機螢幕,指尖微微摩挲著邊緣。
她呼吸停滯片刻,才控制住氣息,緩慢吸入一口略帶涼意的空氣。
本來平靜無波的表情悄然變得凝重,眉心微蹙。
她眨了下眼,把視線收回,腳步加快,迅速轉身離開狹窄的小巷。
差點忘了腳下的高跟鞋,她轉回商場五分鐘後就穿著一雙新的運動鞋跑了出來。
鞋跟的聲響消失了,她手腕一抬,正好攔下路邊甫駛過的計程車。
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餘光掃到車窗外,聲音壓著急促對司機說道:
“去歸雪軒,要最快的速度!”
語調間難掩緊迫,連尾音也帶著些許顫動。
座椅還未完全坐穩,她就在口袋裡摸出手機,
指尖在螢幕上迅速滑動,很快撥出了另一個號碼。
車廂裡安靜,只剩發動機低沉的震動在座墊下傳來。
電話剛響起一聲便被接起,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隔著訊號線傳來:
“喂?”
她抬眼望向前方,側頭確認司機路線,又壓低嗓音。
“Samuel,緊急情況。”司鬱眼神定格在窗外飛逝的景色,語速陡然加快,
“我現在回家,但可能來不及。我需要你幫我遠端處理一點痕跡。”
那頭安靜半秒,隨即語氣一變:
“甚麼痕跡?你又去哪兒野了?”
話音裡隱含幾分驚訝和擔憂。
她下意識撥弄手機殼,聲音低沉:
“我沒有野,你就是清理一下國內,京城,歸雪軒,昨晚上我住的地方的監控。”
說完,目光掃向車內後視鏡,留意司機是否有反應。
Samuel沉默幾秒,螢幕亮光在司鬱指尖微微跳動,隨後淡淡答道:
“……哦哦哦,好吧,我看一眼。”
等待的間隙裡,司鬱手指輕敲膝蓋,呼吸逐漸放緩。
車窗外街景掠過,兩側很快變得模糊。
沒過多久,手機裡傳來他的聲音:
“沒有東西,那的監控昨晚上好像壞了一段時間,沒有你的身影。”
他語氣平穩,卻帶點釋然。
聽到這句,司鬱終於松下肩膀,嘴角輕微收斂,
長舒一口氣,靠在座椅背上。
“好吧,多謝了。”
語音裡,情緒終於散開,她下意識摁緊手機邊緣。
電話那頭的人輕輕倒吸氣息,語調帶著誇張:
“我的姑奶奶,你這麼著急,昨晚到底是去參加宴會,還是去盜墓了?”
司鬱掀了掀眼皮,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並未接話。
“別提了,比這些都刺激。”
司鬱靠在計程車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手機後蓋,
窗外的街景飛快倒退,她額前的細碎髮絲微微揚起,
還殘留著廣場上那股冷風的清冽。
司機握著方向盤,餘光掃向後視鏡,發現她眉間緊蹙,唇線微收。車內安靜,只剩空調低低的嗡鳴。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試圖掩飾遲疑,又悄悄多看了她一眼。
“小姐,您是趕時間嗎?”司機的聲音低低落下,語氣裡帶著試探。他握緊方向盤,肩膀不自覺往前縮了縮。
司鬱嘴角揚起,笑意卻止於表面,她抬手拂過鬢髮,動作平穩。
“麻煩開快點,不然要遲到了。”
說話時,她坐直身體,手掌貼在膝蓋,眸光定定落在前方道路,眼底沉靜,呼吸略顯急促。
瞳仁裡是難得的凝重和專注。
窗外景色飛速後退,陽光透過車窗擦過她面頰,
照出她輪廓的清冽。空氣中殘留淡淡的香水味與皮革氣息。
幾分鐘後,小區大門遠遠映入眼簾,道路邊樹影斑駁。
計程車突然一個急剎,輪胎輕微摩擦地面,車身微微晃動。
司鬱掏出兩張鈔票,推開車門下車。
她步伐加快,腳步踏在樓道口石階時略有踉蹌。
剛進樓道,還未喘勻氣,就聽見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
“你回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燕裔站定在門邊,兩隻手插兜,背脊挺直。
晨光透過樓道玻璃投下疏淡的光影,他身上的黑衫紋理在微光下呈現出平整線條。
一身修身黑衫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冷硬,
眉眼間裹著淬不掉的疲憊。
手機螢幕在袖口下亮了一下,他沒看,鬢角青茬清晰,膚色因失眠略顯暗淡。
但眼裡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
司鬱腳步停下,鞋尖微轉,對上他的目光。
樓道里氣溫較低,她雙肩微抖,指尖扣住皮包帶。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映出她下頜冷白的弧度,
唇角露出一抹慣常的笑意,
“小燕叔叔,都說了我很快就回來嘛,你是不是該誇誇我?”
