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告訴我!”鬱子齜牙咧嘴,氣勢洶洶地質問道,“我很裝嗎?”
珠世伸出雙手,將她抱在懷裡,撫摸著她的後腦勺,輕聲道:“如果連我都不能依賴,鬱子還能依賴誰呢?”
鬱子兇惡的表情驟然變得僵硬,金色的眸子中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很快浸溼了珠世的睡衣。
“哭出來會好受點。”珠世的聲音帶著一絲令人信服的魔力。
“誰會想哭啊!”鬱子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哽咽的道。
是是是,你沒有哭,你只是在流眼淚。
珠世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將她抱在懷裡。
良久,鬱子聲音都還有些哽咽:“我知道的……”
她當然知道,知道忍,知道大家遲早都會死,遲早會離開人世,也都知道大家是笑著離開這個世界的。
但她就是會感到難過。
看著大家一天天老去,看著大家一個個離開人世,她就是會忍不住難受。
付諸過努力得到的感情,哪怕經歷得再多,也會因此而感到悲傷。
“嗯,我當然知道。”珠世眼瞼微垂,只是輕輕地撫摸著鬱子的腦袋。
她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新的歡樂並不能撫平過去的悲傷,大家都是痛苦地活在這個世上。
安靜了一會兒,鬱子小聲地問道:“你說,這世上真的有地獄嗎?”
珠世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難道不應該是天堂嗎?”
鬱子沉默了一下:“那還是不管巖勝好了。”
非要選一個的話,當然要選大家都在的天堂。
珠世汗了汗,心想:這丫頭是甚麼腦回路啊?
真是突如其來的騷,閃了她的腰。
珠世好奇的問道:“鬱子不是能看到靈魂嗎?為甚麼會對天堂地獄的存在感到困惑?”
“因為,從來都沒有神佛幫過我們,不是嗎?”
珠世陷入了沉默。
說實話,她本人也太相信那些東西。
正如鬱子說的那樣,任由她們吼破嗓子,神佛都沒有看過他們哪怕一眼。
但靈魂的確存在,也必將有歸去之處。
想必,天堂和地獄並非只是子虛烏有的事。
珠世只能換個方法安慰:“沒關係的,即便沒有天堂地獄,大家也都存在於我們的記憶中。”
鬱子默默道:“你的安慰毫無說服力。”
要是她真能這樣想,那就好了。
道理誰都懂,可誰又能真正做到呢?
珠世:“……”
不愧是活了幾百年的老油條,就是不好忽悠。
不……也算不上忽悠,珠世是真心希望鬱子能早點恢復。
“如果忍小姐看到你現在這個模樣,想必會很擔憂吧。”
“鬱子也不希望忍小姐看到這樣消沉的鬱子吧?”
鬱子:“應該看不到吧?”
珠世額角青筋跳了跳,怎麼回事,她怎麼突然有點想打人呢?
珠世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氣,溫和的語氣不變:“誰知道呢,說不準忍小姐現在正在天堂看著鬱子小姐。”
珠世話音一落,猛然間,鬱子一個魁星踢鬥,腳下用力一蹬,彈射起步,離開了珠世的懷抱。
但因為用力過度,再次裹著被子掉下了床。
咚的一聲悶響。
梅開二度。
鬱子晃了晃掛在床沿的腳,甕聲甕氣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珠世,救,救一下……”
珠世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她覺得忍小姐如果能看到這一幕,大概會忍不住想要捂臉。
這是在做甚麼?
突然的又在發甚麼神經?
珠世黑著臉把她從床下拉了起,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罵她蠢?
那都用不著罵!
鬱子讀懂了珠世的臉色,訕訕地解釋道:“不,不好意思。”
“我只是怕小忍誤會。”
說著,她把被子往珠世的方向抖了抖,自己則是躺在了床邊上,離得遠遠的。
然後嘴裡還後知後覺地念叨了兩聲。
“小忍你別誤會,我只是把珠世當成朋友,絕對沒有其他想法。”
珠世的臉黑得更厲害了幾分。
不愧是鬱子,專注的地方永遠跟常人不一樣。
被鬱子這麼一糊弄,她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珠世欲言又止,頓了頓,說道:“如果你真能這麼想,那就面帶笑容,好好的過好每一天吧。”
鬱子訕訕的臉色僵了僵,很快又黯淡下去。
這個白痴……根本就沒相信吧。
珠世心底暗自嘆息一聲。
鬱子不想說話,房間裡再次沉寂下去。
“鬱子……”珠世主動提起,卻沒有得到鬱子的回應。
雖然能看到鬱子閉上雙眼的樣子,但珠世知道,她並沒有睡著,只是在逃避她的視線和追問。
是不想讓自己擔心吧。
但現在鬱子的樣子,又怎麼可能不讓她擔心。
沒有得到回應,珠世也不覺得氣餒,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鬱子。
鬱子也是臉皮厚,明明知道珠世一直盯著,也裝作不知道,睡著了的模樣。
良久後,珠世開口道:“鬱子,留下來吧。”
“跟我和愈史郎一起生活。”
沉默了片刻,鬱子終於有了回應,她閉著眼睛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珠世。
慵懶的聲音隨之傳出:“算了吧,我可不想打擾你們小兩口。”
“當電燈泡甚麼的,我才不幹呢。”
珠世嘴角抽了抽:“你應該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鬱子沒有轉過來,“謝謝你珠世,我心裡已經好很多了。”
真的是這樣嗎?
珠世眉宇間的憂愁不曾散去。
這丫頭現在連她都不願意敞開心扉了嗎?
氣氛變得凝滯,鬱子不再說話,就好像她已經睡著了。
驀然間,珠世幽幽開口:“鬱子,話說回來,你打算怎麼賠我的睡衣?”
“啊?甚麼?”鬱子一臉困惑地轉頭。
珠世扯了扯衣領:“看吧,都被你的眼淚打溼了。”
鬱子嘴角一抽:“你不會是故意找茬吧?”
“我告訴你,我現在兩袖清風,一個子都沒有。”
“這件衣服花了不少錢,十萬日元的樣子,在還清這些債務前,鬱子就乖乖做家務活還債吧。”
鬱子瞪大了眼睛:“十萬?你的衣服是黃金做的嗎?”
“大不了我幫你洗了。”
“不行啊,這件睡衣的珍貴之處就在於不能水洗,現在被你的眼淚浸溼,已經壞掉了啊。”
什特麼不能水洗!睡衣還能有不能沾水的?
你總不能真擦得乾乾淨淨再出來吧?
鬱子陷入沉默。
珠世也跟著沉默。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是擔心自己會打擾到你們生活。”良久後,鬱子從床沿邊緣滾了回來,輕輕地鑽進珠世的懷裡。
“我只是,還沒有緩過來……”
珠世鬆了口氣,順勢抱住了她,她就怕鬱子甚麼都不肯說,一副獨自承受的模樣。
鬱子會在難過的時候找到她們,足以證明她在鬱子心底的分量,珠世絕對不會辜負這份回應,更不想無視鬱子的痛苦。
“嗯,我當然知道。”珠世雙眼微閉,輕輕撫摸著鬱子的腦袋,“不管多長的時間,這裡都是你的家。”
“這裡的大門隨時都會為你開啟。”
“如果覺得累了,就回來吧。”
“我跟愈史郎會一直等著你的。”
珠世沒有否定鬱子想要離開的想法。
只要鬱子願意,這裡隨時隨地都歡迎她的到來。
鬱子忽然從珠世的懷裡鑽了出來,一臉不爽:“你說那麼多幹嘛?”
“這麼想趕我走?”
“我也沒說馬上就走啊,我還想在你家玩個十天半月。”
“原來珠世你跟我說這麼多,就是想趕我走啊?”
“真是過分,虧我還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
珠世大腦宕機了片刻,渾身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看吧,被我說中了吧?”
“鬱子~”珠世深呼吸了一口氣,渾身冒出充滿怨念的黑氣。
“你給我正常一點啊!”一個爆慄敲在鬱子頭上,珠世憤憤然地怒視著她。
“好痛~”鬱子抱著頭,痛得在床上打滾。
珠世猛然伸出手,五指如鉗子般的精準鎖定了來回打滾的鬱子,一把抓住箍住她的臉蛋。
鬱子微微顫抖,滿臉驚恐。
珠世渾身散發的怨念忽然潰散,她微微平息著怒氣。
“我也真是老了,竟然會被你氣到。”
鬱子光速搖頭。
珠世臉色緩和了幾分,鬆開了鬱子的臉蛋:“你不用奉承我,我都快一千……”
“就算你不是老古董,也會被我氣到的。”
珠世臉色一沉:“你是故意的還是有意的?”