燕裔低頭打量她,全身氣息收斂,目光緩緩在她臉上流轉。
窗外傳來隱約鳥鳴,他眉心稍展,神色細辨,無聲確認她面色無異。
沒有半點異樣。
他聲音喑啞,“這麼早就能回來的人,不多見。”
“你要是擔心,”
司鬱步伐穩健,挑起眉毛,腳下無聲走近,
鞋底在地板上留下細微響動。
兩人間距離迅速拉近,空氣裡多了幾分壓迫,
她被對方的氣息包圍,混雜著淡淡玫瑰味道,令人察覺彼此呼吸的存在。
“就該早點告訴我甚麼事,而不是一通電話把人嚇到。”
燕裔慣常自持強勢,面對她這番話,神情微滯片刻,
他沒立即回應,只是嘴唇輕抿,聲音低低地落下:
“昨晚後來我去的宴會不乾淨,我怕你……”
剛說到一半,司鬱目光輕掃他一眼,未露表情,便轉身翻找門卡,指尖劃過冷硬的金屬質感。
門鎖咔噠一響,屋內略顯安靜。
她推門而入,手背輕擦門邊灰塵,“想喝茶還是咖啡?”
燕裔見她言語隨意掠過正題,視線追隨她進入室內,眉頭再次擰緊。
他腳步微有遲疑,最終還是邁入門口,鞋跟碰在玄關的地毯邊緣。
屋內暖黃燈光瞬間亮起,四周擺設簡潔整齊,和外頭冷冽空氣形成鮮明界線。
牆角擺著瓷器,木質桌面溫潤,燈影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司鬱動作乾脆,羽絨服利落脫下掛至門後衣架。
“你坐吧,我去燒水。”
燕裔站在玄關,腳步未挪,手扶著門邊,目光落向廚房方向。
他看著她取出茶杯,動作連貫。
清水流動聲、瓷杯碰撞細語交錯在安靜空間裡。
她沖茶時肩膀微微聳動,神態平穩,帶點隨性與熟稔。
燕裔沉默許久,房間裡只剩水壺漸熱的輕響。
他眸色暗下,聲音不高,
“昨晚我去的宴會,後面出了亂子,事情有點複雜。”
司鬱沒有停下手上動作,將泡好的熱茶遞過去,指尖觸到瓷杯微微泛熱。
“小燕叔叔,我記得你去的是慈善晚宴,這後面出了亂子是甚麼意思?”
司鬱假裝無知地問道。
燕裔聞言垂下眼眸,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
室內的光影斜落在她側臉,映出桌上的茶水微微盪漾,他指尖不自覺觸碰杯沿,動作帶著剋制。
室內的光影也斜落在她側臉,映出她清淡平靜的神情。
她表情如常,眉梢沒有絲毫波動,安靜地直視著前方。
語氣和舉止都顯得極為無辜,連呼吸聲也平穩如常。
燕裔到此為止,試探仍未真正結束。
他觀察著,指尖輕敲桌面,似在思索。
氣氛凝滯一瞬,空氣中彷彿積壓著未曾宣之於口的疑問。
司鬱心裡清楚燕裔在試探,只是她無法確定他究竟憑甚麼生疑。
她視線輕掃過他的側臉,又很快移開,手指在衣角上摩挲片刻,沒再作聲。
燕裔並未察覺司鬱其實明白他的用意。
他端著茶,坐姿紋絲不動,雙肩卻有輕微起伏,彷彿權衡著甚麼。
但燕裔本能覺得,司鬱昨晚絕非單純外出消遣。
這個念頭盤桓在腦際,讓他下意識斂住神色,目光落在她握杯的手腕上。
她眨了眨眼,嘴角噙著笑,露出幾分玩味。
纖細的手腕在袖口間晃動,用拇指輕點杯緣,動作裡藏著戲謔。
“小燕叔叔,你今天怎麼怪怪的呀?”
她語調帶著調侃,隨口一問,眼尾略揚。
裝作甚麼都不知道,是她此刻唯一的回應。
她端起茶,低頭喝了一口,掩住了唇邊的情緒。
燕裔端著茶盞,沉默持續了數息。
他指節收緊,杯蓋微微發出碰撞的聲音。
房間裡靜下來。
他沒有再追問,放下杯子時動作緩慢而剋制。
只是平靜地說:“還得收尾,你好好休息,眼下有黑眼圈,我處理完就會回來。”
這語氣像是在報備行蹤,顯得不太自然。
司鬱聽見後輕笑了一下,微微偏頭,
目光遊離到了牆邊的椅背上。
“小燕叔叔,你應該給家裡報備一聲,不用跟我說呀,這些都是你的工作。”
她話音落下時,手指順著杯身向下滑,神態鬆弛。
家裡的小嬸嬸還等著呢吧。
她想著的時候,將杯子推遠了些。
燕裔聽到她的話,心裡掠過一絲異樣,眉頭輕蹙,似乎察覺哪裡不對勁,卻一時說不上來。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時間在兩人之間沉澱片刻。
案標頭檔案還未處理完,他知道自己不能耽擱。
他站起身,收拾好東西,步伐輕快地走向門口。
房間裡隨著他離開變得安靜許多,只餘桌上茶盞殘留的餘溫。
待燕裔離開,司鬱才坐直身子,長舒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