“額……”鬱子冷汗開冒,“我是故意不小心的?”
珠世作勢抬手,鬱子脖子一縮,手腕擋在身前,閉著眼睛連忙道:“我這不是覺得你太嚴肅了,想要緩和一下氣氛嗎?”
高舉的拳頭等了好久都沒有落下。
鬱子睜開眼睛,正巧看到珠世的手落下,驚叫出聲的同時連忙又閉上雙眼。
“你耍詐!”
鬱子忿忿地開口,等待的卻不是拳頭,而是溫柔的手掌。
“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來遮掩自己的痛苦……”
“鬱子,你這樣怎麼讓我放心得下呢?”
鬱子無奈地睜開雙眼:“你就當陪我瘋一瘋不好嗎?”
珠世笑著反問道:“你說呢?”
鬱子跟著笑了起來:“放心好了,就算你不想讓我來,我也會經常來你家蹭吃蹭喝的。”
“這樣最好。”
……
雖然還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覆,但至少,鬱子會很好在這個世上活下去。
而她跟愈史郎,在鬱子離開前,一定不會率先離開的。
鬱子並沒有立刻離開珠世家,而是如她說的那樣,在珠世家蹭吃蹭喝了半個多月,期間不少時候都把愈史郎惹得大發雷霆。
比如一一點評愈史郎所畫的畫作,並給出愈史郎不喜歡的評價。
‘你這把珠世畫得跟天仙一樣。’
‘珠世哪有這麼好看,你是不是印象太刻板了?’
‘情人眼裡出西施,美顏都弄上了。’
再比如,跟愈史郎比誰畫珠世畫得好看,結果畫出一副火柴人,被愈史郎罵自己是在羞辱珠世。
就這樣過去半個月,鬱子這才跟兩人道別。
“我走了,別太想我。”
愈史郎像是拍蒼蠅似得,嫌棄地甩了甩手。
“你好像巴不得我走?”
愈史郎毫不掩飾地反問道:“你覺得呢?狗都嫌你煩啊。”
“你覺得我煩嗎?”
“廢話。”
“那叫兩聲來聽聽。”
不等愈史郎渾身冒黑氣,鬱子便唰的一下跑遠,逐漸離開兩人的視線。
“真是的……”愈史郎幽幽嘆氣。
……
離開珠世家後,鬱子神情恍惚地走在大街上。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因為答應過珠世,不會折騰自己。
除了正常的消磨體力外,鬱子似乎沒有別的辦法了。
如果鬼殺隊還存在的話,或許還能透過跟他們戰鬥來消磨體力,但現在鬼殺隊早就成為歷史,恐怕再也沒有會使用呼吸法的人類。
好好的活著。
似乎是一件很難的事。
她還是沒有說真心話,她就是怕自己打擾到珠世跟愈史郎兩人,所以才會故作灑脫的離開。
她其實害怕得要死,害怕孤獨。
算了,反正她也說過,會經常來蹭吃蹭喝的。
這樣就不會感到孤獨了吧?
……
離開珠世跟愈史郎後,又過去了十幾年。
鬱子又失言了,除了偶爾跟珠世寄過去一兩封信件,表示自己過得很好外,再沒有回去過。
期間,她走過很多地方。
在這個世上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明明當初幾百年的時間都是這樣度過的,真是令人費解。
這一天。
鬱子兜兜轉轉來到一處城市。
起初,她還沒有發覺異樣,直到爬上一座大山,她看著周圍似乎有些熟悉的環境,陷入沉思。
她……好像來過這裡……
鬱子驀然驚醒。
這裡不是……炭治郎家嗎?
她似乎又失言了。
明明她曾下定決心,會一直跟大家保持聯絡。
猶豫了一下,鬱子決定繼續往山上走去。
時隔數十年,現在都不知道變成甚麼樣了。
也不知道緣一跟巖勝的墓還在沒在原處,不知道炭治郎的後人搬走沒有。
應該都搬走了吧?
畢竟,城市都已經發展得這麼好了,怎麼可能還有人會留在大山裡。